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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什么低头 江南的秋意 ...

  •   江南的秋意总是似有若无,常青树依旧枝繁叶茂,骄阳的锋芒也不曾削减半分,唯有每次瞥见日历上鲜红的数字,才会意识到原来早已入了秋。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苏谙对季节轮换的感知极淡,但也还是会对这秋日炎炎产生一定的生理性排斥。
      要是往年倒也无所谓,但今年他要军训。
      苏谙皮肤本来就白嫩,阳光下暴晒了几个小时便已经由里到外泛着绯红,瞧着像颗水灵的桃子。
      好不容易熬到营长说组织休息,大家连忙一屁股坐下,喝着水开始插科打诨的嘻笑。
      苏谙盘腿坐着,抬手拉了拉帽檐,挡住毒辣的阳光,垂下眼盯着篮球场的地面发呆。
      耳边时不时传来周围人的说笑,隔壁班的教官则商量着让人表演节目活跃气氛,不久便传来一阵阵掌声。
      似乎是有人被挑中推了上来,要展示才艺。
      那人顿了一会儿,便十分从容地开始自我介绍。
      介绍完,教官让他唱歌,他跟着手机伴奏缓缓开口,声音清润悦耳,听得人周身的热意都散去不少。
      大家都听得认真沉醉,被少年青涩清亮的嗓音所折服。
      苏谙是被歌曲里某一句词拉回思绪的。
      “花瓣散落一地,无法点燃……”
      这声音……有些耳熟啊。
      苏谙怔了一会儿,猛然抬起头,望向那被人群簇拥的少年。
      阳光肆意漫洒,沐着光的少年眉眼如墨,一身军服衬得他更为高挑,俊秀的侧脸几近完美,歌词从唇边滑落时无意间露出的一双酒窝弯弯,一下子把苏谙扯入了某段醉翁般的回忆。
      嗯??
      苏谙有一瞬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是吧,他也来A大了?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
      世界可真小。苏谙愣了好一会儿,拧开瓶盖灌了口水,却又忍不住把目光再次放到对方身上。
      三年没见,倒是长高了不少。
      唱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看起来这些年他应该过得还不错。
      他对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想法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朔野是他前任。
      实际上,他不过曾经是对方众多爱慕者中的一员罢了,要真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也只是性别相同。
      因着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刻意接近过对方,长时间来只远远看上一眼便已心满意足。
      自初中毕业匆匆一别,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沈朔野。
      明明那个城市很小,小得走在街上都常能碰见三三两两眼熟的人,却也大到让他与沈朔野往后三年都再无重逢。
      如今苏谙来到了另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却意料之外地瞧见了这个曾让他挂在心尖上的少年。
      不过也只能是曾经罢了。
      一首唱完,沈朔野在如雷贯耳的掌声中归队,几个同学在旁边自以为小小声地讨论。
      “隔壁班唱歌那个帅哥长得好带劲啊!!”
      “是临床专业的吧?我现在就想转专业了……”
      “我们班也有好看的帅哥啊,怎么能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呢?”
