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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声色舞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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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上海
纸醉金迷,人声,歌声,舞影。三十年代的上海犹如一名贵妇人闻歌褊褊起舞,漫天星斗下,迷醉了众人的眼睛。
戈登路是法租界的贵族区,除了百乐门外,对街的斯维洛也是上海数一数二的歌舞厅。入夜之后,一辆辆豪华轿车挤满了整条街上,舞厅门前更是衣香傧影,隐约间,还可听到阵阵乐队吹奏的爵士音乐。
在斯维洛舞厅的休息室里,苗千喜刚换上了华丽的工作服,凝视着镜中的那道红色身影,晃忽间,她也认不出自己。除了依然及腰的长发,身上已经不再是牛仔裤和花衫,取而代之,是这时代流行的旗袍和高跟鞋。
有半年了吧……
当日千喜蓦然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三十年代的旧上海,正是秋末初冬的时份。单薄的短袖上衣完全抵不住凉飕飕的天气,沦落上海街头,忍受着饥寒交迫,仿彿,她感觉自己重回了八岁前的光景。
原来幼年时流离失所的记忆,竟已象一粒小豆苗,根植在她的心坎里……
就在千喜最绝望的时候,在斯维洛舞厅任舞女的陈丽娜可怜她无家可归,又见她样貌美丽,便将她引荐进斯维洛当起伴舞小姐。
每夜在灯红酒绿的舞池上,千喜时而轻快,时而慢步的起舞着,廿一世纪,纽约,曼哈顿……一切都变得很遥远。
今晚怎么特别多愁善感,想起遥不可及的事儿来,许是生理期将至吧。千喜拿起椅背上的通花围巾披在两肩上,才踏着缓缓的步伐走出休息室。
对于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她不想花太多时间去想﹔因为,想得多,徒添愁绪罢了,倒不如抱着有一日过一日的打算来活着,生命才不至枉然吧。
「千喜,快,快跟我来﹗」刚到达舞池没多久,千喜即被陈丽娜急急拖着往回走。
「丽娜,发生什么事?」不是要开始吗?还要上哪去?
「你还问﹗再迟给他看到了你,那时你想走也走不了﹗」他?
见千喜一面不解,陈丽娜放缓了脚步,「还有谁?就是那个兴盛纸厂的温老板啊﹗」
语音刚落,她们便被身后的一把声音叫住,「千喜,要开始了,你和丽娜要去哪里?温老板早已派了个小弟来唤你过去,你怎么还待在这儿?」千喜和陈丽娜一起转头,见来人是舞厅经理。
「罗经理,没什么,现在我就过去。」
「千喜——」千喜拍了拍丽娜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担心才走回大厅。
温德盛是温家的老二,曾经留洋海外,学了一身经纶返国,本来他想开辨一间报馆,但因为老父反对,认为搞文化不好赚钱,怎样也不肯拿出资金给儿子做本,温二少退而求其次便开了间印刷纸厂。报馆跟纸厂都是同类,一个求,一个供,但后者有老父支持,他当然是舍理想来就现实,到底都是生意人生的儿子。
温德盛第一次看到苗千喜时,简直是惊为天人,美女他见过不少,甚至吃下肚子里的要数也数不清,但谁也不像她般夺目燿眼,如漆黑里的一伙夜明珠。她的舞跳得很好,举手间尽是优雅,在舞池中团团旋转着……那时开始,他的心便陷落了。
「温老板。」每次一听到这道软软柔柔的口音,温德盛便有种骚媚入骨的感觉﹔有时候,他想破头也想不透苗千喜的家乡到底在哪,她的口音很特别,究竟哪里会孕育出这么一位标致的美人儿?
