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果冻和布丁

8、第 8 章

　　雨水拍打在便利店玻璃上的声音像某种不规则的时钟，柯子明站在热食柜前，盯着最后一份关东煮发呆。凌晨两点的便利店总是这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要这个吗？"店员打了个哈欠，手指在收银台上不耐烦地敲打。

　　柯子明点点头，掏出手机付款。毕业论文截稿日迫在眉睫，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布满血丝。推开便利店的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热乎乎的纸杯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垃圾桶后面传来的微弱声音。

　　"吱..."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明显的痛苦。柯子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到了垃圾桶后面。在昏暗的路灯下，一团红褐色的毛球蜷缩在纸箱里，湿漉漉的毛发紧贴在身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小熊猫？"柯子明惊讶地蹲下身。城市里怎么会有小熊猫？动物园逃出来的吗？

　　小动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它的右前爪不自然地蜷着，似乎受了伤。当柯子明伸手想查看时，小熊猫猛地往后缩，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柯子明轻声说，慢慢脱下自己的外套，"你受伤了，外面又这么冷..."

　　小熊猫警惕地盯着他，但当柯子明用外套轻轻包裹住它时，它没有反抗。柯子明能感觉到它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痛。

　　"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小熊猫突然挣扎起来，爪子勾住了柯子明的毛衣。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柯子明莫名觉得那眼神太过人性化——几乎像是在恳求什么。

　　"好吧，不去医院，"柯子明妥协道，"先跟我回家？"

　　雨下得更大了。柯子明一手抱着小熊猫，一手拿着已经凉了的关东煮，快步走向自己的公寓。小熊猫在他怀里出奇地安静，只有偶尔的颤抖提醒着柯子明它的存在。

　　柯子明的公寓在大学附近，是一栋老旧但干净的小楼。进屋后，他立刻打开了暖气，然后把小熊猫放在沙发上。

　　"让我看看你的爪子。"

　　小熊猫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受伤的前爪。柯子明小心地检查着，伤口不深，但已经有些发炎。他找出医药箱，用温水清理伤口时，小熊猫疼得直哆嗦，但没有攻击他。

　　"你真勇敢，"柯子明微笑着说，轻轻包扎好伤口，"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冰箱里没什么适合小熊猫的食物，柯子明切了些苹果，又倒了点牛奶。回到客厅时，他发现小熊猫正专注地盯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动物纪录片。

　　"你也喜欢看电视？"柯子明把食物放在它面前，觉得有趣极了。

　　小熊猫看了他一眼，低头开始吃东西，姿态优雅得不像野生动物。柯子明坐在旁边，不知不觉盯着它看了好久。小熊猫的毛发在暖气下渐渐蓬松起来，尾巴上的环纹格外明显，在灯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我得给你想个名字，"柯子明自言自语，"叫什么呢...团团？毛毛？"

　　小熊猫突然抬起头，不满地叫了一声。

　　"不喜欢？"柯子明笑了，"那...祁佑怎么样？我最近在看的古籍里有个很酷的名字叫这个。"

　　令他惊讶的是，小熊猫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歪着头看他。

　　"祁佑，你喜欢这个名字？"

　　小熊猫——现在该叫祁佑了——轻轻点了点头。柯子明瞪大了眼睛。

　　"你能听懂我说话？"

　　祁佑又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苹果。柯子明呆坐在沙发上，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正常，即使是聪明的小熊猫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人类语言...

　　吃完东西后，祁佑跳下沙发，一瘸一拐地走到柯子明的书架前，用鼻子指了指最上层的一本书——《中国神话与妖怪志》。

　　"你想看这个？"柯子明取下书，更加困惑了。

　　祁佑用爪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各种形态的妖怪。它的爪子停在一幅插图上——一个银发少年，头顶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身后是蓬松的尾巴。

　　柯子明的心跳突然加速："你是说...你是..."