      “你说他吗?长相确实很漂亮,皮肤又白,可惜看着太清冷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其中一道目光落到苏谙身上,声音不自觉压低了,“这种类型我一般喊老婆。”
      听力很好的苏谙:“……”
      他面无表情的拿起水壶,向教官打过报告打算去装点水。
      饮水机摆在医疗点,只提供热水。
      拧开饮水机的水龙头,滚烫的开水缓缓灌进水壶里,在这燥热的天气令人欲发口干舌燥。
      脑海中浮现出那几个女生说的话。他对自己的取向和长相倒是心里有数,只不过听别人亲口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奇怪。
      “同学,你水壶满了。”
      旁边传来一声好心的提醒,苏谙回过神,正准备去关水龙头,水壶里的水便漫了出来,猝不及防烫到他的手指,指尖瞬间染开一片淡淡的红。
      苏谙一惊,便见旁边的人伸手来帮他关了水龙头,关心道:“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
      苏谙偏头道谢,就这么不偏不倚撞上了对方投来的温和视线,一时间两人都顿住了。
      当初两人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算不上熟络,说是陌生人倒也没差。
      沈朔野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点了一下头,“没事就好。”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
      苏谙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默默侧开了身往回走。
      当晚回到宿舍,舍友转发了校园墙的名片在宿舍群里,苏谙顺手加上了。
      虽说开学才一周有余,一翻朋友圈,十条有九条都是表白的,表白对象除开偶尔出现的苏谙,几乎都是同一个人。
      原来沈朔野的名气早就传开了,怪不得总能看到篮球场外有学长学姐扒着栏杆看他们军训。
      说是他温柔谦和,待人彬彬有礼,不仅家世优越还长得一幅帅得惨绝人寰的相貌,入学没几天便成为A大的风云人物。
      这人自小就蛮受欢迎的,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可也从没见他对谁走心过。
      初中毕业后,苏谙打听过他在高中的事迹,一样是片叶不沾身。
      作为万花中的曾经一枝,苏谙和所有人一样,对沈朔野究竟喜欢什么类型这件事感到好奇。
      不过他沈朔野如何,现在倒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傻帽才会在同一个坎上栽倒两次。

      下午的太阳更加毒辣,军训的大一新生被晒得恹恹的,休息间也死气沉沉,教官为了活跃气氛,又开始抓人上来整活。
      “咱们班跟隔壁班都出一个人出来表演才艺,有人主动吗?没有我选一个。”
      大家把头垂得更低,生怕成为那个被挑中的乐子。
      “嗯……就你了。”教官笑眯眯地拍了拍最后一排边上正眼观鼻鼻观心的苏谙。
      教官就比他们大一届,苏谙班上这位是个看上去憨憨的学长,不比那些当兵的军人严厉,反倒很会苦中作乐。
      只不过苦的是他们,乐子也是他们。
      苏谙:“……”
      苏谙不情不愿地被拉出列,站在阳光底下,他的头发依旧乌黑,却显得很柔顺,倒衬得他因不悦而冷冰冰的眉眼柔软了一些。
      这时隔壁班也有一个倒霉蛋被推了出来,那人倒是一幅风轻云淡的模样,几步走到了他身旁。
      苏谙余光瞥见那人,头更疼了。
      教官思索了一下,“这样,你俩面对面两分钟,看谁先笑谁就输。”
      无聊透了,幼儿园都不玩这种弱智游戏。
      怎么想出让两个“陌生人”玩这种尴尬游戏的……找也找两个熟识的吧。
      苏谙眉心抽了一下,便见旁边那人主动挪步走到他跟前,对方比他高半个头,低垂下来的目光淡淡,似温润又似无感。
      “靠近点呀,隔那么远做什么?”隔壁班的女教官凑过来看热闹,笑着拍了一下苏谙的背,让他往前了一步。
      苏谙鼻尖险些撞到对方的下巴,一瞬近乎狼狈地僵直了身子。
      下边的两个班有人起哄,夹杂着几道女生的小声尖叫,吵得他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太近了……近得他都能嗅到沈朔野军服上的青柠洗衣液味儿,酸酸涩涩,在闷热的夏日里透着股甘冽,反而让他有些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朔野盯着面前男生柔软的发顶,莫名产生了抬手狠揉一把的冲动,不等他理清这冲动从何而来,便见一直垂头的男生微仰起脸来,眉头微蹙,眼尾上挑的漂亮眼眸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躲闪和不自在,却还是应教官要求直勾勾盯着他,像只随时会炸毛跳开的小猫。
      苏谙向来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更别提眼前这位他曾暗恋三年的白月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对方一幅落落大方的模样,他反倒跟个小姑娘似的娇情个没完,太丢人了。
      不过毕竟性取向应该不同,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明明才两分钟,苏谙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沈朔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的五官各处,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在最后几秒,他唇张了张,吐字清晰又带着些许不确定,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低沉声音唤了一声。
      “苏谙?”
      苏谙一怔。
      他居然认出来了?
