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温和悬崖

4、4 逐渐清

　　逐渐清晰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此时宫秋萧穿过了犹央，来到了旋沁的边界，距离天山还很远，可他早已走不动了。
　　那片芦苇被天边红轮镀上了一层金光，宫秋萧倒在芦苇丛里，任凭晚风怎么吹荡芦苇，一缕淡淡的暖意都不曾落在他身上。
　　眼眸之上的万里高空唯有澄澈，和白泠的眼睛一样干净，他这么想。然后天开始暗了。
　　……
　　白林栖默默地听着，宫秋萧停了下来，他还没有意识到。
　　“哥哥，我困了。”宫秋萧打了个哈欠。
　　“啊……”还没说句话，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往后扯，任由宫秋萧箍着他往被子里拖。
　　宫秋萧很快就睡着了，白林栖看着他早已褪去稚气和青涩的脸，心里堵得慌。
　　随后他也闭上眼，他对着空气轻道：“罢了罢了，随你胡闹。”
　　翌日的晨，宫秋萧早早醒来继续给白林栖上药。白林栖出奇的困，知觉脖子那处肌肤一阵清凉，又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殿内无人。宫中香早已燃尽，余香弥漫在深宫中一分都未散去。
　　白林栖走出寝殿，正午暖阳落在他身上，融尽了周身的寒。他往四处望，依旧无人。他不自觉回头，视线掉进深宫，一股阴冷又细细地窜上皮肉里。
　　他心里有疑，宫严莫不是和自己住惯了那个单调的小院？这寝殿单调得像上一代遗留下的东西，久久无人打理，无人落安。
　　顺着道走，不过那长道红墙看不到尽头，拐过几处弯，却怎么也走不出去。更诡谲的是，他走了这么久，都没碰上个人。
　　白林栖蹙眉，停下脚步，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一片雪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跟前，他又继续往前走，而这次的脚步轻而缓慢。
　　等他再次拐一个弯，便愣住了。
　　又是一处宫殿。
　　他立在门前，迟迟未动。风又刮下了几片花瓣，悠悠飘到他的眼前，像跟着他飘动的发丝缠绵悱恻，随后落在地上，风也吹不走了。白林栖盯着里面那颗玉兰花树，终于向前迈出步子。
　　忽地，手腕从身后被攥住，白林栖猛然回头，视线里撞进了宫秋萧的笑颜，他似笑着，但一股阴冷又从肌肤中冒出。
　　只听他笑道：“你终于醒啦。怎么到寝殿外了呢？还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你不敢进去？”
　　“寝殿？”白林栖再次往殿内一看，“可我分明……”
　　宫秋萧又从身后抱住他，埋在他的肩上，白林栖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闷响起：“我知道了。抱歉，是我的错，我的蛊还是不精。”
　　白林栖哑然。
　　“莫非蛰给你下的毒太罕见也太厉害了，那是我们琳族人的毒，”他顿了顿，又道，“是我阿妈制的毒，叫须偶。”
　　白林栖看不见他的神情，盯着深宫眉头紧锁。
　　“明明我阿妈只教过我的，他从哪里得来的我真的查不到了。不得不说，哥哥你身边的人都好恶毒，想必他也是知道须偶没有解药，才会用来对你下手。”
　　“……所以你给我下了蛊。”白林栖似乎了然，对宫秋萧的做法了然，对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了然，对一开始自己被绑在床上了然。
　　“所以我给你下了双生蛊。”宫秋萧毫不在意，随后他一字一句道来：“所以你不要死。你死了，我也会死。”
　　白林栖觉得世界恍然，有些站不住脚。他不明白，阔别五年，再见后可以让宫秋萧做到这种地步。他不明白，宫秋萧在想什么。