　　祁佑后退几步，在柯子明震惊的目光中，身形开始变化。毛发收缩，四肢拉长，轮廓扭曲重组...几秒钟后，站在柯子明面前的已不再是那只小熊猫，而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

　　银白色的短发间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同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奇异的亮黑色，在灯光下几乎能看到金色的细纹。右臂上缠着柯子明刚才包扎的绷带，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

　　"我是妖。"祁佑说，声音清澈中带着一丝紧张，"准确地说，是已经修炼出人形的灵妖。"

　　柯子明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妖怪？

　　"你不必害怕，"祁佑急忙补充，"我不会伤害你。事实上...是你救了我。"

　　"我...你..."柯子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妖怪不存在。"

　　祁佑的耳朵耷拉下来："可我就站在你面前。"

　　柯子明猛地站起来，退到墙边："这一定是幻觉。我熬夜太多了，产生了幻觉..."

　　祁佑叹了口气，突然向前一步，抓住柯子明的手放在自己耳朵上："幻觉有这么真实的触感吗？"

　　那对耳朵温暖柔软，在柯子明指尖下轻轻抖动。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但那种触感确实无比真实。

　　"好吧，"柯子明深吸一口气，"假设我相信你...为什么一只妖怪会受伤躺在便利店后面的垃圾桶旁？"

　　祁佑的尾巴不安地摆动："我在被追杀。"

　　"追杀？被谁？"

　　"其他妖怪。"祁佑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一点窗帘向外看，"我们一族在妖界...处境不太好。我是偷跑来人界的，但他们发现了我。"

　　柯子明突然觉得头疼："等等，妖界？人界？你是说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

　　"平行空间而已，"祁佑转过身，表情认真，"大多数人类看不见入口，也感知不到妖气。但有些地方两界会重叠，形成薄弱点——比如城东那片老林子。"

　　柯子明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听过那片林子的诡异传说。他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一个藏身之处，"祁佑的耳朵又竖了起来，眼中带着希望，"就几天，等我恢复妖力就能隐藏自己的气息。你的公寓...很合适。"

　　"你想住在我这里？"柯子明声音提高了八度，"和一个刚认识的妖怪？"

　　"你刚才还说要带'小熊猫'回家。"祁佑狡黠地笑了，露出尖尖的犬齿，"而且你给我取了名字。在妖界，赐名意味着一种契约。"

　　"什么契约？"

　　"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祁佑轻声说，"至少暂时是。"

　　柯子明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莫名熟悉的妖怪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祁佑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尾巴轻轻摇晃，看起来既强大又脆弱。

　　"好吧，"柯子明最终叹了口气，"但有几个条件..."

　　祁佑的耳朵立刻竖得笔直："什么条件？"

　　"第一，不准用妖术捉弄我；第二，不准偷看我的电脑和手机；第三..."柯子明顿了顿，"变回小熊猫形态，我还没准备好和一个人形妖怪同居的心理准备。"

　　祁佑笑了，那笑容明亮得让柯子明心头一颤："成交。"

　　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沙发上又出现了那只红褐色的小熊猫，只是眼睛里的神采更加人性化了。它——他——跳上柯子明的膝盖，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柯子明的手。

　　"谢谢，"祁佑的声音直接在柯子明脑海中响起，"我会报答你的。"

　　柯子明惊讶地看着膝盖上的小熊猫："你...能心灵感应？"

　　"只有近距离可以，"祁佑回答，"而且只对灵力敏感的人类有效。看来你比普通人更容易接受妖的存在。"

　　柯子明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害怕。他轻轻抚摸着祁佑背上的毛发，触感比想象中更加柔软顺滑。祁佑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蜷缩成一团。

　　"你应该休息了，"祁佑说，"三天没好好睡觉的人类气味很难闻。"

　　柯子明哭笑不得："妖怪都这么直接吗？"

　　"只有我。"祁佑的声音带着笑意，"睡吧，柯子明。明天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你呢。"

　　不知为何，柯子明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他小心地把祁佑放在临时准备的垫子上，自己倒在床上。雨声依旧，但今夜似乎不那么冷了。

　　就在他即将入睡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从未告诉过祁佑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柯子明被一阵香味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祁佑已经恢复了人形，正在厨房忙碌。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你...在做早餐？"柯子明惊讶地问。

　　祁佑转过身，耳朵因为兴奋微微抖动："我看了你的烹饪书。人类食物比我想象的复杂。"