      两分钟结束,教官深表遗憾道:“你俩真没意思,一个也没笑出来。”
      “势均力敌,承让了。”沈朔野笑了起来,主动往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回去吧回去吧。”教官大手一挥。
      两人回到班里,很快吹了哨,休息结束,闹哄哄的学生们很快安静下来。
      苏谙耳边响着教官发出的号令,身体无意识地跟着周围的人转动,脑中却回荡着沈朔野唤的那声“苏谙”。
      这好像还是沈朔野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认出来了……不会吧?
      一幕让他不愿再回想起的回忆画面猝不及防闯进他混乱的思绪里。
      沈朔野喊的那两个字,就像棒针般穿进杂乱的线团中,精准地,残忍地挑出了那根作为源头的棉线。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天空灰暗得有些沉寂,学生们都撑着伞三三两两踏过校道泥泞的水洼,往校门口走去。
      “今天下午明明天气还很好,怎么一到放学就下雨了啊?”
      “烦死了,明明说好了要去打球的。”
      “我没带伞啊……什么破天气。”
      “我大发慈悲捎你一程吧,十块路费哈。”
      “去你的,信不信我抢了你伞就跑?”
      “大雨天跑步摔不死你,哈哈哈。”
      ……

      教学楼里,初三十班的教室终于熄了灯,从前门走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手里还抓着一把扫帚,他锁了门,缓缓往这一层的工具房走去。
      “沈同学,还没走呢?”
      历史科的陈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瞧见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陈老师好。”少年温和地笑着问好,“我今天要做值日,所以晚了些。”
      “辛苦了,快点搞完回家吧,这个点了都。”陈老师关心地看着他,挥了挥手,“老师先走啦,要赶车。”
      “好,老师再见。”沈朔野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放好清洁用具后他下楼,倚着墙,盯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方才面上温柔亲和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疲惫和不耐。
      今天是5月20号。
      在他课间去厕所的空当,座位上塞满了不知道谁送的一大堆礼物,有实名也有匿名,里头有一份好像就有伞。
      可是他不能拿来用,只要用了就好像应承了什么一样,他不喜欢这种被人误会的感觉,也不想给喜欢自己的人虚无缥缈的希望。
      看着雨势只增不减,他“啧”了一声,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大不了冲回去,大男人淋点雨又没什么。
      沈朔野把外套罩到头上,打算一个箭步往外冲。
      “等等!”
      一道有几分急切的声音自身后楼道传来,那人似乎是跑过来的,有些气喘吁吁地停在他几步之遥。
      “我……有东西想给你,请你一定要收下!!”
      “……”
      沈朔野脚下一顿,随即下意识蹙起眉,怎么又来一个。
      下一秒,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到来人身上,有几分意外。
      听声音……是个男生啊?
      来人个头比他矮上一些,戴着顶黑色鸭舌帽,又稍低着头,看不清脸,短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臂皮肤很白,在这昏暗的楼道里险些晃了他的眼。
      “……你为什么低着头?”
      按照往常,他应该温声拒绝转头就走,可不知为什么,这次他看着那只握着礼物袋的纤长手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对方似乎僵了一瞬,随即反应奇快地把礼物袋塞到他手里,然后落荒而逃似的一头扎进雨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沈朔野愣了几秒,下意识低头打开礼物袋一看,里面有几个他平时喜欢玩的小物件,一封信,以及一把白色的折叠伞。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伞拿了出来。
      把礼物袋护在外套里之后,撑着伞走进了雨中。
      那是沈朔野第一次收到男孩子的告白,也是第一次完完整整看完一封他的爱慕者写的信。
      以往他也许会翻看几眼,大多是或露骨或腼腆的爱慕,看多了也就掀不起一丝波澜。
      许是因为今天作业少空闲时间多,又许是因为带着点好奇和新鲜,他小心翼翼拆开了信封上的贴纸。
      这个男生文笔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没有太多主观性的情愫表达,只是平淡又隐晦地表达了对他的喜欢,字里行间透出写信人的紧张和忐忑。
      对方表示,写这封信并非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回应,只是单纯的想在毕业前告诉他,不论他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和险阻,都不要否定自己,要知道自己很棒很优秀,值得任何一位爱慕者为他的光所吸引。
      “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相貌俊朗,也不是因为你才学兼优。”
      “要问我到底为什么喜欢你,大概因为你是沈朔野吧。”
      “因为是你,你身上所有的闪光点才能够成为我更加喜欢你的理由。”
      目光触及这几行字时,沈朔野的心像被什么抓了一下,有些发痒。
      他看向礼物袋,里边的物件都是他曾经抓在手里玩过的,都是不同的款式,他只看一眼便觉得很喜欢。
      这个男孩子准备得很用心。
      可惜,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更别谈做出什么回应了。
      他翻身下床,将那把在阳台已经晾干的伞收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又把那封信的贴纸贴了回去,直到这袋礼物一切都像最初那样,他才放到书包里。
      第二天到了学校,昨天别人送的他都让人还回去了,匿名的也暂时放到了教室后的柜子,现在桌子倒整洁不少。
      他盯着桌子两边挂的东西,一边是他的书袋,另一边袋子里装着他的一些文具。
      他顿了顿,果断把文具袋子取下来放到椅子底下,又从书包里拿出那袋礼物,小心地挂在了桌边的钩子上。
      “哟,哪位妹子送的礼物能有这个荣幸啊?”
