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果冻和布丁

5、第 5 章

　　《深红之触》

　　第一章

　　程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最后一个数据，实验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他偶尔的咳嗽声。午夜时分的海洋生物研究所空荡寂静，大多数研究员早已回家，只有他这个项目负责人还留在实验室，整理着上个月深海考察的样本数据。

　　"再检查一遍就回去。"程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走向实验室另一侧的样本区。他的白大褂下摆扫过金属桌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样本区的水族箱排列整齐，每个箱子上都贴着详细的标签。程海的目光扫过那些常见的海洋生物——海星、海胆、几种小型的珊瑚鱼。这些都是对照组的样本，真正有价值的发现在最后一个水族箱里。

　　程海停下脚步，皱起眉头。那个装有特殊龙虾样本的水族箱里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他急忙检查水族箱的盖子，完好无损。箱壁上还挂着几缕海草，水也很清澈，唯独那只通体深红色、足有三十厘米长的龙虾不见了。

　　程海的心跳加速，这只龙虾是他们在太平洋一处深海热泉附近捕获的稀有品种，甲壳颜色异常鲜艳，体型也比普通龙虾大许多。更重要的是，初步检测显示它的DNA结构有无法解释的变异，可能是新物种。

　　"不可能自己跑掉啊..."程海蹲下身检查水族箱底部，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金属器械。

　　声音来自实验室角落的器械台。程海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近。随着距离缩短，他看到了器械台下方蜷缩着的一团影子。

　　那不是龙虾的形状。

　　那是一个人影。

　　程海猛地按下墙上的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实验室。器械台下的影子受惊般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抬头——

　　程海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一个年轻男性，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深红色调，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像甲壳类动物一样的复眼，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多面光芒。

　　"你...是谁？"程海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实验室闯入者？某种恶作剧？但直觉告诉他，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奇异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海，身体紧绷得像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程海注意到他的手指间有轻微的蹼状结构，指甲异常坚硬，呈现出淡淡的红色。

　　然后，程海的视线落在了器械台旁边——那里散落着几片深红色的甲壳碎片，像是某种生物刚刚蜕下的壳。

　　一个荒谬却无法忽视的想法击中了他。

　　"你是...那只龙虾？"程海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红皮肤的男子突然动了，他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实验室门口。程海本能地扑过去阻拦，两人一起摔倒在地。近距离接触时，程海闻到了对方身上浓重的海水腥味，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深海热泉附近的硫磺气息。

　　"放开！"男子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怪异，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或者根本不习惯人类的发声方式。

　　程海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触感冰凉而略带粗糙，确实不像普通人类的皮肤。"等等！我不会伤害你！我是程海，海洋生物研究员，是我把你从深海带回来的！"

　　挣扎停止了。男子转过头，复眼中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芒。"你...程海？"他缓慢地重复这个名字，发音古怪但准确。

　　"对，程海。"程海小心地松开一些，但仍保持警惕。"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或者说...你是什么？"

　　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程海血液凝固的动作——他的皮肤开始蠕动，颜色逐渐加深，手指间蹼状结构扩大，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扭曲、缩小...

　　不到十秒钟，器械台前不再是一个红色皮肤的怪异男子，而是一只通体深红的大龙虾，正用触须警惕地探测着周围空气。

　　程海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刚刚目睹了一个生物从人形变回龙虾的全过程。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生物规律，打破了科学常识...

　　那只龙虾——或者说那个能变成龙虾的"人"——迅速爬向水族箱的方向。程海回过神来，急忙起身跟上。

　　"等等！别跑！"他压低声音喊道，生怕惊动可能还在大楼里的其他工作人员。"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龙虾停在水族箱前，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艰难地试图爬回箱子里。程海见状，小心地拿起旁边的渔网，轻柔地将它托起放回水中。

　　龙虾一入水就迅速游到最远的角落，警惕地举起双钳。程海注意到它的颜色比之前更加鲜艳，甲壳似乎也更新了一些，就像刚刚完成蜕皮。

　　"你能...再变回来吗？"程海轻声问道，明知对方现在可能无法回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水族箱前，决定守在这里直到搞清楚状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海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水面而酸涩不已。就在他考虑是否需要休息时，水中的龙虾突然剧烈抖动起来，甲壳表面泛起奇异的光泽。

　　程海屏住呼吸，亲眼目睹了变形过程——龙虾的身体在水中伸展、扭曲，甲壳像是融化般重组，逐渐形成四肢、躯干...不到一分钟，水族箱中不再是一只龙虾，而是一个蜷缩着的红色人形。

　　"你...需要帮助吗？"程海试探性地问道，看到对方似乎因为狭小的空间而难以舒展身体。

　　人形生物抬起头，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程海这才注意到变形过程似乎消耗了他大量体力。没有多想，程海伸手进水中，小心地将对方扶出水族箱。

　　接触到空气后，人形生物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上的水分迅速蒸发。程海迅速脱下白大褂裹住对方赤裸的身体。

　　"听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但显然你不是普通的...龙虾。"程海努力保持冷静，"我需要你配合我，告诉我你能维持这个形态多久？需要什么特殊条件？"

　　人形生物——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除了皮肤颜色和眼睛外，基本具备人类特征——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水...需要水..."他的声音比之前流畅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奇怪的腔调。

　　程海立刻领会，拿来实验室的生理盐水喷雾，轻轻喷在对方脸上和手臂上。效果立竿见影，人形生物的呼吸平稳下来，皮肤也显得不那么干燥了。

　　"谢谢。"他低声说，这次发音清晰多了。

　　程海松了口气，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保持平视。"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或者...你有名字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向自己深红色的皮肤，又指向水族箱中漂浮的几片红色甲壳碎片。

　　"深...红？"程海猜测道。

　　一个几乎可以称为微笑的表情掠过对方的脸，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深红...好。程海...聪明。"

　　程海忍不住笑了，这可能是他经历过最超现实的对话。"好吧，深红。我想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谈谈。首先，你是什么...物种？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变成这样？"

　　深红的眉头皱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一直...能。但难。需要...力量。"他指了指水族箱，"你的水...帮助。"

　　程海恍然大悟。实验室用的海水是他特别配制的，添加了一些深海矿物质模拟热泉环境。"所以我的海水配方帮助你完成了变形？"

　　深红点点头，然后突然抓住程海的手。接触的瞬间，程海感到一阵奇异的电流穿过全身，深红的复眼中闪烁着更加明亮的光芒。

　　"程海...好人。不...告诉别人。"深红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恳求的意味，"他们会...切开我。研究。"

　　程海心头一震。深红说得没错，如果科学界知道存在一个能在人类和龙虾形态间转换的生物，各大研究机构和政府会不惜一切代价获取样本进行研究，手段绝不会仁慈。

　　"我保证。"程海郑重地说，反握住深红的手。触感依然冰凉，但已经不那么粗糙了。"但你需要配合我，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这样我才能保护你。"

　　深红似乎放松了一些，点点头。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皮肤开始泛出甲壳的光泽。

　　"怎么了？"程海紧张地问。

　　"不能...维持了。"深红痛苦地闭上眼睛，"需要...回去。"

　　程海立刻协助他回到水族箱。接触海水的瞬间，深红的身体开始迅速变化，皮肤硬化成甲壳，四肢收缩...不到半分钟，水族箱里又只剩下那只深红色的大龙虾，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只有偶尔摆动的触须显示它并非标本。

　　程海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的世界观在短短一小时内被彻底颠覆，但奇妙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责任感。

　　"好吧，深红，"他轻声对水中的龙虾说，"看来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一周，程海的生活完全改变了。他以需要连续观察为由，申请将深海样本项目转为独立研究，并获准在实验室隔壁的空房间设立临时工作站。实际上，他在那里安装了一个大型特制水族箱，比原来的大五倍，配有精确控制的水温、盐度和化学成分系统。