　　柯子明走近一看，煎蛋形状怪异，吐司有些焦黑，但心意十足。他忍不住笑了："我以为妖怪都吃...我不知道，月光或者什么的。"

　　"那是低等精怪，"祁佑骄傲地抬起下巴，"高阶灵妖可以完全适应人类饮食。尝尝？"

　　柯子明咬了一口煎蛋，咸得他差点吐出来，但在祁佑期待的目光下，他还是咽了下去："嗯...很有创意。"

　　"真的吗？"祁佑眼睛一亮，"我还担心盐放多了。"

　　柯子明赶紧喝了口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昨晚应该没告诉你。"

　　祁佑的尾巴突然僵住了："这个..."

　　"又是妖术？"

　　"不，"祁佑放下锅铲，"是你的学生证。我好奇看了看你的钱包。"

　　柯子明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没动我的钱吧？"

　　"当然没有！"祁佑看起来被冒犯了，"我们妖族有自己的货币系统。况且..."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偷窃是最低等的罪行。"

　　柯子明注意到祁佑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他没有追问。早餐后，他给导师发了邮件请假，理由是食物中毒——某种程度上也不算撒谎。

　　接下来的几天，柯子明的公寓变成了一个微型妖怪研究所。祁佑对一切人类物品都充满好奇，从电动牙刷到微波炉，每样东西都要研究半天。而柯子明则不断询问关于妖界的事情，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妖界也有政府？"第四天晚上，柯子明盘腿坐在地毯上问道。祁佑正试图用遥控器换台，耳朵随着频道变换不停转动。

　　"当然，"祁佑回答，"长老议会统治整个妖界，下设各族代表。我们灵妖一族原本地位很高，直到..."他突然停住了。

　　"直到什么？"

　　祁佑的尾巴不安地摆动："直到我父亲反对与魔族结盟。他们认为人类世界迟早会被魔族占领，与其抵抗不如合作。"

　　柯子明感到一阵寒意："然后呢？"

　　"然后他被指控叛国，我们一族被剥夺了大部分权力。"祁佑的声音变得冰冷，"我逃出来是为了寻找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柯子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祁佑会被追杀："所以你是...妖界的通缉犯？"

　　祁佑苦笑："差不多。但我必须回去，不仅为了父亲，也为了两界平衡。如果长老议会真的与魔族结盟，人界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柯子明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这样的大事。他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整个族群命运的妖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保护欲。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祁佑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怕惹上麻烦？"

　　"已经惹上了，"柯子明耸耸肩，"再说，如果魔族真的那么危险，这不仅是你们妖族的事。"

　　祁佑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突然凑近，在柯子明脸颊上轻轻一碰——那触感既不像人类的吻，也不像动物的蹭，而是一种独特的、温暖的接触。

　　"谢谢，"他轻声说，"这是我族表示感谢的方式。"

　　柯子明感到脸颊发烫，心跳加速。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紧张，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五天晚上，危机终于降临。柯子明正在浴室洗澡，突然听见客厅传来一声低吼。他匆忙擦干身体，套上衣服冲出去，看见祁佑已经完全妖化——半人半兽的形态，指甲变长变尖，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怎么了？"柯子明小声问。

　　"他们找到我了，"祁佑的声音变得嘶哑，"至少三个，正在接近这栋楼。"

　　柯子明的心跳如鼓："我们该怎么办？"

　　"你待在这里别动，"祁佑命令道，"我会引开他们。"

　　"不行！"柯子明抓住祁佑的手臂，"外面下着大雨，你又没完全恢复..."