　　“这跟我走不出去有什么关系。”白林栖问。
　　“有啊，当然有。这里没有这么多红墙，你一直在打转呢哥哥。”
　　原来双生蛊练得不精，会让人产生幻觉。白林栖松了一口气，感叹自己还没有到活见鬼的时候。
　　旋即，白林栖的双眼被蒙上，黑色的纱布不紧不松地系在他的脑后。随后他感觉到有双手在他腰间游荡，宫秋萧在他腰带上挂了点东西。
　　“你做什么？”
　　宫秋萧没回他的问题，白林栖只听见他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哥哥，这个问题纵使是天神来了都没法解决，谁让我学而不精呢。出了宫就没事了，我现在带着你走，哥哥要自己记路。”
　　白林栖点点头，被宫秋萧牵着手走。
　　一直都是宫秋萧抓着白林栖的手，等到他松开后，白林栖这才解下布。他将纱布仔细折好，想还回去时，发现四下无人，连宫秋萧也不见踪影了。
　　他凝神，往神武门外走去。
　　出了宫就没事了。暂且信他。
　　他记得，一开始那个寝殿并没有什么玉兰花树。最后到的那个地方是什么都不会是他他一开始离开的地方。
　　白林栖根本就没有在打转，是宫秋萧骗了他。
　　白林栖脑中渐渐发痛，轻轻晃了晃，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点一点理乱麻。
　　直至集市，乱麻没理清，反而越来越乱。
　　这时，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起。白林栖倏然抬头，随声音望见了不远处的一个女子。她的银饰似她本人一样灵动，裙袍上的锦绣把她衬得像一朵花，夺得不少目光和惊叹，还有些姑娘上来和她搭话，问这是什么服饰呀，好漂亮的。
　　那女孩热情回道：“这是我们归朝的服饰。你们要是喜欢，可以去泰丰楼对面那家买。我们昨天刚来，小小生意办得略有不足，还望各位小娘子们海涵。”
　　白林栖浑身一僵，耳边嗡嗡作响。那个女孩来到他的面前，白林栖看着她打量着自己，最后双方的目光都交融在空气中。
　　她惊喜问道：“郎君腰上系的这个银铃，是我们归朝才有的。”未等白林栖回话，她便笃定：“你是归朝人！”
　　白林栖往自己腰间一看，果真是他那枚他习惯带着的银铃。他记得在和莫非蛰的对峙中，它明明掉了。
　　这么看来宫秋萧还是心细，不仅把他人给带回来了，他的东西也不忘落下。所以出宫前，宫秋萧是在物归原处。
　　好吧。这一起就不算你胡闹了。
　　白林栖微笑应她：“姑娘慧眼。”
　　尽管先前不相识，但在异地见到老乡，总会自然而然升起一种难言的亲切。于是这个女孩的话多起来了，而白林栖也不介意，宫秋萧把他带出来又立马消失这个举动实在令人费解，姑且当作是他默许白林栖自由行动吧。
　　“我以为我是第一个到旋沁的归朝人，现在看来，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她一副思索的样子，“真是厉害啊这位郎君，难道旋沁使者来归朝的时候你就开始出动了吗？不然也不会比我先到。”
　　“……不是。”他轻飘飘地撒了个谎，“我也是作为使者来到旋沁的。”
　　“哇！说你厉害真是不假，想不到还是大人物呢。只不过很可惜，你不能再为归朝的君王卖命了。”
　　言外话，你的官没了。
　　白林栖面不改色地问她：“为什么？”
　　女孩也面不改色地答道：“因为他死了。”
　　玉兰花瓣又飘到他的身周，二人相觑无言。
　　“好吧，料郎君你早在旋沁不知归朝的事，我就告诉你好了。”
　　白林栖朝她作揖，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但在这一直站着谈话，实在不妥。刚刚听闻姑娘的店铺在泰丰楼对面，我们去泰丰楼谈可好？姑娘想吃什么都行。”
　　“好呀好呀！我叫齐芙，你叫什么？”
　　“在下名唤白林栖，字白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