　　每天深夜，当研究所其他人都离开后，程海就会和深红进行"交流"。他发现深红在人类形态下能够维持的时间与水中特殊矿物质的浓度直接相关，而且每次变形后，维持时间都会比上一次稍长。

　　第七天的凌晨两点，程海记录完最新数据，抬头看向水族箱。深红已经能够维持人类形态近一小时了，此刻正坐在特制水箱边缘，双腿浸在水中——这是他们发现的折中方法，能延长变形时间。

　　"今天感觉如何？"程海递过一杯特制的盐水饮料，里面添加了深红需要的矿物质。

　　"好多了。"深红的发音已经相当标准，只是偶尔还会有些用词不当。程海惊讶于他学习语言的速度，仿佛人类语言本就存在于他的大脑中，只是需要唤醒。

　　深红接过杯子，小心地啜饮。他的手指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蹼状结构，指甲也接近正常人，只是颜色仍偏红。最显著的变化是他的眼睛——复眼特征正在减弱，越来越接近人类的眼睛，只是瞳孔在特定光线下仍会显示出多面结构。

　　"程海，"深红放下杯子，直视研究员的眼睛，"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让程海愣了一下。他低头整理着手中的笔记，思考如何回答。"首先，作为科学家，你是前所未有的发现。但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对上深红专注的目光，"我觉得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存在方式。如果你不想被当成实验品，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深红的眼睛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芒。他伸出手，轻轻碰触程海的脸颊，动作生涩却温柔。"你不一样。其他人类...只想占有、控制。"

　　程海感到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科学兴趣，对一个未知物种的好奇，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种吸引力已经超越了学术范畴。

　　"深红，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你族类的事吗？"程海转移话题，"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生物？"

　　深红的表情黯淡下来，收回手。"很少。分散。深海热泉...是我们的城市。但人类...钻探、开采。破坏家园。"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哀伤，"我可能是...最后一个。"

　　程海胸口一阵发紧。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深红会被他们的考察船捕获——他可能是逃离栖息地毁灭的幸存者。

　　"我很抱歉。"程海轻声说，不知为何感到一种集体负罪感。

　　深红摇摇头，突然露出一个微笑，这个表情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了。"但你找到了我。也许...不是巧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水族箱的过滤系统发出轻微的声响。程海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将深红视为单纯的"研究对象"。每次变形，深红都更像一个"人"，而不仅仅是外形上的变化——他的表情、语言、举止都在快速进化，甚至开始展现出独特的个性。

　　"程海，"深红突然说，"我想试试...走出去。"

　　"什么？"程海一惊，"太危险了！如果有人看到你——"

　　"不是现在，"深红解释道，"等我...完全控制变形。然后可以...伪装。"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些也在变化。很快...就像你们。"

　　程海仔细观察深红的眼睛，确实，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已经很难发现异常了。皮肤颜色也淡化了许多，接近古铜色的人类肤色。

　　"即便如此，还是很冒险。"程海皱眉，"你的生理结构、DNA...一旦被检测就会暴露。"

　　深红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们的身体...会适应。模仿。"他指了指程海，"和你在一起久了...我会更像你。"

　　程海瞪大眼睛。"你是说...你能根据接触的人类调整自己的生理特征？"

　　深红点头。"保护机制。让我们...融入。"

　　这解释了他为何学习语言和人类行为如此之快。程海既惊叹又感到一丝不安——这种能力如果被不当利用...

　　"程海？"深红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担忧，"我不会...伤害人类。只想...生存。自由。"

　　程海为自己的怀疑感到愧疚。他握住深红的手——现在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异常了。"我知道。我会帮你。但我们必须小心计划。"

　　深红的表情明亮起来，他回握程海的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记得最初时他还经常不小心捏痛程海。"你教我人类世界...我教你深海秘密。交易？"

　　程海笑了。"好，交易。"

　　就在这时，深红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皮肤开始泛起甲壳的光泽。"又到极限了..."他艰难地说。

　　程海立刻协助他回到水中。变形过程现在已经比最初顺畅许多，但仍然明显消耗体力。不到一分钟，深红又恢复龙虾形态，沉到水族箱底部休息。

　　程海轻轻敲了敲玻璃。"好好休息，明天见。"

　　龙虾摆了摆触须作为回应，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小默契。程海微笑着收拾设备，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族箱，心中涌起一股保护欲。

　　这个来自深海的奇妙生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成为"人类"，而程海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看到深红完全融入人类社会的那一天。

　　第三章

　　一个月后的深夜，程海站在实验室全身镜前，帮深红调整衬衫领子。深红——现在应该叫沈红了，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人类名字——已经完全能够维持人类形态十二小时以上，外表与常人无异，只有极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他眼睛偶尔闪过的奇异光彩。

　　"这样看起来怎么样？"沈红转身面向程海，展示自己的着装——深蓝色衬衫、黑色休闲裤，都是程海按自己风格为他挑选的。

　　程海不得不承认，沈红已经成为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黑发微卷，五官端正，身材修长。只有程海知道，这具看似普通的身体蕴含着怎样惊人的变形能力。

　　"完美。"程海微笑道，伸手拂去沈红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好了吗？你的第一次'正式'外出。"

　　沈红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紧张。"还是担心...被认出来。"

　　"放轻松，"程海安慰道，"我们现在只是去24小时超市，凌晨三点几乎没人。而且你已经通过了所有测试——体温、指纹、甚至瞳孔反应都接近正常人类。"

　　过去一个月里，程海对沈红进行了全面"训练"——从基本的人类礼仪到使用电子设备，甚至包括如何应对突发医疗检查。沈红的学习能力令人震惊，他已经掌握了基础的人类生物学知识，能够操作智能手机，甚至开始学习编程。

　　"记住我们的约定，"走向停车场时，程海低声提醒，"一旦感到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不要勉强维持形态。"

　　"知道。"沈红微笑，这个表情已经非常自然了，"别担心，教授。"

　　程海摇头轻笑。沈红最近迷上了人类电视剧，特别喜欢模仿里面的角色称呼他"教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夜风微凉，沈红深吸一口气，像是第一次真正品尝空气的味道。"自由的感觉...真好。"

　　程海看着他仰头望向星空的侧脸，胸口泛起一阵温暖。他打开车门，"来吧，让你见识一下人类世界的深夜便利店文化。"

　　便利店之行异常顺利。沈红对每件商品都表现出孩子般的好奇，尤其是各种零食和饮料。程海耐心解释每种产品的用途和成分，看着他认真记下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被带到超市的情形。

　　"这个...薯片，可以试试吗？"沈红拿起一包烧烤味的，眼中闪着期待。

　　程海笑着点头，加入几包不同口味的放进购物篮。"测试一下你对人类食物的反应也好。理论上你的消化系统应该已经适应了。"

　　收银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对这对深夜购物的"朋友"毫无兴趣，机械地扫码收款。程海松了口气——第一次接触人类社会，沈红完美过关。

　　回到车上，沈红迫不及待地打开薯片包装，小心地尝了一片。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脆...咸...好吃！"

　　程海大笑，伸手也拿了一片。"欢迎来到垃圾食品的世界。不过别吃太多，我们还得测试其他食物。"

　　回程路上，沈红突然安静下来，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灯光。

　　"想家了？"程海轻声问。

　　沈红摇摇头，仍然看着窗外。"不全是。只是想到...我的族类曾经也有城市，在你们无法到达的深海。现在都消失了。"他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程海读不懂的情绪，"但也许...这是新的开始。和你一起。"