　　祁佑突然竖起耳朵："太晚了。"

　　窗户玻璃毫无预兆地爆裂，一个黑影窜了进来。柯子明只来得及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就被祁佑猛地推开。黑影扑了个空，落地后显出身形——一个浑身漆黑、长着鳞片的类人生物。

　　"小少爷，"那生物嘶嘶地说，"长老们很想念你呢。"

　　又有两个黑影从窗口跃入，将祁佑围在中间。柯子明抓起台灯当作武器，但被其中一个黑影一挥手就打飞了。

　　"别碰他！"祁佑怒吼，妖力爆发形成一道银色屏障，"他是无辜的人类！"

　　"人类都是我们的敌人，"领头的黑鳞妖怪冷笑，"特别是知道我们存在的人类。"

　　柯子明背靠着墙，感到一阵绝望。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祁佑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决绝。银光从祁佑体内迸发，照亮了整个房间。当光芒散去时，站在那里的不再是少年形态的祁佑，而是一只巨大的、威风凛凛的银白色妖兽，体型堪比老虎，但依然保留着小熊猫的特征。

　　黑鳞妖怪们明显退缩了："不可能...你还没到能完全妖化的年龄！"

　　祁佑——现在应该称他为妖兽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扑向敌人。战斗激烈但短暂，黑鳞妖怪们很快不敌，留下一滩滩黑色液体逃走了。

　　当祁佑变回人形时，已经虚弱得站不稳了。柯子明冲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暂时..."祁佑脸色苍白，"但他们很快会带更多同伙回来。我们得离开这里。"

　　柯子明迅速收拾了一些必需品，搀扶着祁佑下楼。雨下得很大，几乎看不清路。他们刚跑到街角，柯子明就看见几个黑影在自己公寓窗口晃动。

　　"去...城东的老林子，"祁佑气喘吁吁地说，"那里有个两界通道..."

　　柯子明拦了辆出租车，谎称朋友喝醉了需要回家。一路上，祁佑靠在他肩上，体温高得吓人。

　　"坚持住，"柯子明低声说，"就快到了。"

　　老林子比柯子明想象的还要阴森。出租车司机不肯进去，他们在林子边缘下了车。祁佑的狀況越来越糟，几乎全靠柯子明搀扶才能移动。

　　"通道...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那里..."祁佑的声音越来越弱。

　　柯子明艰难地在泥泞中前进，雨水打湿了全身。终于，他看到了那棵显眼的老槐树——树干中间被劈开，形成一个诡异的拱形。

　　"就是这里，"祁佑挣扎着站直，"但你不能跟我过去。"

　　"什么？"柯子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一个人回去？在你这种状态下？"

　　"妖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祁佑轻轻抚摸柯子明的脸，"而且...你有自己的生活。"

　　柯子明抓住祁佑的手："不行！你明明需要帮助！"

　　祁佑突然凑近，这次他的嘴唇真正地碰到了柯子明的——一个短暂但清晰的吻。柯子明震惊得忘了呼吸。

　　"如果我活着解决了这一切，"祁佑轻声说，"我会回来找你。我保证。"

　　不等柯子明回应，祁佑就转身走向那棵老槐树。他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树干中。柯子明站在原地，雨水混合着泪水流下脸颊。

　　他伸手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祁佑的温度。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这不是结束，而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雨水顺着柯子明的发梢滴落，他站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前，指尖触碰粗糙的树皮。一个月了，整整三十天，祁佑消失在这棵树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至少给我个信号啊..."柯子明低声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树洞毫无反应，只有几只普通的小鸟被他的声音惊飞。柯子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老林子。自从祁佑返回妖界，他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色彩、声音、温度，一切都变得平淡无奇。

　　回到公寓，柯子明机械地打开电脑继续写他的毕业论文。屏幕上除了文档，还有一个专门建立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他这一个月来搜集的关于妖怪传说的资料。从《山海经》到现代都市怪谈，但凡有一点关联的他都没放过。

　　"灵妖，高阶妖族，形似赤狐而尾有金环..."柯子明念着屏幕上找到的一段描述，与祁佑的形象并不完全吻合。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些零散的信息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手机突然震动，是导师发来的邮件，询问他毕业论文的进度。柯子明这才惊觉截稿日期就在下周，而他的论文还差三分之一没完成。他看了眼墙上贴满的便签——除了论文要点，更多的是关于妖界的各种假设和问题。

　　"该死，得集中注意力。"柯子明强迫自己关闭了妖怪资料的文件夹。

　　夜深时，柯子明做了个梦。梦中他站在一片银白色的竹林里，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

　　"祁佑！"柯子明大喊，但对方似乎听不见。

　　他奋力向前跑，竹林却像没有尽头。就在他快要触碰到祁佑时，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将他拽回现实。

