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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枝头玉兰盛,覆了满树。在风中摇着脑袋四下探望。热腾腾的包子出炉,暖烟漫上,遮住一瞬的凡尘景象。而在这一瞬中,混杂不清的喧闹恍然明晰。娉娉女子语笑嫣然,翩翩君郎意气风发,黄发垂髫怡然自得。
      市井喧,黎民欢。和现在的归朝比起来,真是大相径庭,白林栖心里叹了又叹。
      归朝被第二任君主接手后,泯灭的种子已悄然被宿命种下。
      前代君主是提倡以礼相待,和平共处的。但归朝的军队光是被提及名字,就令人胆寒了。为什么?因为总会遇到一些犟人。
      要和你好好讲话,你偏不,那行吧。斩草除根吧。
      当然只是少部分。
      全国举目上下无不祥和,平民百姓皆是衣适食盛……但一派泰安之景,在太子继位后便渐渐衰褪。
      怠政懈军,不问民生,于是宫殿内暖香悦曲,民哀天悲。
      这还不完。
      前君尊小国,敬大国,他轻,辱。
      前君固疆土,他送。
      前君亲自提拔白林栖任将军,他杀。
      疆土一寸又一寸的流失,白林栖也想不到,敌军近在眼前的时刻,他竟然还要拿刀剑来杀自己。旁人看多半是将昏君庸君之名一锤定音,但白林栖总觉得哪里不对。
      的确是昏君庸君,这没错。但奇怪在怪在杀他这件事上。
      太子继位已有两年,先皇驾崩前白林栖是他指认要面见的人,但他不在现场,因为皇帝身边处事的太监告诉他,皇帝只吊着一口气了,你们进太多人,会影响皇上的。
      于是白林栖跪在殿外,只是残叶落到地面的时间,他就自行起身闯进殿内。可好巧不巧,就在白林栖前脚刚踏进殿内的那一瞬,铺天盖地的刺耳哀嚎便向他袭来,使得耳膜隐隐发痛。
      皇帝驾崩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继位后,要他死他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反而耗了两年。
      若是觉得将白林栖遣回故里,非议肯定是少不了的,先皇之前把这么多重任交给白将军,而且总是把事情处理得不禁让他拍手称赞,白林栖被赋予的责任和他的丰功伟绩都是有目共睹的,你一上来就要一脚踹走他,把有生力量踹走了,不说你说谁?
      若是在战乱中往他背后捅一刀,大可说白将军光荣战死。
      就凭那昏君挑事的能力,周边的国家向归朝进军的事情也不少,白林栖也没少加入抵御和反击的纷争。就在白林栖挽回局势的时候,他说,撤兵,这不毛之地送他们也无妨。
      白林栖气到想吐血。
      后续不断上书提议,他连个眼神都不给。
      归朝的疆土就这样慢慢变少,直到这场纷争烧到了荓江。他比先前更坐不住了。
      荓江处是归朝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失了它,拿下归朝上下便畅通无阻。
      面对那个越来越强的旋沁,这次昏君竟然提都不提一下。白林栖即日去找了他,只是几句话,这个人又突然改变想法,让白林栖带军去荓江。白林栖有种猜想,他就是等着自己去找他的。
      就像等着白林栖自己顺着线一点一点落网。但现在的白林栖特别不怕死,所以他去了。
      只是在那夜听宫秋萧一一道来,他才知道这个昏君和宫秋萧做了个交易,前者要白将军死,后者要白林栖。
      白林栖漫步在人海喧市中,渐渐似走马观花,一想到宫秋萧,脑子里便像一团浆糊般让他发晕。
      归朝怎么样了他不知道,宫秋萧现在又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他心里只得一叹,叹这世事像梦一样变化得无比怪诞,真是折腾人。
      前晚洞房花烛,宫秋萧在床上细细看着那盖头,白林栖在床边正襟危坐,二人那身华丽的喜服已然褪下,可周围依旧一片朱红,宫秋萧也安安静静等着他接受。
      最终还是白林栖发问:“……我到底该从哪件事问起……”
      宫秋萧道:“哥哥你想问什么都行,我不瞒你。”
      白林栖又在叹,“那就论这个当下吧。我现在悔不当初,以前看书的时候没能多拉着你一起看,也没能好好教教你。那些别人觉得无聊的兵书就罢了,一些常规的伦理总得告诉你些。”
      他顿住,宫秋萧从后面圈住白林栖的腰,“嗯嗯,哥哥,我有好好跟你学了。”
      “那还是我的过错,我没监督你,让你学成这样。”
      被提及的人洋装疑惑,道:“学成哪样了?哥哥,你不满意吗?你说,我改。”
      现在白林栖觉得自己彻底的大错特错。
      “你知不知成婚意味着什么?”