　　程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专注于路面，假装没注意到这句话中的深意。"我们会找到更多关于你族类的信息。海洋还有太多未知领域。"

　　回到研究所，两人分享了购物成果，沈红对各种人类食物的反应让程海忍俊不禁——他喜欢甜食却讨厌苦味，对碳酸饮料的气泡既害怕又着迷，吃辣时整张脸都皱起来却不肯停下。

　　"人类...发明这么多味道，为什么？"沈红辣得直吐舌头，却还在往嘴里塞麻辣花生。

　　程海递给他牛奶解辣，笑道："因为我们可以。人类喜欢探索感官极限。"他顿了顿，"就像你喜欢探索人类世界一样。"

　　沈红放下牛奶，突然认真地看着程海。"不只是探索。我想...成为一部分。特别是..."他犹豫了一下，"和你有关的部分。"

　　实验室的灯光下，沈红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像是海底最深处才能见到的神秘色彩。程海感到一阵眩晕，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越来越明显的情感暗示。

　　"沈红，你知道我们...是不同的。"程海最终说道，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沙哑。

　　"现在没那么不同了。"沈红伸出手，轻轻覆在程海手背上。触感温暖而坚实，完全不像最初的冰凉粗糙。"我的身体...会适应。已经适应了你。"

　　程海没有抽回手，理智与情感激烈交战。作为科学家，他应该保持客观；作为人类，他却无法忽视内心日益增长的情感。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程海？我以为你早就——"刘教授的声音戛然而止。研究所主任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和沈红陌生的面孔间来回扫视。

　　程海迅速站起身，大脑飞速运转。"刘教授！您怎么这么晚还来实验室？"

　　刘教授——一位六十多岁的资深海洋学家——眯起眼睛。"我忘了拿明天会议的资料。"他的目光锁定沈红，"这位是？"

　　"我的...表弟。"程海脱口而出，"从老家来玩，对海洋生物感兴趣，我带他参观一下实验室。"

　　沈红立刻领会，站起身礼貌地点头。"您好，教授。程海经常提起您。"

　　刘教授的表情稍微缓和，但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深夜参观？"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回头意味深长地说，"程海，你知道研究所规定，非工作人员不得在非开放时间进入。"

　　"是我的错，"程海连忙道歉，"马上就送他回去。"

　　刘教授拿了文件离开后，程海长舒一口气，却发现沈红的表情异常严肃。

　　"他怀疑了。"沈红低声道，"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像捕食者盯着猎物。"

　　程海皱眉回想刘教授最后的目光，不得不承认沈红的直觉可能是对的。"明天我会小心应对。不过现在，你最好变回去休息。"

　　沈红点点头，开始脱上衣准备回到水族箱。程海转身给他隐私，却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红？"他急忙回头，看到沈红跪在地上，皮肤不正常地泛红，部分区域已经开始硬化成甲壳。

　　"控制...不住..."沈红艰难地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形。

　　程海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这是第一次沈红无法自主控制变形过程。他迅速锁上实验室门，拿来特制盐水喷雾，但效果甚微。

　　"坚持住！"程海扶住沈红颤抖的身体，感到手下皮肤正在迅速变化。不到三十秒，地上不再是一个痛苦挣扎的年轻人，而是一只深红色的大龙虾，甲壳异常鲜亮，像是刚刚蜕皮。

　　程海小心地将它捧起，放回特制水族箱。龙虾一接触水就沉到最底部，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鳃部运动显示它还活着。

　　"怎么回事..."程海喃喃自语，检查水质参数，一切正常。他回想起刘教授出现前沈红说的话——"我的身体...会适应。已经适应了你。"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也许沈红的变形能力并非完全自主，而是受到环境和情感因素的影响。而刚才突如其来的惊吓和紧张可能触发了保护机制，强制他回归原始形态。

　　程海坐在水族箱前，忧心忡忡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深红。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对沈红的关心已经远远超出了科学研究的范畴。

　　"快点好起来，"他轻声说，手指轻触玻璃，"我还有很多人类世界要展示给你呢。"

　　第四章

　　三天过去了，深红仍然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程海试过调整水温、盐度、矿物质配比，甚至冒险添加了一些促进甲壳类动物恢复的特殊营养素，但深红只是偶尔轻微移动触须，大部分时间都静止在水族箱底部。

　　程海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他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对外宣称是在进行一项需要连续观察的实验。刘教授找过他两次，表面上是关心研究进展，眼神却不断瞟向那个特制水族箱，让程海如坐针毡。

　　第四天凌晨，程海正在电脑前记录数据，突然听到水族箱方向传来不寻常的水声。他猛地转身，看到深红的身体在水中剧烈抽搐，甲壳表面泛起那种熟悉的奇异光泽。

　　变形过程开始了，但这次看起来更加痛苦和不稳定。深红的身体在人形和龙虾形态间反复切换，每次转换都不完全，形成一种可怕的中间状态。水族箱里的水因为剧烈运动而溅出，打湿了周围的地面。

　　"深红！坚持住！"程海顾不上多想，打开水族箱顶盖，伸手进去试图稳定正在痛苦变形的生物。接触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电流感贯穿全身，程海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但他咬牙坚持没有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程海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变形终于稳定下来。水族箱边缘趴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形，艰难地喘息着——是沈红，但又有些不同。他的皮肤呈现出更健康的人类肤色，眼睛也完全变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只有偶尔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一丝暗红色彩。

　　"程...海..."沈红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他抓住程海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在这里。"程海松了口气，拿来准备好的毛巾裹住沈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失控？"

　　沈红摇摇头，艰难地从水族箱爬出来，程海连忙扶住他。"不是...失控。是...进化。"他靠在程海肩上，呼吸逐渐平稳，"紧急情况下...身体自动完成最后适应。现在...完全人类了。至少外表上。"

　　程海小心地检查沈红的身体——温度、皮肤质地、瞳孔反应...一切都与常人无异。最神奇的是，连指纹和视网膜结构都形成了完整的人类特征。

　　"这...这不可能。"程海喃喃道，"短短几天内完成这样的进化适应..."

　　沈红虚弱地笑了笑。"不是几天。是一个月...每天和你接触。你的DNA...成为模板。"他抬起手，轻轻触碰程海的脸，"现在...我们真的没那么不同了。"

　　程海心跳加速，不知是因为这个惊人的科学发现，还是沈红话语中隐含的深意。他扶着沈红坐到椅子上，递来一杯水。

　　"你需要休息。这次变形消耗太大。"

　　沈红点点头，喝了一口水，然后突然皱眉。"味道...不一样了。"

　　程海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以前...能尝出水中每个分子。"沈红又喝了一口，表情复杂，"现在...只是水。变得更人类...也失去了一些能力。"

　　程海若有所思。看来变形并非单向进化，而是一种平衡——获得人类特征的同时，也会失去某些原始能力。这解释了为什么沈红在完全变形前如此犹豫。

　　"值得吗？"程海忍不住问，"为了融入人类世界，放弃你原有的能力？"

　　沈红直视程海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自由...为了你。值得。"

　　程海胸口一阵发热，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情感。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又是刘教授，这次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

　　"程海，"刘教授的声音不再友善，"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的'表弟'，以及这个。"他指向水族箱，里面还漂浮着几片未完全溶解的红色甲壳碎片。

　　程海瞬间明白事情败露了。他下意识站到沈红前面，保护性地挡住他。"刘教授，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刘教授冷笑着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实验室监控画面——清晰地记录了几天前沈红从龙虾变成人形的过程。"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种拙劣的'表弟'谎言？特别是当我发现你偷偷改造实验室，添加未经批准的设备后？"

　　程海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任何可能的脱身之计，但一切都太迟了。一个西装男走上前，亮出证件。