　　柯子明猛地坐起，额头布满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显示凌晨五点十八分。这样的梦已经持续一周了，每次都是差一点就能碰到祁佑，然后惊醒。

　　"这不是巧合..."柯子明喃喃自语，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记录下梦境细节。自从祁佑离开，他开始详细记录所有可能与妖界有关的异常体验。

　　起床后，柯子明决定去大学图书馆碰碰运气。或许在古籍部能找到更多关于两界通道的线索。

　　图书馆古籍部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柯子明埋首于一摞发黄的线装书中，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脆弱的纸页。

　　"《异界闻见录》..."柯子明轻声念出书名，这是一本明代道士的游记，记载了各种奇异的见闻。当他翻到某一页时，呼吸骤然停滞——

　　"...其界与人世平行，入口多藏于雷击之木、古井、镜中等处...唯有缘者或具灵能者可自由往来..."

　　柯子明的心跳加速，这描述与祁佑离开时的情况高度吻合。他继续往下读，发现了一段更关键的记载：

　　"...若欲主动寻访异界，需于月圆之夜，持信物至入口处，心念所系之人..."

　　"信物..."柯子明思索着，突然想起祁佑离开前在他家留下的一缕银白色毛发。当时他小心地收在了抽屉里，没想到可能真有用途。

　　离开图书馆时，柯子明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好友林琛："子明！你消失一个月了！毕业论文怎么样了？"

　　"在写..."柯子明含糊地回答。

　　"别告诉我你还在想那只'神秘小熊猫'的事。"林琛叹气，"听着，今晚系里有个聚会，你必须来。再这样下去你会疯掉的。"

　　柯子明想拒绝，但林琛已经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看时间——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三天。也许出去散散心确实有好处，至少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无法解答的问题。

　　聚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举行。柯子明心不在焉地喝着啤酒，耳边是同学们关于毕业去向的热烈讨论。

　　"子明，你打算怎么办？听说陈教授想推荐你读研？"林琛撞了撞他的肩膀。

　　"嗯...还没想好。"柯子明的目光飘向窗外。满月高悬，让他想起祁佑眼睛里的金色细纹。

　　"你变了，"林琛盯着他，"自从那天你说捡到一只小熊猫后，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柯子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相。谁会相信他和一只妖怪有了感情？连他自己有时都觉得这像一场荒诞的梦。

　　回到家已是深夜。柯子明取出抽屉里小心保存的那缕银白色毛发，在指尖轻轻摩挲。它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是雪松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

　　"祁佑，你到底在哪..."柯子明低声呢喃，将毛发贴近胸口。

　　就在这一刻，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从胸口扩散。毛发微微发光，然后...传来了微弱但清晰的回应。

　　"柯...子明..."

　　是祁佑的声音！柯子明惊得差点跳起来，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就像当初祁佑在他家时那样。

　　"祁佑？你能听见我吗？"柯子明急切地问。

　　"...危险...别来..."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婚约...被迫..."

　　"什么婚约？祁佑，你遇到麻烦了？"柯子明的心揪紧了。

　　但联系突然中断了，毛发不再发光。无论柯子明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他坐在床边，大脑飞速运转。祁佑显然遇到了麻烦，而且提到了"婚约"——他被强迫结婚了？

　　柯子明看向日历，距离满月只剩两天。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成形：他要主动去妖界找祁佑。

　　接下来的两天，柯子明做了充分准备。他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妖界的资料，准备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品——盐、铁制品（传说中对妖怪有威慑作用）、手电筒，还有那缕作为信物的毛发。

　　满月当晚，柯子明背着包再次来到城东老林子。月光给树林披上一层银纱，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柯子明深吸一口气，取出祁佑的毛发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着祁佑的样子——银白色的短发，毛茸茸的耳朵，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请带我去祁佑身边。"他轻声说。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一阵微风拂过，柯子明感到手中的毛发开始发热。他睁开眼，惊愕地发现树洞中泛出柔和的银光，逐渐扩大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