      旁边的许庭凑过来,笑着打趣。
      “要还回去的,没地放,总不能扔地上吧。”
      “瞧你说的,以往多的不都堆地上?”
      前座的顾松苔闻声转过头来,瞥了一眼礼物袋,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终慢悠悠开口:“我在隔壁九班的某个座位上见过这个袋子。”
      沈朔野抬起眼睛:“哪个座位?”
      “不记得了。”顾松苔移开目光,“他们班下午有体育课,放到他们后面柜子上就好,等他回来拿吧,应该不会有人乱动的。”
      “也好。”沈朔野点点头。
      喧闹的课间,苏谙自十班门口经过,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他们班前几天换了位,沈朔野的新座位就在第一排靠讲台,从前门只一眼便能瞧见。
      沈朔野并不在座位上,可苏谙目光却是一顿。
      他看到了对方桌旁挂着的黑色礼物袋,椅子底的地面放着桌钩上原本挂着的文具袋。
      他很快走过窗口,心绪却如石坠镜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苏谙从没想过自己送的礼物对方真的能收下,更没想过沈朔野会尊重他这份隐晦又青涩的心意。
      对于昨晚的冲动他其实有过后悔,他怕沈朔野会感到恶心。
      毕竟……他跟沈朔野大多的爱慕者不同,他是男孩子。
      所以他甚至在表白时不敢露出自己的脸,他怕之后的日子里自己再也不敢正眼看对方,更害怕对方眼里的厌恶。
      可是事情好像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他不知沈朔野是如何对待其他爱慕者送的礼物,又或许这小小的细节只是缘于沈朔野的涵养,但至少在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感受到自己的一番心意被对方尊重了。
      他突然由衷地觉得,他没有看错人。他喜欢的少年热烈又明净,像是炎炎夏日里的橘子味汽水,让人远远看着喉干渴求,浅饮后尝过那股清冽,又不舍得一下子喝完。
      他想,沈朔野值得。
      暗恋者总是这样,常常因为对方某个不经意的举动便思绪万千,掺杂幻想也好,过度解读也罢,满足自己精神需求的同时,给对方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美幻滤镜。
      以至于时间一长,早已分不清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是精神上的执念还是感情上的喜欢。
      下午体育课回来,苏谙一眼看到了柜子上的礼物袋。
      送回来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拒绝的干脆利落,不留一点念想,是沈朔野的风格。
      毕竟他的本意也只是想给对方送把伞。
      里面的东西都原封不动放着,这让苏谙觉得他甚至没有打开看。
      只是,沈朔野怎么知道他是九班的?
      他猛然想起昨晚在车站摘下帽檐时抬眼碰见了一个人。
      顾松苔看他的第一眼有些怪异,但他把情绪隐藏得很快,眨眼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那时候苏谙因为未平复下来的心跳有些狼狈,勉强笑着应了他一句。
      总不能是……送东西时被他撞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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