　　"程先生，我们是国家特殊生物研究局的。您涉嫌非法藏匿并研究高危未知生物，请配合我们调查。"他的目光越过程海，锁定沈红，"那个...东西，需要立即移交给我们。"

　　沈红站起身，虽然仍显虚弱，但眼神坚定。"我不是'东西'。"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我是沈红，有自主意识的智慧生命体。我拒绝成为你们的实验品。"

　　西装男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看出来了，你已经进化到能说会道了。不过没关系，"他按下装置按钮，发出一种高频噪音，"我们早有准备对付你们这类生物。"

　　沈红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耳朵。程海立刻扶住他，愤怒地转向西装男："停下！你们不能这样！"

　　"程海！"刘教授厉声道，"你是个科学家！想想这个发现的意义！这种生物可能是武器，是威胁，也可能是我们征服海洋的关键！你难道要把个人感情置于人类进步之上吗？"

　　程海看着痛苦挣扎的沈红，又看看屏幕上定格的那段监控画面——沈红第一次变成人形时，眼中充满恐惧和希望的眼神。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科学是为了理解，不是征服。"程海坚定地说，同时悄悄按下了口袋里实验台遥控器的紧急按钮，"而真正的进步，应该是不同物种间的和平共存。"

　　随着他的动作，实验室的消防喷淋系统突然启动，同时所有水族箱的过滤系统反向运转，海水从各个出口喷涌而出。这是程海为应对突发情况设计的防护措施，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混乱中，程海抓住沈红的手。"能跑吗？"

　　沈红点点头，尽管仍受高频噪音影响，但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跟着你...到哪里都行。"

　　两人趁着混乱冲出实验室，身后传来刘教授和特工的叫喊声。程海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将成为逃亡者。但看着沈红紧握着自己的手，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准备好了吗？"跑向停车场时，程海问道，"一旦走出这扇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红回望实验室，又看向程海，嘴角勾起一个坚定的微笑。"我的回头路...早在那天你发现我时就已经断了。现在，我只想向前——和你一起。"

　　程海发动汽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中。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有一点很确定：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将共同面对——科学家和他来自深海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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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5章

　　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程海将方向盘打死，车子急转驶入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后视镜里，研究所的灯光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但他仍不敢减速。

　　"还有人在追我们吗？"沈红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但脸色仍然苍白。

　　程海快速瞥了一眼后视镜。"暂时没有。但他们会调监控，很快就能找到这辆车。"他咬了咬下唇，"我们得尽快换交通工具。"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程海开到一个废弃的农场旁停下，从后备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背包和一个小型冷藏箱——这是他过去一个月悄悄准备的应急物品，没想到真会派上用场。

　　"给我你的手机。"沈红突然说。

　　程海挑眉，但还是递了过去。只见沈红熟练地拆开后盖，取出SIM卡折断，然后将手机扔进附近的水沟里。"追踪。"他简短地解释，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得意的微笑。

　　程海忍不住也笑了。"看来我教得很好。"

　　"学生聪明。"沈红回应，这个在过去一个月里他们之间发展出来的小玩笑此刻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轻松感。

　　两人穿过农场，来到一条尘土飞扬的县级公路边。程海从包里拿出两顶棒球帽和太阳镜，递给沈红一套。"尽量遮住脸。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完全人类，但还是小心为上。"

　　沈红点点头，戴上帽子和眼镜。在晨曦的微光中，他确实与普通年轻人无异——一个长相英俊、身材修长的亚洲男性，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暗红色彩。

　　"接下来怎么办？"沈红问，眼睛不断扫视周围环境，像是一只警惕的野生动物。

　　程海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我们先搭车离开这个区域，越远越好。然后...我需要联系几个可信的朋友，弄些□□件。"他看向沈红，"你有任何想去的地方吗？或者...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沈红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海边。"他轻声说，"但不是大城市的海边。小的、偏僻的渔村。靠近水...我会感觉更安全。"

　　程海想起沈红说过他的深海家园已被破坏，胸口一阵发紧。"好，我们找这样的地方。"

　　一辆破旧的农用卡车缓缓驶来，程海竖起大拇指。司机——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农——狐疑地打量他们，但在程海解释他们的车抛锚了，需要去最近的小镇后，勉强同意捎他们一程。

　　车厢里堆满了蔬菜筐，散发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沈红好奇地触摸着那些沾着露水的菜叶，指尖轻轻抚过叶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感受某种生命讯息。

　　"怎么了？"程海小声问。

　　沈红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它们在'说话'...很微弱。关于阳光、雨水...和即将到来的收割。"看到程海惊讶的表情，他补充道，"不完全是真的语言。更像是一种...存在状态的感知。我以前能理解更多，现在变弱了。"

　　程海若有所思。看来即使完全变形为人类形态，沈红仍保留着一些原始感知能力。"这会让你难受吗？"

　　沈红摇摇头，突然抓住程海的手。"不。为了能这样..."他轻轻捏了捏程海的手指，"值得。"

　　程海感到一股暖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在逃亡的紧张氛围中，这个简单动作带来的安慰超乎想象。

　　卡车颠簸了两个小时，最终在一个名为青岩的小镇停下。这里离海不远，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店铺刚刚开始营业。程海谢过司机，带着沈红迅速融入早起的人群中。

　　"先买些换洗衣物和必需品。"程海低声说，"然后找个地方过夜，计划下一步。"

　　镇上的服装店货品有限，但他们还是凑齐了几套不起眼的休闲装。沈红对购物过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对衣服材质——他不停地触摸各种面料，比较它们的触感。

　　"这个舒服。"他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贴在脸上摩擦，孩子气的举动让店员忍俊不禁。

　　程海微笑着加入几件同款不同色的衬衫到购物篮中。"喜欢蓝色？"

　　沈红点点头。"像深海中层的水色。安全又...开阔。"

　　结账时，电视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程海的心跳骤然加速——屏幕上闪过研究所的照片，接着是他的工作照。他迅速低头，拉着沈红快步离开店铺。

　　"已经上新闻了。"程海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停下，呼吸急促，"比预期的快。"

　　沈红皱眉。"他们怎么说？"

　　"大概说我窃取研究所机密，携带危险生物样本潜逃。"程海苦笑，"标准的抹黑套路。现在全国警方可能都在找我们。"

　　沈红的手突然紧握成拳。"不。不只是警方。"他的声音变得紧绷，"他们来了。我能...感觉到。"

　　程海警觉地环顾四周。"谁？研究所的人？"

　　"更糟。"沈红抓住程海的手腕拉他往巷子深处走，"那种特殊频率...像之前实验室里的那种。他们有针对我的追踪方法。"

　　程海立刻领会，心跳更快了。"有多少？距离多远？"

　　沈红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感知。"三...不，四个方向。最近的...两百米，正在靠近。"

　　程海的大脑飞速运转。小镇太小，无处可藏；公共交通需要身份证件；徒步离开又太慢...

　　"码头。"他突然说，"你说过想靠近水。现在镇上的人注意力都在陆路搜寻上，水路可能是最安全的。"

　　沈红眼睛一亮。"船。我能...影响小型海洋生物。如果有渔船..."

　　不等他说完，程海已经拉着他向海边方向移动。他们避开主街，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逐渐接近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

　　青岩镇的小码头停泊着十几艘渔船，大部分看起来破旧但结实。清晨的捕捞已经结束，渔民们正在卸货或整理渔网，没人注意两个陌生人接近。

　　"那艘。"沈红指向一艘看起来最旧的小船，"船员最少，准备启航。"

　　程海看到那艘船上只有两个中年渔民，正在解开缆绳。他犹豫了一下。"我们不可能强行夺船..."