      “我知。”
      “你知不知能和什么人成婚?”
      “成婚后就是家人了,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只是把欠你的补回来。我做错什么了吗?”最后一句说得像个委屈的孩童。
      你没错,我的错。我就不该问这个了。
      ……
      宫秋萧抱得更紧了,他的额头抵在白林栖肩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除了让哥哥你当皇后,我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和你亲近一点的方式了。我们不是家人吗?家人不应该靠近一点吗?……我们已经好久不见了,哥。”
      白林栖的心一直在被揪着,听到这话便一愣。
      他这次一发声,喉咙便像被针过般,“我收到你寄的最后一封家书后,回去找过你。……阿严,你那时候去哪了。”
      对宫秋萧的众多无奈一瞬间荡然无存,白林栖看着宫秋萧长大,很少责怪过他,因为宫严很听他的话。唯一一次反对白林栖的事情,就是白林栖要去参军了。
      宫秋萧说,他们琳族人一旦和别族的人有了孩子,那么不仅是他们自身,连那个孩子都不会活太长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有人从古书里推测,这是个诅咒,有辱天神的诅咒。
      诅咒最先兑现在他的父母身上,在这之后族人便把宫秋萧丢了出来。那年南霜临遍,常绿的丛叶上覆着晶莹的纱,寒气来得急,本想在某处深巷里的杂草堆里歇息一晚的宫秋萧,在夜间差点冻死过去。那时白林栖在将军府大门前跪到深夜灯灭,心灰意冷,他僵硬地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回走。
      天地间寒得寂寥,光是微风扑在脸上,就让人寒颤不止。
      白林栖也冷,所以在他路过那条小巷前便停下了——他记得这里经常有别人不要的衣服。
      只可惜来得太晚,早被人拿走了。这里只有一个没有人要的宫秋萧。手脚冰冷,气息微弱,白林栖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抱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往家的方向跑。
      明明也只是个比他大三岁的孩子。
      白林栖把他的病养好后也不遣他走,多一个人罢了,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练剑,看书,去将军府门前跪着求大将军收他。
      对他自己来说,这日子就像那座天山,终年不化,飘雪后又是一片寂静,阴沉后又是满目苍茫。但是有花开了。
      宫秋萧会帮他做饭,会去外面不知道哪个地方找来各种各样的野果,会在深夜等他回来,缠着他一起入眠。他很想让白林栖看到他的价值,以便能被允许自己长久留在他身边。
      而白林栖不介意宫秋萧融入他的生活,他十岁的时候便是一个人了,所以他说,以后这可以是你的家,我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一年比一年难过,但南霜再临的夜晚,没有人掌灯独守,没有人暗自伤神。他们两个在屋子里的床榻上抱着取暖,夜色浸得彼此的脸廓变得迷蒙,只有唯一温热的气息才能让他们更清晰的感知彼此。这一夜白林栖貌似很开心,宫秋萧听到他在被窝里抱着他轻轻地笑。
      他说,阿严呀,大将军许我入府了,我有机会救更多的人了。
      宫秋萧愣了好久,直到白林栖用冰冷的手指戳了他的脸颊,他才回过神来。
      “干什么呢?我也会想着你的。”
      屋外凛冽的风吹击着这个他们曾修补不断的屋子,宫秋萧往白林栖怀里缩了缩。他的耳朵离白林栖的心脏又进了几分,听着他低沉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对他已经难舍难分了。
      宫秋萧想,只有恶果再临,你才能离开我。
      可是先离开的是白林栖。
      要改变他的决定是一件比登天找天神决一死战还要难的事情。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去为这个小家里添置些什么。后来听说天山上有种花可以离枝活过寒冬,他想去找来,于是那条被春雨浸染的小路间,出现了一直延伸至远方的脚印。
      春水漫人迹,落雨荡涟漪,予愿咒中身,此长途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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