「来,千喜,你猜今天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手便伸向千喜的后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每次面对客人对她捏手摸腰的时候,千喜会一次次地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普通的拥抱,跟从前和爱玛﹑贝森﹑珍妮等等好友来个熊抱一样——或者,加多些许暧昧的味道吧……若非如此安慰着,她恐怕早已即场拂袖离开了。
「温老板,谢谢你来捧场,千喜跟你跳支四步吧。」就算心里委屈也不好放在脸上,丽娜说过,以千喜二十六岁的高龄才来当舞女,已经是件闻所未闻的奇事了,若然弄丢了这份工作,以她破烂的中文,怕其时生活难过。
温德盛不只一次向千喜提出包养的要求,他明白老父定然不会接受一名舞女为媳妇,可是心里敌不过想要她的慾望,唯有收她作情妇是最两全的方法了。可是,千喜一直拒绝不肯。他就不信舞女不爱钱,不爱礼物,何况温家也算得上是豪门,哪个女人会不爱?
伴舞不可耻,可耻的是女人的自甘堕落,为钱而赔上身体,愿意作他人的情妇。短短半年里,千喜看了太多这种拜金的女人,爱钱的程度不逊于七十年后的世界,情非得已,她也不想留在这里……抱着不甘堕落的坚持,所以她一直不理会温德盛的提议,对于他送的小礼物,她拒绝收下,但他依然照送。
在舞池中,温德盛紧紧拥住千喜,在她的耳边低喃,「千喜,千喜,你什么时候才会答应我?」美人在怀,配上优美的爵士乐,温德盛一圈又一圈转舞着,有点儿情难自禁,就想这样将美人一路舞回家。
「温老板,我很感谢你的抬爱,可是,我舍不得离开斯维洛。你欢喜的话,可以常常来啊,千喜一定跟你留支舞。」说了那么多次,他就是不听,有时千喜被他缠得烦了,真想脱下一只二寸的高跟鞋敲敲他的头,看看他的是什么构造。大概陈丽娜也是看不过,才拉着她躲开吧。
一曲既罢,温德盛拉着她的手回座,开始了又一个有浓酒有女人的跳舞夜。
☆☆☆
「……恶……恶恶……」
今晚酒喝得太多,胃痛得全扭曲了,最后,千喜终于耐不住冲进女宾室吐起上来。够了,该是时候回家。
家……好遥远啊……哪里是她的家?回家的路在哪?千喜不知道……不知道……泪眼蒙眬看着镜子,脸上水珠是清水还是泪水,分不清,正如她也分不清现在,此时,此刻,究竟是梦是真……
她不喜欢待在这里,不喜欢随便被陌生人扭扭捏捏,不喜欢穿着拘谨的旗袍,不喜欢浓壮抹艳……扭开水喉头,千喜不断用水泼向脸儿,要洗净上面所有颜色……
喀啪,女宾室的门被人推开又合上,几个女人走了进来,千喜忍住难过拭干了脸,然后直起腰身离开。
不去想,便不会有哭泣。今晚,酒喝多了,人醉了,才胡思乱想。
带着昏昏晕晕回到舞池,千喜找不到刚才被她丢下的客人,心里有点儿焦急,怕他向罗经理投诉,那时便免不了一顿训话。
身旁有几双眼睛盯着她的脸儿瞧,她才醒起脸上已经卸了妆,不好继终待在舞池,于是千喜匆匆穿越过人群,直往休息室去,可是浓重的雪茄味和阵阵飘来的烈酒味,薰得她的头更加晕眩,胃部更加疼痛。
突然,身后被人重重一撞,千喜踉跄往前跌下——及时,一双强壮的手臂拦腰接住了她,然后一把低沉的声音响起,「可以跟我跳支舞吗?」
未待她的回应,他已拥着她旋转起来。
「对不起——不——谢谢——不——」团团转,转得她头脑都乱了,舌头也打起结来。
他一阵低笑,「是『对不起』,是『谢谢』,还是『不』?」
想到自己不知在说什么,千喜也轻笑起来。今晚怎么出了这么多次洋相。
勉强打起精神,「『对不起』是我不想跳舞,『谢谢』是多谢你刚才出手救了我,『不』是对我自己说的。」他很高,如果不抬起头,视线只能及他的肩膀,跟往常能够直视客人的眼睛不一样,而且她还穿了双二寸的高跟鞋啊。