　　"不需要。"沈红神秘地笑了笑，"给我创造接近水的机会。"

　　程海点点头，走向那两位渔民，故意用夸张的普通话口音询问去附近景点的观光船——一个明显愚蠢的问题，因为这些显然是渔船。正如他所料，渔民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注意力完全被这个"不懂事的游客"吸引。

　　当他转身时，沈红已经不见了。下一秒，水中传来轻微的溅水声。其中一个渔民皱眉看向海面，但只看到几条小鱼跃出水面。

　　"奇怪，今天鱼特别活跃..."他嘟囔着，回到解缆绳的工作中。

　　程海假装失望地离开，绕到码头另一侧等待。不到五分钟，船刚离岸不远，就听到渔民惊慌的喊叫声。船在海湾中央不正常地摇晃起来，接着竟然调转方向，缓缓驶回码头！

　　当船靠岸时，两个渔民脸色惨白地跳上岸，用当地方言大声嚷嚷着"海鬼"、"不吉利"之类的话，头也不回地跑向镇子。

　　程海小心地接近那艘现在空无一人的船，看到沈红湿漉漉的脑袋从船舷边冒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你做了什么？"程海惊讶地问，伸手拉他上船。

　　沈红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叫了些朋友帮忙推船。"他指向水中，程海看到一群小鱼在船周围游动，形成不自然的环形图案，"简单的生物电信号。我以前能召唤鲨鱼，现在...只有这些小东西了。"

　　程海忍不住笑了。"足够用了。来吧，趁全镇人被'海鬼'故事吸引，我们赶快离开。"

　　沈红启动引擎——他观察渔民操作时已经记住了步骤——小船缓缓驶出港湾。程海从包里拿出地图，研究海岸线。

　　"往北有一个渔村，叫月牙湾，几乎不通陆路。"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我们可以暂时在那里落脚，制定长期计划。"

　　沈红调整航向，动作出奇地熟练。程海挑眉看他，他耸耸肩："驾驶原理都差不多。水里更...直观。"

　　小船划破平静的海面，青岩镇渐渐变成远处的一线轮廓。程海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坐在甲板上长舒一口气。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前路依然充满未知。

　　沈红突然在他身边坐下，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程海，"他轻声说，眼睛直视远方海平面，"谢谢你选择我...而不是你的职业、你的生活。"

　　程海转头看他，发现晨光中沈红的侧脸线条格外清晰，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海底珊瑚上附着的水滴宝石。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伸手拂去那些水珠，但他克制住了。

　　"没什么好谢的。"程海轻声回答，"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两人的肩膀轻轻相抵，小船向着未知但共同的方向前进。

　　# 第6章

　　月牙湾比程海想象的还要偏僻。这个依山傍海的小渔村只有二十多户人家，没有正规码头，他们的船只能停在一块突出的礁石旁，踩着湿滑的岩石上岸。

　　"小心。"程海跳上礁石，转身伸手扶沈红。尽管知道沈红与水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密关系，他仍忍不住担心。

　　沈红轻松跃上礁石，动作优雅得像不受重力约束。上岸后，他立刻跪下来，将双手浸入海水中，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仿佛在充电一般。

　　"好些了？"程海问。他注意到自从完全变形为人类形态后，沈红需要更频繁地接触海水，否则皮肤会变得异常干燥。

　　沈红点点头，甩掉手上的水珠。"这里的水...很干净。能量充足。"他指向海湾远处，"那里有海底热泉的支流，矿物质构成接近我原来的家园。"

　　程海惊讶地看着他。"你能从这么远就感知到？"

　　"就像你们闻到食物的香味。"沈红微笑，"跟我来，我知道哪里最适合暂时安顿。"

　　他们沿着崎岖的岩壁小径走进村子。时间已近黄昏，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海鲜的香气。路上遇到的几个村民好奇地打量这两个陌生人，但没有过多询问——看来偏僻渔村对外来者已经见怪不怪。

　　沈红带领程海来到村子最边缘的一间小木屋前。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门前晾晒的渔网显示这里有人居住。

　　"住这里的人经常出海，房子大部分时间空着。"沈红低声解释，"我能感觉到...至少一个月内不会回来。"

　　程海皱眉。"我们不能随便闯入别人家..."

　　"后院有个存放渔具的棚子。"沈红指向屋侧，"足够遮风挡雨，而且靠近海边。"

　　果然，屋子后面有一个用木板和棕榈叶搭建的简易棚子，里面堆放着渔网、浮标和各种维修工具，但有一角相对空旷干净。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只需步行二十米就能到达一处隐蔽的小海湾。

　　"这里不错。"程海放下背包，开始整理临时床铺，"明天我去村里打听一下，看能不能租个正经房子，或者找点零工换取食宿。"

　　沈红帮忙铺开睡袋，动作已经非常人类化，只是偶尔还会流露出对某些材质的特殊兴趣——比如他会反复抚摸毛毯的绒面，或者对着尼龙绳的编织纹路发呆。

　　夜幕完全降临后，两人分享了背包里最后的干粮。程海注意到沈红对压缩饼干的抗拒表情，忍不住笑了。

　　"不合口味？"

　　沈红诚实地点点头。"太干...而且没生命感。"

　　"明天给你找新鲜海鲜。"程海承诺道，"现在你需要休息。变形后恢复期还没完全结束吧？"

　　沈红没有否认，只是好奇地看着程海展开第二个睡袋。"你不...和我一起睡？空间足够。"

　　程海的手停顿了一下，喉咙突然发紧。"呃...人类朋友之间通常不会...除非特殊情况..."

　　"但我们在逃亡，算特殊情况。"沈红逻辑清晰地指出，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而且我体温偏低，你体温偏高。理论上可以互相调节。"

　　程海张口想反驳，却发现沈红已经理所当然地钻进一个睡袋，并拉开拉链示意旁边有空位。月光从棚屋的缝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带着暗红色彩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充满期待。

　　"好吧，就今晚。"程海最终妥协，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碰到沈红。但狭小的空间让这几乎不可能，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贴上了沈红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物感受到对方略低于常人的体温。

　　"程海，"沈红在黑暗中轻声问，"为什么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程海庆幸黑暗掩盖了他发烫的脸。"没什么，只是...紧张。毕竟我们今天差点被抓。"

　　沈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覆在程海胸口。"说谎。"他平静地指出，"你的心跳节奏和说谎时不一样。更像是..."他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那天在实验室，当我说我想成为'和你有关的部分'时的那种节奏。"

　　程海呼吸一滞。沈红对人类情感的理解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人类的情感很复杂..."他艰难地解释。

　　"不复杂。"沈红轻声打断，手缓缓上移，轻触程海的喉结，"你想要我，但害怕。因为我不完全人类？因为这是'不正确'的？"

　　程海无法回答。沈红说的部分正确，但远不止如此——他害怕的不只是道德或科学伦理问题，更是这种强烈吸引力背后的未知。沈红究竟是什么？他们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如果有一天沈红后悔放弃原有形态...

　　沈红似乎感知到他的犹豫，收回了手。"没关系。我可以等。"他翻过身，背对程海，"晚安，教授。"

　　这个熟悉的调侃称呼让程海胸口一阵温暖。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过身，两人背对背躺在狭窄的空间里，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袋布料。

　　不知过了多久，程海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沈红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迷迷糊糊地转身，发现沈红蜷缩成一团，皮肤异常干燥，呼吸急促。

　　"沈红？"程海立刻清醒，伸手摸他的额头——冰凉得不正常。

　　"水..."沈红微弱地说，"需要...水..."

