《（戚顾）桃源望断无寻处》艾鱼容

27、暗涌

　　占灵子取了蓼茜去配药，顾惜朝便在桃花岛上住下。
　　不知不觉已过了二十余日，除了寻草熬药，就是和黄药师满岛游玩。这日夜晚，忽念起旧事，无法入眠，索性漫步到了海滩上。只见星光漫天，天蓝如海，海风咸湿迎面扑来，耳中尽是海潮汹涌滂湃的宏声巨响。深蓝色的大海层层叠叠涌起排排巨浪，万马奔腾般卷向海滩，又朝后梭然退去。
　　顾惜朝坐在沙滩上，海风吹拂，看潮起潮落，前尘往事均上心头。也不知是何时黄药师漫步而来，与他一道坐在海滩上。顾惜朝淡然道：“潮水退了还会涨，花谢了来年还会开，人错过了就是一生一世。”
　　黄药师闻言道：“你所想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顾惜朝道：“是，她是我的妻子。”
　　黄药师道：“有所耳闻。”
　　顾惜朝闭上眼睛，微微抬首，卷发在风中飞扬：“世人都知道顾惜朝有多不堪，助纣为虐，追杀忠良，最终还得连累一个女人，才能保命。”
　　黄药师没有开口，顾惜朝继续道：“我要给晚晴的，她都不需要。一直到她死，我才明白，其实晚晴她并不懂我。”他转过头来看着黄药师：“可笑的是，补好《七略》，引我入寨的人，却偏偏是我要杀的人。我真心把他当知音，可我真心恨的也是他，我心里知道，这个人必须杀，但我杀不了，也不能杀。”
　　黄药师道：“你对戚少商有情。”顾惜朝闻言一笑，没有作答。
　　隔了半响，顾惜朝顺手拾起一枚海贝，抹去细沙，道：“我本真心当他是朋友，却不想走到这一步。我恨他抹杀了知音情意，追杀用尽全力，临到关键仍是下不手。”海浪轰响，潮汐高涨，逐渐已漫到他们脚边。黄药师淡淡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顾惜朝站起身来，心中一动，隐隐想到某处，却不知如何形容。
　　黄药师的玉箫声在他身后响起，顾惜朝缓步离开。