　　心跳如鼓，柯子明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当他整个人进入光芒中时，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仿佛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当眩晕感消失时，柯子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里。树木高耸入云，枝叶间闪烁着类似萤火虫的光点，但比萤火虫明亮得多，将整个森林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异界的花卉。

　　"这就是...妖界？"柯子明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希望能找到路或遇到可以问路的妖怪——虽然不确定是否安全。走了约莫十分钟，森林突然开阔，眼前出现了一座建在巨树上的城市。木制桥梁连接着各个树屋，有些树屋大如城堡，灯火通明。

　　"天啊..."柯子明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祁佑生活的世界？

　　正当他犹豫该如何进入这座树城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人类？你怎么会在这里？"

　　柯子明转身，看到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至少上半身是。她的下半身是鹿的身体，正警惕地看着他。

　　"我...我是来找人的，"柯子明谨慎地回答，"一个叫祁佑的灵妖。"

　　小鹿妖的眼睛瞪大了："祁佑大人？你是他在人界的朋友？"

　　柯子明点点头，心跳加速："你认识他？"

　　"整个灵妖族谁不认识少主啊，"小鹿妖歪着头，"不过他现在不在城里。今晚是银月庆典，所有贵族都去圣地了。"

　　"圣地在哪里？我能去找他吗？"柯子明急切地问。

　　小鹿妖犹豫了一下："人类去圣地很危险的...但如果你真是祁佑大人的朋友..."她突然凑近嗅了嗅柯子明，"你身上有他的气味！好吧，我可以带你去圣地外围，但不能保证能见到他。贵族们都很忙的。"

　　柯子明连连道谢。小鹿妖自我介绍叫芽米，是森林信使一族的孩子。她带着柯子明穿过一条隐蔽的小路，边走边解释银月庆典的意义。

　　"每百年一次的盛会，所有妖族都会派代表参加。今年特别重要，因为要宣布祁佑大人的婚约。"芽米说。

　　柯子明脚步一顿："婚约？和谁？"

　　"赤狐族的公主赤霞啊，"芽米天真地回答，"长老议会安排的，为了巩固两族联盟。虽然..."她压低声音，"听说祁佑大人很不情愿。"

　　柯子明的心沉了下去。这就是祁佑说的"被迫婚约"？他必须见到祁佑，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湖边。湖中心有个小岛，岛上灯火辉煌，隐约可见许多身影。湖边聚集着各种妖怪，有的完全是人形只保留少许动物特征，有的则保持着兽形，还有些是半人半兽的混合形态。

　　"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芽米说，"庆典主会场在岛上，只有贵族和特邀宾客能过去。"

　　柯子明谢过芽米，开始思考如何渡湖。就在这时，一阵欢呼声从岛上传来。他眯起眼睛，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妖怪聚集在一个高台周围。

　　高台上站着两个人——不，两个妖。一个是身着银白色长袍的熟悉身影，即使隔着这么远，柯子明也能认出那是祁佑。另一个是穿火红长裙的女性，应该就是赤狐公主。

　　"要宣布了！"周围的妖怪们兴奋地窃窃私语。

　　柯子明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到祁佑的表情僵硬，完全没有喜庆的样子。当一位年长的妖怪举起双手准备宣布什么时，柯子明再也忍不住了。

　　"祁佑！"他大喊，声音在湖面上回荡。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转向他这个方向。柯子明看到祁佑猛地转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某种近乎绝望的喜悦。

　　"柯子明？不...不可能..."祁佑的声音虽然轻，但奇怪地传到了柯子明耳边，就像他们之间连着无形的线。

　　高台上的长老们骚动起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人类？怎么会有人类在这里？守卫！"

　　几个全副武装的妖怪立刻朝湖边飞来。柯子明本能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逃跑。就在守卫即将抓住他的那一刻，一道银光闪过，祁佑出现在他面前，挡开了守卫。

　　"他是我的客人，"祁佑的声音不容置疑，"谁也不准动他。"

　　"祁佑！"赤狐公主愤怒的声音从岛上传来，"这是什么意思？在我们订婚仪式上..."