　　程海迅速爬出睡袋，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但沈红虚弱地摇头。"不够...需要...海水。"

　　程海二话不说，扶起沈红，半拖半抱地带他来到二十米外的海湾。沈红一接触到海水就挣脱程海的手，踉跄着扑进浅滩，让海浪冲刷全身。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沈红的皮肤在月光下开始泛出微弱的蓝色荧光，像是某种生物发光现象。他的手指间隐约可见蹼状结构重新出现，但很快又消退。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荧光逐渐消失，沈红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好些了？"程海跪在沙滩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红。

　　沈红点点头，全身湿透，头发滴水。"抱歉...没想到消耗这么大。"他艰难地站起来，"完全变形后...需要定期补充特定矿物质和生物电。就像...你们需要特定维生素。"

　　程海帮他擦去脸上的海水，心疼地发现沈红的皮肤又恢复了正常人类状态。"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不确定。"沈红靠在程海肩上，任由他扶自己回棚屋，"可能是永远。为了维持人类形态...必须付出代价。"

　　回到棚屋后，程海找出干毛巾帮沈红擦干身体，换上备用衣物。整个过程中沈红异常安静，像个听话的孩子般配合每个动作。

　　"谢谢。"当程海帮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时，沈红突然说，声音异常柔软。

　　程海抬头，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感在胸口膨胀，促使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他倾身向前，轻轻吻了沈红的额头。

　　"不用谢。"他轻声说，迅速退回安全距离，"现在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红摸了摸被吻的地方，表情介于惊讶和喜悦之间。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乖乖钻回睡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程海却辗转难眠，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嘴唇，回味那个冲动之吻的触感。沈红的皮肤带着海盐的味道，冰凉却充满生命力，像是吻了一片有意识的海浪。

　　月光透过棚屋的缝隙，在地面上画出银色的线条。程海静静注视着身旁熟睡的沈红，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这个来自深海的奇迹的生活了。

　　# 第7章

　　黎明时分，程海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发现身旁的睡袋已经空了，沈红不见踪影。

　　程海迅速爬出棚屋，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远处的小海湾里，他看到沈红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双臂展开，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阳光刚刚爬过东面的山脊，为沈红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水面反射的碎光在他周围跳跃，宛如无数细小的钻石。

　　程海不由自主地走向海边。随着距离缩短，他看到沈红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珍珠母般的光泽，黑发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芒。这一幕美得不真实，像是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海神。

　　沈红似乎感知到他的接近，转过身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早安，教授。"

　　"你在做什么？"程海停在沙滩边缘，海水刚好能浸湿他的鞋尖。

　　"晨间充电。"沈红轻松地回答，走向岸边。随着他离开深水区，程海注意到那些异常的光泽逐渐消退，等沈红完全上岸时，看起来已经和普通人类无异，只有发梢还在滴水。"完全人类形态需要每天补充海水接触，至少半小时。"

　　程海递给他早准备好的毛巾。"感觉好些了吗？昨晚真吓到我了。"

　　沈红接过毛巾，手指不经意地擦过程海的手掌，留下一丝微妙的电流感。"好多了。这里的海水特别纯净，能量充足。"他擦着头发，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找到了早餐。"

　　他领着程海来到一块被海水环绕的礁石旁，指着石缝里的一堆牡蛎和几只螃蟹。"新鲜捕获，不用任何工具。"

　　程海惊讶地看着这顿意外的海鲜大餐。"你怎么...？"

　　"叫它们来的。"沈红轻描淡写地说，蹲下身开始处理食材，"小型海洋生物仍然会响应我的生物电信号。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召唤鲨鱼了，但贝类和小鱼还是没问题的。"

　　程海也蹲下来帮忙，两人很快收集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回到棚屋后，程海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撬开牡蛎，两人分享了这顿原始但新鲜的海鲜大餐。

　　"今天我去村里看看情况。"程海边吃边说，"需要买些日用品，最好能找到长期住处和工作。"

　　沈红点头，但表情有些忧虑。"小心。即使这样的小地方也可能有监控或告示。"

　　"我会注意。"程海承诺道，"你最好留在这里休息。毕竟..."他指了指沈红仍略显苍白的脸色，"还需要恢复。"

　　沈红没有反对，只是突然抓住程海的手腕。"带上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贝壳，表面有奇特的红蓝色纹路，"如果遇到危险，打碎它。我能感知到，会立刻来找你。"

　　程海好奇地接过贝壳，发现它异常轻巧，表面温度比周围空气略低。"这是什么？"

　　"我的...一部分。"沈红神秘地微笑，"变形时脱落的物质形成的。像是生物信标。"

　　程海小心地将贝壳放入衬衫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谢谢。我会小心的。"

　　月牙湾的清晨比程海想象的更热闹。虽然村子小，但码头区已经聚集了不少渔民，正在准备一天的劳作。程海伪装成摄影爱好者，用手机拍风景照的同时，悄悄收集信息。

　　从村民的闲聊中，他得知村里确实有空房出租——一对老夫妇的儿子在城里定居，他们愿意出租儿子的旧屋补贴家用。更幸运的是，码头需要临时工帮忙修补渔网和清理海鲜，工作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日结现金。

　　中午时分，程海带着好消息和采购的生活必需品回到棚屋，却发现沈红不在。海滩上也不见人影，只有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

　　"沈红？"程海呼唤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破开，沈红从海中一跃而出，手里抓着两条挣扎的大鱼。他全身湿透，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肌肉分明的轮廓，阳光下每一滴水珠都在他皮肤上闪闪发光。

　　"午餐！"沈红得意地举起战利品，笑容灿烂得让程海胸口发紧。

　　程海忍不住笑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非常好。"沈红走上岸，水从他身上流下，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海水、阳光...还有想到你在等我。"

　　这句直白的告白让程海耳根发热。他假装专注于检查沈红抓的鱼，避开那双太过真诚的眼睛。"我找到住处和工作了。下午就可以搬进去。"

　　沈红凑近看鱼，湿漉漉的肩膀贴着程海的。"听起来完美。什么工作？"

　　"码头零工。可能需要你帮忙——你对海洋生物的了解肯定远超常人。"

　　沈红微笑点头，突然伸手拂去程海发梢上的一片海藻。这个动作让他们面对面，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程海屏住呼吸，沈红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像是海底最深处才能见到的神秘色彩。

　　"程海，"沈红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温暖，"我想吻你。人类...是这样表达喜欢的，对吗？"

　　程海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理智，应该...但所有的"应该"都在沈红专注的目光中融化了。他微微点头，几乎是不可察觉的幅度。

　　但这已经足够。沈红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怕惊跑一只害羞的海洋生物，轻轻贴上程海的嘴唇。这个吻带着海盐的味道，清凉又柔软，像是浅滩上最温柔的一波浪花。

　　程海闭上眼睛，任由这种感觉淹没自己。当他再次睁眼时，发现沈红正带着好奇而喜悦的表情看着他，像是刚刚发现了某种珍贵的海洋奇观。

　　"怎么样？"程海忍不住问，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沙哑。

　　沈红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比我想象的温暖。而且..."他按住自己的胸口，"这里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群小鱼在跳舞。"

　　程海大笑，忍不住又亲了一下那个因为认真描述而微微皱起的眉头。"这叫心跳加速，傻瓜。"

　　"我喜欢当傻瓜。"沈红宣布，抓起鱼和程海的手，"你的傻瓜。现在，我们去看看新家吧？"

　　老夫妇的儿子房间小而简朴，但干净舒适，最重要的是有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阳台，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景。程海付了一个月的租金，老夫妇欣然接受现金，没有索要任何身份证明。

　　"你们小两口来度假？"老太太和蔼地问，一边数着钞票。

　　程海刚想否认，沈红已经自然地搂住他的腰。"是的。庆祝我们在一起。"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年轻真好。海边最适合谈恋爱了。"她神秘地压低声音，"晚上的月光海滩特别美，村里的小情侣都爱去。"