　　占灵子配药到最后一步，缺一个炼药小鼎。桃花岛上也无，只得飞鸽传书给天游，叫天游带来。
　　这天游踏上岛来，将小鼎交给占灵子，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唉，师父，你们在桃花岛上不知时日，可出大事啦。”
　　占灵子头也不抬：“还能出什么事。”
　　天游道：“朝廷和金国结盟，出兵打辽了。”
　　黄药师道：“谁领兵？”
　　天游抓抓头，道：“是赫连乐吾老将军的儿子，赫连府的小侯爷，叫什么来着？”
　　顾惜朝脱口道：“赫连春水。”
　　天游忙不迭的点头：“啊！是，就是赫连春水，哎呀!还有一件大事！”
　　占灵子看着焙茶的陈玄风，冲天游道：“有事就好好说，你一来就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
　　天游撅嘴：“师父，你总是这样数落我。”
　　黄药师拍拍天游的肩膀，安慰道：“天游小童天真无邪，胸无城府，占灵子没好气道：“是什么大事”
　　天游一下子云开雾散，道：“戚少商戚大侠任金风细雨楼楼主，要娶碎云渊的息大娘啦。”
　　顾惜朝冷哼一声：“六年前他不是就要娶息大娘的么。”
　　天游道：“这次不同，戚少商已经把息大娘接到金风细雨楼了，还广下喜帖，前去道贺的武林同道不计其数，就定在中秋完婚呐。”
　　占灵子和黄药师互望一眼，金风细雨楼是京城白道之首，毁诺城掌管西南武林，此番联姻结盟，势力之大，不言而喻。
　　顾惜朝轻轻甩了甩衣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天游眼珠一转，抓起桌上的蜜桃，狠狠啃了一口，挨到占灵子身边：“师父，我好想去凑凑热闹。”
　　占灵子挥挥手：“随你喜欢。”
　　天游欢喜，几乎跳起来，占灵子一把抓住他，捋着胡子问道：“且慢，上次我授你的《西升经》，你把心法背来我听听。”天游点头：“我背了的，师父你听：老君西升，开道竺乾；号古先生，善入无为；不终不始，永存绵绵。是以升，就道经历关。关令尹喜见气，斋待遇宾，为说道德，列以二篇。告以道要，云道自然；行者能得，闻者能言。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所以言者，以音相闻；是故谈，以言相然。不知道者，以言相烦；不闻不言，不知所由然。譬如知音者，识音以弦；心知其音，口不能传；道深微妙，知者不言。识音声悲，抑音内惟，心令口言，言者不知……”占灵子点点头：“背的不错，我不在的时候，可见你有勤用功。”
　　天游拍拍胸脯，自豪道：“那是。”
　　占灵子问道：“那你可知这经文教你修身需要的是什么？”
　　天游沉思片刻，对道：“除垢止念，静心守一。”
　　占灵子道：“你也知‘静心守一’，人世间大多都是纷杂污秽，与自然无为状态的养神修心是不相融合。你既是修道之人，得修身养神，方能得道。你垢念太多，总为周围物质所动，如何能神灵得安，百事都成？”
　　天游耷拉着头，嘀咕道：“师父，我还年轻嘛，境界低也正常，我只是想看看九现神龙到底是什么样。”
　　顾惜朝道：“眼睛下面就是鼻子，还能是什么样。”
　　天游对戚少商极为崇拜，也听得顾惜朝曾对戚少商千里追杀，而顾惜朝为人淡漠傲慢，天游早对他颇多不满，不屑的瞟了顾惜朝一样，说道：“九现神龙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大侠，当初他饶你一命，也是戚大侠大仁大义，这等胸怀，你这种人岂能明白。”
　　占灵子沉声喝道：“天游，不得无礼。”
　　顾惜朝心知不必和一个半大的少年一般见识，却也怒道：“戚少商是怎样的人，我比这天下人都清楚。”
　　天游看占灵子脸色不善，不敢再多言。
　　黄药师打岔道：“还不到一个月，竟然出了这么多大事？”
　　天游瞄了瞄占灵子，点点头，轻声道：“你们有所不知，蠡域堂的罗文岗死了。”黄药师挑挑眉毛：“然后呢？”
　　天游见占灵子没有阻止，道：“罗文岗是金国人，前段时间卷入了一场大案，杀了很多武林同道，朝廷要和金国结盟，金国问朝廷要人。于是朝廷派的六扇门吩咐悄悄将罗文岗带回，而戚大侠得知真相，为了给武林同道报仇，一怒拔刀，杀了罗文岗，江湖人人称快。回到六扇门后，朝廷怪罪 ，蔡京乘机弹劾诸葛神侯破坏结盟大事。而戚大侠挺身而出，扛下了一切罪责，他曾经护驾有功，也未获罪，只是不愿连累六扇门，唯有辞去了神龙捕头一职。”天游低头咬了口桃子，接着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这时候金风细雨楼楼主王小石刺杀蔡京失败，被满城通缉，王小石便将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位交予戚大侠，戚大侠临危受任。说来是无巧不成书，这朝廷与金国结盟攻辽，派赫连将军作了先锋，率兵出征，一呼百应。戚大侠接来毁诺城的息大娘，说是相负六年，终可让她不必久待。万千粉黛听君此言，均是黯然神伤，叹大娘有幸得郎如此，哀己之命薄无缘。”天游摇头晃脑感叹道：“戚大侠真是有情有义啊，得郎如此，夫复何求啊。”
　　占灵子无可奈何：“我看你是听说书的听得太多了。”
　　黄药师冲陈玄风招招手，陈玄风连忙上前，恭敬道：“师父有何吩咐？”黄药师指指天游：“天游渡海而来，必然疲倦，带他去歇息吧。”天游嘿嘿一笑：“我还真有点困。”冲黄药师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黄岛主。”又冲占灵子行礼道：“师父，徒儿告退了。”占灵子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顾惜朝唇角含笑，带着一丝嘲讽，问道：“今日是八月初几？”
　　黄药师道：“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