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品茶对弈 ...
-
追命看着许由离去的背影,从船沿上跳下来,取过腰上的酒葫芦,大大地喝了一口,道:“真是奇怪。”说着将酒葫芦递给戚少商,戚少商接过来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什么?”
追命道:“惜朝明明还活着,师兄干嘛要告诉我说他死了?还有,惜朝好像把什么都忘了。”
戚少商冷笑道:“他欠了那么多条人命,如果他不死,整日有人上来寻仇,难不成铁手要护他一世?既然他说他自己是许由那就是许由吧。”
追命道:“他曾经托我帮他找过一种酒,叫醉生梦死,说是喝了可以忘记以前的任何事。我本来不相信,但是芙蓉告诉我,真的有这种酒,酿制的过程中加了苫兰。有人给过她一坛,她没有喝,我就送给惜朝了。”
戚少商道:“你是说他喝了那种酒?”
追命点点头,道:“反正送给他了,后来师兄就说他死了,也许他真的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任何事。”耸耸肩,“把你我都忘了,不过这次的事还多亏了他。”
戚少商不着意的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胡沙走了出来对戚少商说道:“事不宜迟,此时就押罗文岗上京吧。”
依旧是走水路,蠡域堂的画舫所幸还够大,戚少商、追命、胡沙及蠡域堂的三位堂主共乘一艘。白鹭山庄来时行了一条大船,白鹭山庄蠡域堂的众弟子共乘一艘。黄药师和许由的船较小,没有加人。三艘船随着悠悠江水渐渐远去,东方的天空里露出了微微晨光,天空还是一片浅蓝,很浅很浅。而西方的天空残月欲退,星辉斑斓,太阳从薄雾发出一道夺目的光芒。朝阳如此美好。
“顾惜朝,不错的名字。”许由看着朝阳心想,打了个呵欠,闪进舱内。
黄药师在船头垂钓,坐了近两个时辰,没有一条鱼上钩。许由走来道:“是没放饵料吧?”黄药师轻笑,许由随他的眼光抬头望去,远远的望见另一条船上的戚少商,临风而立,江风灌满了他白色的衣袍,戚少商感应到他的目光也转过来,惊鸿一瞥,如同那日雨桥初见。或许根本不是初见,他们是故人,他敢肯定,因为他认他的眼神,即使看不清他的眉眼,也能感受到他看他的眼神,太熟悉。提袍在黄药师身旁坐下,也不说话,鱼竿猛的一沉,收线,是一只小鱼。黄药师将它从钩上取下,丢到水里,道:“这就是愿者上钩。”
许由道:“无饵也来,年少无知,不知死活。”
黄药师道:“无知且好奇心重。”重新将鱼线扔进水中, “可这世间就有太多这样的人,明知结局如此,却依旧不知死活,又如飞蛾扑火,不粉身碎骨终不罢休。”
许由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纵是飞蛾扑火也只能放手一搏。”
黄药师转头看他,许由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凛冽,美丽而锋利,卷发贴过玉白的脸飞扬,他微微侧脸,卷睫轻颤。黄药师想起在江湖中流传的那个近乎于传说的人物,许由轻轻开口:“或许我就是顾惜朝。”带着几分自嘲的口气,“千里追杀九现神龙逼宫失败,最终身败名裂人人得而诛之的顾惜朝。”
黄药师冷笑道:“世俗礼法岂为我辈设哉。那皇帝也是从别人手中夺的江山,别人为什么不能来夺他赵家的,算不得大逆不道。”
许由摇摇头道:“前尘往事我俱忘了,我曾听人说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找一处世外桃源共居一世。可惜她死了,如今我空无牵挂,也无过去。”眼前是滔滔江水流向天际。“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武功也被废,唯有卖画为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碌碌奔走,所谓何求?”
黄药师道:“人生苦短,刹那忽而百年。许兄一身本事,何不建功立业,飞扬跋扈这一百年?”
许由不语,望着远处,眼神迷惘。嘴角一勾,回头看着黄药师:“那药兄也文韬武略,诗词歌赋、奇门遁甲无所不通,何不去谋得一官半职呢?”
黄药师放肆的笑道:“圣贤礼法都是狗屁,摧眉折腰事权贵,更不是我之所愿。”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我家本是浙江世家,书香门第,祖上在太祖皇帝时立有大功,一直封侯封公,历朝都做大官。祖父是监察御史,那年奸相陷害忠良,祖父一再上表为其伸冤,皇帝昏庸无能。竟然将祖父贬官,将我全家充军云南,我便是在丽江出生,我曾立志要为祖父报仇,杀了狗皇帝,我师父教我忠君事亲的圣贤之道。我听来全是狗屁,屡次与他争辩,十五岁时,母亲一怒之下,将我赶出家门。我回到浙江西路,不应科举,非圣毁祖,谤骂朝廷,肆无忌惮。朝廷派人来杀我,来一批我杀一批。杀我不得,又想将我招安。我已经在桃花岛,那时的桃花岛没有桃花。”他顿了顿,“桃花只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她被人所杀,我平了岛上的乱,将一干闲杂人等都赶出岛去。”
许由道:“于是江湖中就有了桃花岛主黄药师?”