　　等老夫妇离开后，程海才长舒一口气。"小两口？"他挑眉看向沈红。

　　沈红无辜地眨眨眼。"技术上没错。我们很小，而且确实是两个人。"

　　程海摇头，却忍不住微笑。"你学人类文化学得太快了。"

　　"只学有趣的部分。"沈红走向窗户，深深吸了口气，"我喜欢这里。海风可以直接吹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美好。白天，两人在码头工作——程海负责修补渔网和记录渔获，沈红则凭借对海洋生物的了解，帮助渔民找到最佳捕捞点，很快成为村里的"幸运星"。晚上，他们有时会去老太太推荐的那个隐秘海滩，在月光下散步、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听海浪声。

　　沈红对人类世界的好奇心似乎永无止境。他会为日落的颜色惊叹，为冰淇淋的滋味着迷，为电影情节紧张得抓住程海的手。而程海则发现自己通过沈红的眼睛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普通的事物变得新奇，平凡的瞬间充满魔力。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在第十天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程海正在屋里整理渔获记录，沈红突然从门口冲进来，脸色惨白。

　　"他们来了。"沈红急促地说，手不自觉地发抖，"我能感觉到那种特殊频率...比上次更近，更强烈。"

　　程海立刻站起来，心脏狂跳。"多少人？距离多远？"

　　"至少五个人...带着设备。已经到村口了。"沈红抓住程海的手臂，"他们有针对我的强化追踪器...这次逃不掉了。"

　　程海的大脑飞速运转。村子太小，无处可藏；出海现在太危险；山路不熟悉容易迷路...

　　"变形。"他突然说，"你能变回龙虾形态吗？他们找的是人类形态的你。"

　　沈红皱眉。"可以，但...那之后我就无法保护你了。"

　　"不需要你保护。"程海坚定地说，拿出一个小型便携水族箱——这是他前几天特意准备的，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变回去，我会把你混入村里的海鲜市场。他们不会想到检查普通龙虾。"

　　沈红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需要...海水。"

　　程海早已准备好一桶海水。沈红迅速脱掉衣服，踏入桶中，开始集中精神。变形过程比上次顺畅许多，但仍然痛苦——沈红的皮肤泛起蓝光，骨骼扭曲重组，不到一分钟，桶中只剩下一只深红色的大龙虾，甲壳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程海小心地将"深红"放入便携水族箱，加入足够的海水和氧气泵。龙虾用触须轻轻触碰玻璃，像是在告别。

　　"坚持住，我们会没事的。"程海轻声说，迅速收拾必需品，然后拎着水族箱出门，融入暮色中的村间小道。

　　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程海低着头快步走向海鲜市场，那里有几十个装满各种海产的水箱，深红可以完美隐藏其中。

　　就在他即将到达市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海！站住！"

　　程海浑身冰凉，慢慢转身，看到刘教授带着四个穿制服的人大步走来，其中两人手持那种特殊的高频装置。

　　"真巧啊，教授。"程海强作镇定，将水族箱稍微往身后藏，"没想到在这么偏的地方遇见您。"

　　刘教授冷笑，眼角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更深。"少装蒜。我们知道那东西和你在一起。"他示意手下围上来，"交出来，否则你将以叛国罪被逮捕。"

　　程海的手紧握水族箱把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来买海鲜..."

　　"够了！"刘教授突然怒吼，声音惊飞了附近的几只海鸟，"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它能变形？实验室的监控录像清清楚楚！现在，把那个水族箱给我！"

　　程海知道游戏结束了。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就跑，冲向最近的海边悬崖。身后传来愤怒的喊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但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奔跑，水族箱在手中剧烈摇晃。

　　悬崖边缘近在咫尺，下方是汹涌的海浪。程海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刘教授和四个特工在十米外也停下，警惕地看着他。

　　"别做傻事，程海。"刘教授喘着气说，伸出手，"把那东西给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能回研究所工作。"

　　程海苦笑。"然后看着你们把它切成片研究？不，谢谢。"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族箱，龙虾的复眼正透过玻璃注视着他，安静而信任。

　　"最后一次机会！"刘教授厉声说，示意特工启动高频装置。

　　刺耳的声波立刻让程海头痛欲裂，水族箱中的龙虾剧烈痉挛起来，痛苦地撞击着玻璃。这一幕让程海心如刀绞。

　　"停下！你们会杀了它！"他大喊，但声波只增不减。

　　在极度的痛苦和愤怒中，程海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高举水族箱，用尽全力将它抛向悬崖外的海面。

　　"不！"刘教授尖叫，但为时已晚。

　　水族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入汹涌的海浪中，瞬间被海水吞没。特工们立即冲向悬崖边缘，用手电筒搜索海面，但除了翻腾的白色浪花什么也看不见。

　　"你！"刘教授转身，脸色狰狞，"你知道你刚刚扔掉了什么吗？可能是本世纪最重要的生物发现！军事、医学、生物科技...无限可能！而你把它扔回了海里！"

　　程海平静地看着他，尽管心脏痛得像是被撕成两半。"我救了一个有意识、有感情的生命。对我来说，这比你们所有的'可能性'都重要。"

　　刘教授愤怒地示意特工："逮捕他！以叛国罪和破坏国家财产罪！我们会让他后悔今天的决定！"

　　两个特工粗暴地抓住程海的手臂。就在他们准备给他戴上手铐时，远处的海面突然亮起一片诡异的蓝光，像是水下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发光。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片光芒。它迅速扩大、增强，几乎照亮了整个海湾。渔民们从屋里跑出来，惊恐地指着海面，用当地方言喊着"海神发怒"之类的话。

　　"那是什么？"一个特工紧张地问，放开了程海的手臂。

　　没人能回答。蓝光越来越强，然后突然——像是被关掉的灯泡一样——完全消失了。海面恢复黑暗，只剩下正常的月光反射。

　　但程海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深红，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深红原本的样子——一个来自深海的、远比他们展现给程海看的更强大的生命形式。那个水族箱从来困不住他，他只是选择被程海保护。

　　这个认知让程海眼眶发热。即使在最后时刻，深红仍在保护他，避免在人类面前暴露全部能力。

　　"走吧。"刘教授最终说，声音中的愤怒被某种不安取代，"那东西已经游远了。但我们至少抓到了它的同伙。"

　　程海被粗暴地推向前，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不断回望那片重归平静的海面，心中既充满悲伤，又有一丝奇怪的希望。

　　深红自由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他自己...程海摸了摸衬衫口袋，那里还藏着沈红给他的那个小贝壳。特工们搜走了他的钱包和手机，但没在意这个小玩意。

　　贝壳完好无损，微微散发着余温，像是遥远海面上那片蓝光的微弱回声。

　　# 第8章

　　县拘留所的牢房潮湿阴冷，程海坐在硬板床上，盯着墙上的污渍发呆。被捕已经三天了，除了例行审讯外，没人告诉他将面临什么后果。但根据刘教授的指控，叛国罪足以让他余生都在监狱中度过。

　　程海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深红，胸口就像被挖空了一块。他无意识地摸着那个藏在鞋垫下的小贝壳——这是他在被捕前唯一能藏起来的东西。

　　第四天清晨，程海被带出牢房，押上一辆黑色SUV。车内除了司机还有两名武装警卫，气氛凝重。

　　"去哪里？"程海问，但没人回答。

　　车子没有开往法院或更大的监狱，而是驶向海边。随着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程海的心跳加快了。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军用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小型科研船，船侧印着"国家海洋生物研究所"的字样。

　　程海被带上船，船舱内是改装成移动实验室的空间，各种仪器闪烁着冷光。刘教授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面带胜利的微笑。