「恐怕你的『对不起』用不上了。」他的肩膀很阔,枕起来感觉应该会很好,如果可以让她靠一会儿,多好呢……
千喜头正痛得厉害,不知道自己已然靠上了那道肩膀,还以为只是自己的幻想……合起了双眼,睡意不觉间渐渐湧起。她知道自己醉了,应该要离去的,可是,现在,她还跳着舞……
「你叫什么名字?」又是那把低沉的声音,很温柔,像催眠曲。
「嗯。」好像有人轻轻扫着她的头发。
又是一阵低笑,但这次笑声很近,贴着她的耳朵,「骆万其,我的名字。」
「嗯。」千喜昏昏欲睡,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双腿有点提不起来,她不想跳了,她想回去,「我下了妆,要回去了。」忽然转过身,走了。
骆万其被丢在舞池中,旁边众人丝丝细语,夹杂笑声。他想,感受挺新鲜的。
☆☆☆
啪啪,啪啪。
窝在被子里,昨夜的宿醉使她头痛欲裂,刚睡了不多时,外头便响起震耳的叫门声。不用理会,睡觉,睡觉就是。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千喜还是张着双惺忪的睡眼前去应门,是陈丽娜。
「千喜,你还有心情睡,大祸临头了,你知不知道?昨晚你闯了大祸,罗经理被你弄得暴跳如雷,刚才他找你要找翻天,没有人知道你究竟上哪儿去,幸好我想起到这里来找你,你快去洗把脸,跟我回去交差。」
一轮急口令扫得千喜晕头转向,「停,丽娜,我闯了什么祸?可不可说清楚?」
「昨晚你是不是将人甩在舞池?我告诉你,那人大有来头,是斯维洛背后的大老板,你说你是不是闯了大祸?」
千喜淡淡哦了声,很明显还在遊梦状态中。陈丽娜急在心里,忍不住上前捉着她的两臂,用力摇晃,「醒来,醒来。」
疲惫已极的身子禁不起突来的刺激,胃部酸液上溢,千喜连忙甩开丽娜跑往盥洗室,稀里哗啦吐了满盘黄水。「千喜,你生病了?」丽娜暗责自己做事太冲撞,没有多想千喜今天有异。
「不,喝多了酒,酒量差喔。」不想惹丽娜担心,语气带些轻松,「刚才你说什么?」吐出多余胃水后,脑袋清醒许多。
丽娜便重复一次先前的话。
「我到大堂拨个电话给罗经理吧。」笑话,下了班还要回去接受训话?要说,电话上说好了,发明电话就是给人用,没理由有事没事净是要跑回去耶。
「这样行吗?罗经理看起来很生气。」丽娜相信罗经理比较喜欢面对真人吼叫。
「不试试怎么知道?来,我们下去大堂。」千喜回房加披件外套,拿起钥匙才离开。
「……是,是,对不起,……会的……好的,……是,是,……好的……是……,再见,罗经理。」喀嚓,终于结束唯唯诺诺的对话。
「怎样?罗经理说什么?有没有说要辞退你?」
千喜看见丽娜一脸担心,突然心腔一热,不理会大堂里看门婶婶的奇怪眼光,便给了她一个很大的熊抱。一会,才放开。
「丽娜,如果我丢了这份工作,你还有没有其他可以给我介绍?」千喜眼底闪过一丝捉弄。
「什么?真的辞了你?」
「呵呵。」千喜没有回答她,迳自走回自己的小套房。
☆☆☆
「事情办得如何?」骆万其坐在巨大的皮椅上,状甚闲适,面前站了罗经理。
「是,我已经跟她说了,不会辞退她的,而且放她一天假,今天不用来舞厅。」罗经理态度谦恭,头微微低垂。
「好,以后看紧一点。」说完,挥了挥手,示意罗经理可以退下。
「是的。」罗经理心里当然明白骆万其的意思,『看紧一点』,不就是替她挡客。
罗经理离开后,骆万其身后迈出一道身影,「门主,为什么不直接唤她来服侍?」服侍,就是过夜,含蓄的说法罢了。
骆万其站起身,两手绕在背后踱到窗前,看着微微泛白的天际,半响,才沉着声说,「不,她不一样。」
遥远的天边,好像再一次看见她摇曳生姿的纤瘦身影,一圈又一圈在旋转着﹑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