黄药师轻叹:“春暮了,桃花岛的桃花应该都谢了。”
许由还想说什么,心口猛的一阵闷痛,顿时冷汗直下,黄药师惊道:“可是病又犯了?”许由摆摆手,“不要紧,过会儿就好了。”捂住心口苦笑道:“也习惯了。”
黄药师摇摇头,扶他起身:“伤及心肺,内力周转不开,想要恢复武功怕是极难。”
许由微微喘道:“恢不恢复到也无妨。”黄药师闻言皱眉道:“你就不怕别人以为你是顾惜朝,你不知道他是仇人,让人给杀了?”
许由道:“若天命如此,也无可奈何。”
进得舱内,许由挑眉一笑,道:“现在不就已经没事了。”拉着黄药师走到棋盘边,“下一盘?”黄药师执起黑子,落下一枚,也不抬头:“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许由轻轻落下一子,“哦?”
黄药师道:“你若能认命也就不是你了。你看你的画,哪一幅不是挟风带雨,用笔放纵?哪一笔不是带着三分狷狂,三分霸气,三分惊艳,一分悲凉?你的行草大轴,茂密郁拔、密不透风,行款穿插铺排、险象环生,却总能避之自如,井然有序,真如大将用兵,指挥若定。”黄药师摇摇头:“你这样的人,本该是百万军中挥斥方遒的将帅,却只能将满腹才情寄托于书画,游戏笔墨,驰骋丹青。你虽将前尘往事俱以忘却,但骨子里深埋的悲愤不甘之意依旧难消。所以——”
“所以,我如何能认命?”又落下一枚白子,许由的抿嘴,嘴角勾起两个小肉鼓,瞧起来天真又孩子气。
黄药师不置可否。
两人专心对弈,两下里一来一往。黄药师着着逼入,许由步步推进,白子全不顾后盘,孤军深入。而黑子也剑走偏锋,行踪诡异,棋局胶着,难舍难分。茶凉,局酣,黑白两色渐稀,两人出手也愈慢。
“啪”许由在僵局中心落下一子,却是两败俱伤的下法。白子逼下,吞黑子数枚。黄药师手持黑子笑道:“你的后路早已被你自己堵死,还来两伤之法,却不知我诱你孤军深入。”按下一子,黑子反抄,风卷残云般灭了白子。许由也笑:“人生也如这棋局,生死均由执子人决定,我只想做下棋的人,而不是棋子。”
黄药师举杯啜饮,许由的眼神迷惘:“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黄药师道:“你想记起来吗?”
许由道:“不必,既然是我已经忘却,那必定是太不堪的回忆。血海深仇算不得什么,人人得而诛之我也不在乎,恐怕是我不能承受的心痛。”
黄药师点点头,“忘却也没什么不好。”说着眉头一皱,许由笑道:“这次我也听见了,有人上船。”
追命撩开低垂的帷幔,伸出头来,吐了吐舌头,一身白衣红裳,笑容明媚,走了进来。黄药师道:“追三爷怎么有空来?”追命翻过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说道:“太无聊了,过来看看惜朝。”
许由翻翻白眼,正要开口。追命猛的伸出一根指头比在他面前,许由吓了一跳,追命抢白道:“是许由!”说着一边摆手一边喝水。
“说一百遍把自己都骗啦,你就是顾惜朝,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许由冷哼一声,“听你的口气,我们很熟?”
追命绽放出一个灿烂之极的笑脸,指着自己的脸,又指指许由的脸。
黄药师看着两人一般俊秀的脸,笑道:“确实像极,莫非两位是兄弟?”
追命耸耸肩,“那还有假,他是我弟弟嘛。”
许由冷笑道:“追三爷口口声声喊着我顾惜朝,我记得追三爷是姓崔吧,何时有个姓顾的弟弟?”
追命歪着头:“这个嘛?同母异父?同父异母?”看着许由表情不善,连连举手,“好啦好啦,和你开玩笑的,可千万别动怒,免得心口又疼。”
许由奇道:“你知道我的伤?”
追命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神情,说:“看来你真的喝了那坛酒。”
黄药师问道:“什么酒?”
追命道:“醉生梦死,喝了可以让人忘了以前的任何事。惜朝曾经托我帮他寻来,后来师兄就说他过世,没再见过他。害我白伤心一场,现在见到了又把我给忘了。”又匝匝嘴,放下杯子,“茶总是淡而无味呀。”取过腰间的葫芦,眯眼享受了一口。
许由冷笑道:“顾惜朝作恶多端,死了大快人心,又怎会有人伤心。”
追命摇摇头,道:“怎会没人伤心?”追命难得正色道:“惜朝,我是真的心疼你。”许由看着追命眼中漫过的关怀之意,心头升起一阵温暖,如春风拂过,表面却不动声色。追命道:“你不知道戚大哥听到你死了,失魂落魄了多久。”
“戚大哥?戚少商?”许由问道。
追命点点头。
许由努力沉思了一阵,却抬起头来,道:“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他和顾惜朝不是仇敌吗?啊!对了,那本《七略》是顾惜朝写的是吧?”
追命抱着头叹道:“果然全忘了,忘了忘了。”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是,《七略》是戚大哥最重要的人送给他要他传世的。”许由拨开追命的手,追命道:“唉,忘了就算了,不过从现在起记住啊,我是你哥哥。”
黄药师笑着摇摇头,取下腰间的玉箫,走出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