　　"程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开门见山，"我们知道那东西还活着，而且就在这片海域。它能变形，能控制小型海洋生物，甚至可能有某种生物电通讯能力。"他走近一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帮我们抓住它，你的一切罪名都可以免除。"

　　程海冷笑。"如果它有这么多能力，为什么你认为它会回来送死？"

　　"因为它会回来救你。"刘教授自信地说，指向舷窗外，"我们放出消息，明天你将被转移到中央监狱。如果那东西如你所说有感情，它会尝试拦截。"

　　程海胃部一阵绞痛。他们要把深红引出安全的海域，利用他对程海的关心。"你疯了。"他嘶声道，"它不会为了一个人冒这么大的险。"

　　"我们赌一赌？"刘教授冷笑，示意警卫将程海带下去，"把它关在观察舱。明天就知道答案了。"

　　观察舱是一个透明圆筒形空间，可能是用来观察大型海洋生物的，现在成了程海的临时牢房。透过弧形玻璃，他能看到外面的海水和偶尔游过的鱼群。舱内只有一张固定椅和一个简易马桶，空气通过顶部的通风口循环。

　　程海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小贝壳发呆。如果深红真的来救他，将落入陷阱；如果不来...程海又自私地希望他能来。这种矛盾撕扯着他的心。

　　夜幕降临，船上的活动逐渐减少。程海躺在硬板床上，无法入睡。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舱壁外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微弱的蓝光，像是远处的手电筒。

　　程海立刻坐起，贴近玻璃。光芒越来越近，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是深红！他穿着某种发光的生物质潜水服，在水中优雅地游动，径直向观察舱靠近。

　　"不！走开！这是陷阱！"程海用力拍打玻璃，试图警告，但声音传不出去。

　　深红——现在完全恢复了人类形态——将手掌贴在玻璃上，与程海的手隔空相对。他的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程海听不见。

　　突然，船上的警报尖锐地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深红警觉地回头，看到数名潜水员正从船的另一侧向他包围过来，每人手中都拿着那种高频发射器。

　　程海疯狂地捶打玻璃，试图引起注意，但深红已经转向威胁。令程海震惊的是，深红没有逃跑，而是主动迎向潜水员。在接触前的瞬间，深红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照亮了整个海域。

　　潜水员们明显被这意外情况惊住了，停下前进。深红利用这个空隙，迅速游向船底某个位置。几秒钟后，程海感到船身剧烈震动，接着是金属断裂的可怕声响。

　　"他在破坏船体！"船上有人惊恐地大喊。

　　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更加刺耳。程海所在的观察舱开始倾斜，海水从某个裂缝涌入船舱。就在这时，观察舱的玻璃突然从外部被击碎，海水汹涌而入。

　　深红从破口处游进来，一把抓住程海的手。近距离看，程海发现深红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发光的蓝色，皮肤上覆盖着细小的发光鳞片，像是某种深海生物。

　　"呼吸。"深红只说了一个词，然后将某种凝胶状物质按在程海口鼻处。

　　程海惊讶地发现，这种物质允许他直接从水中提取氧气，就像鱼鳃一样。不等他适应，深红已经拉着他游出破碎的观察舱，进入开阔海域。

　　身后，科研船正在倾斜下沉，潜水员们忙于自救，没人追赶他们。深红带着程海迅速下潜，避开混乱的水域，向更深处游去。

　　随着深度增加，周围光线越来越暗，但深红身上的蓝光提供了足够的照明。程海看到各种奇异的深海生物被光芒吸引而来，又迅速游开。他的耳朵因为水压而疼痛，但呼吸奇迹般地没有受到影响。

　　不知游了多久，深红带着程海来到一处海底岩壁前。岩壁上有一个隐蔽的洞口，刚好能容两人通过。穿过狭窄的隧道后，他们进入一个半圆形的海底洞穴——令人震惊的是，洞穴内部没有水，顶部某种发光生物提供了柔和的照明，地面上甚至铺着干燥的海藻垫。

　　深红先爬出水面，然后帮助程海上岸。当程海离开水面的瞬间，覆盖他口鼻的凝胶状物质自动脱落，他重新能够正常呼吸空气。

　　"这是...哪里？"程海喘着气问，环顾这个不可思议的洞穴。

　　"临时避难所。"深红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轻微的回音，"我花了两天准备。"他身上的发光鳞片正在逐渐消退，眼睛也恢复成接近人类的样子，只是瞳孔仍然异常扩大。

　　程海这才注意到深红只穿着最简单的潜水装备，大部分身体裸露在外，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皱。"你冒险来救我...他们可能杀了你！"

　　深红歪着头，露出一个程海熟悉的、略带困惑的表情。"当然要来。你是我的..."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伴侣？配偶？人类怎么称呼最重要的人？"

　　程海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程海。"深红认真地说，伸手抚摸程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我的程海。"

　　这个简单的所有格让程海眼眶发热。他抓住深红的手，紧紧握住。"现在怎么办？他们不会放弃追捕我们。"

　　深红指向洞穴深处的一个小水池。"那里通向海底热泉网络。我们可以去任何海洋...南太平洋、印度洋...甚至北极冰层下。我有族人的地图。"他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会看到真正的深海城市遗迹、会发光的珊瑚森林、热泉喷口处的生命绿洲..."

　　程海想象着那个神奇的世界，既向往又恐惧。"但我只是人类。没有那些特殊装备，我无法在深海中生存。"

　　深红微笑，从水池边拿起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更多那种凝胶状物质。"足够用几个月。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尝试与你分享一些能力。不完全变形，只是...适应。"

　　程海瞪大眼睛。"你是说...你能让我也变成像你一样？"

　　"不完全是。"深红摇头，"更像是...共生。我的部分细胞可以暂时与你的身体融合，给你一些基本能力——水下呼吸、抗压、温度调节。但过程可能...不舒服。"

　　程海想起深红变形时的痛苦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他看着深红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个为他冒生命危险的奇妙生物，心中的答案已经明确。

　　"我愿意尝试。"他轻声说，"如果这意味着我们能在一起。"

　　深红的表情明亮起来，像是洞穴顶部的发光生物突然增加了亮度。他小心地打开罐子，取出一些凝胶。"需要直接接触血液...会有点痛。"

　　程海卷起袖子，露出前臂。"来吧。"

　　深红用指甲——比人类更坚硬锋利——在程海手臂上划开一道小口子，然后将凝胶按在伤口上。起初只是凉丝丝的感觉，接着是剧烈的灼烧感，像是有人将熔岩注入他的血管。程海咬紧牙关忍住不叫出声，全身肌肉绷紧到疼痛。

　　"坚持住...快好了..."深红轻声安慰，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程海的肩膀。

　　痛苦达到顶峰后突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从手臂蔓延至全身。程海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纹路，像是血管的延伸，但更加复杂美丽。

　　"这是...？"

　　"暂时性生物电网络。"深红解释，手指轻触那些发光的纹路，"帮助你在水下获取氧气、调节压力。几小时后会消退，但效果能持续约一个月。"

　　程海活动手臂，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感觉比平时更有力量。"太神奇了..."

　　深红微笑着站起身，向程海伸出手。"想试试吗？真正的深海游泳？"

　　程海握住那只手，让深红拉他起身。两人站在水池边缘，下面是未知的深海世界。

　　"我有点害怕。"程海承认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深红捏了捏他的手。"我也是。第一次变成人类形态时...非常可怕。"他直视程海的眼睛，"但值得。因为遇见了你。"

　　程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带路吧，教授。"

　　深红大笑，那个熟悉的、略带调皮的称呼在洞穴中回荡。然后，他拉着程海一起跃入水池，向着黑暗而神秘的深海游去，两人的身影很快被蓝色的光芒包围，最终消失在深邃的海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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