　　"没有订婚了，"祁佑头也不回地说，"我早就说过不愿意。"

　　长老们一片哗然。柯子明看到祁佑的背部绷得笔直，尾巴完全炸毛，显然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祁佑，我..."柯子明刚想解释，祁佑突然转身抓住他的手。

　　"别说话，跟我来。"祁佑低声说，然后对长老们高声道，"我会亲自处理这个人类，请继续庆典。"

　　不等回应，祁佑就拉着柯子明快速离开了湖边，进入森林深处。直到确定没人跟踪，他才停下来，将柯子明推到一棵树前，双手撑在他两侧，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你疯了吗？"祁佑的声音因压抑情绪而颤抖，"你知道来这里有多危险？如果被敌对妖族发现..."

　　"我听到你说'危险'和'被迫婚约'，"柯子明直视祁佑的眼睛，"我不能坐视不理。"

　　祁佑的耳朵抖了抖，表情软化下来："你是怎么...哦，那缕毛发。"他苦笑，"我没想到你能用它建立双向联系。"

　　"解释一下，祁佑。那个婚约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被迫？"

　　祁佑叹了口气，松开柯子明，尾巴无力地垂下："长老议会想通过联姻巩固与赤狐族的联盟。我父亲入狱后，我们一族的影响力大减，这是他们眼中的'最佳方案'。"

　　"但你不想娶她？"

　　"当然不想！"祁佑的耳朵愤怒地竖起，"尤其是..."他突然停下，别过脸去。

　　"尤其是什么？"

　　祁佑转回头，眼神复杂："尤其是自从遇见你后，我...我无法停止想你。"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落入柯子明心底，点燃了所有压抑的情感。他向前一步，几乎贴着祁佑："我也是。这一个月，我像行尸走肉一样。"

　　祁佑的瞳孔在黑暗中扩大，他慢慢抬起手，轻抚柯子明的脸颊："你不该来的...但现在你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带我见你父亲，"柯子明突然说，"你说过要证明他的清白。也许我能帮忙。"

　　祁佑惊讶地看着他："你？一个人类？"

　　"正因为我是人类，"柯子明坚定地说，"也许能看到你们妖族忽略的东西。而且..."他握住祁佑的手，"我想了解你的世界，就像你了解我的一样。"

　　祁佑沉默良久，突然变回了小熊猫形态，跳进柯子明怀里。柯子明下意识接住这团温暖的毛球，感到小熊猫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下巴。

　　"这是...同意了吗？"柯子明轻声问。

　　小熊猫点点头，然后变回人形——这次离得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祁佑的银白色睫毛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父亲，"祁佑低声说，"但今晚...今晚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他牵着柯子明的手，向森林更深处走去。柯子明注意到祁佑的耳朵一直警惕地转动，尾巴也保持戒备状态。

　　"有人在跟踪我们吗？"柯子明小声问。

　　"不确定，"祁佑同样低声回答，"但我感觉有眼睛在暗处观察。可能是赤霞派来的眼线。"

　　想到那个穿红裙的狐妖公主，柯子明心头涌起一阵不安。他握紧祁佑的手："她...很危险吗？"

　　"非常，"祁佑简短地回答，"赤狐族擅长幻术和毒药。如果她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柯子明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更应该快点证明你父亲的清白。一旦你恢复家族地位，就不必被迫联姻了。"

　　祁佑突然停下脚步，在月光下凝视柯子明："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类愿意为我冒这么大的险？"

　　柯子明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轻触祁佑毛茸茸的耳朵，感受它们在指尖下的轻颤："因为那个吻...还有这一个月来我做的所有关于你的梦。我想...我想我爱上你了，祁佑。不管是人形还是小熊猫形态。"

　　祁佑的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他慢慢靠近，额头抵着柯子明的："我们妖族一生只会认一个伴侣...我想我的心已经做出选择了。"

　　他们的嘴唇在月光下轻轻相触，比第一次更加真实、更加炽热。柯子明感到一股暖流从接触点扩散至全身，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契约正在形成。

　　远处传来庆典的喧闹声，但在这个被月光笼罩的小角落里，只有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