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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混沌变量 缪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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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昧的黑暗中,颜瑜壬又“看见”了自己和连银。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同时拥有上帝视角和梦中自己的视角。
「
连银盯着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纸面在它指尖微微颤动。"已孕三月"四个字像某种远古咒语,将它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怎么可能呢..."它的声音盛满了疑惑,"人类和蛇不应该有生殖隔离的吗?"
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我看到它恍惚又疑惑,头微微的往右边倾斜了15°左右。
"检测结果经过三次复核。"
我的声音响起,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几不可察的滞涩,"误差率低于0.01%。"
连银猛地抬头,竖瞳紧缩成一条细线看向我:"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漂亮的眼睛。
漂浮在混沌中的颜瑜壬抽离的想。
"不。"
我的声音否认,目光移向检查报告。
"这是完全超出预期的变量。理论上,这种情况跨物种生殖的成功概率不超过十亿分之一。"
"十亿分之一..."连银机械地重复着这个数字,蛇尾不自觉地卷上它的腰腹。
那里依然平坦紧实,看不出任何异样。难以想象里面正孕育着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生命——我和它的生命。
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持续了很久。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报告上的某个数据:"胎儿的发育指标全部正常,没有出现任何畸形或异常。HCG水平和孕酮值甚至优于人类标准。"
听起来似乎很冷静,但我知道,现在“颜瑜壬”处于一种紧绷之中,试图用分析数据的方式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
"你要生下来吗?"我的声音这样问道。
连银几乎脱口而出:"生呗,怀都怀了…"
几乎在理解它话语中的含义的瞬间,一种隐秘的喜悦自骨缝里升腾,熏的我有点飘飘欲飞。
连银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了我话语中的紧张和期待,我立马紧绷的集中了注意力,尽管我清楚不能改变梦中的叙事。
它美丽的、闪着银光的蛇尾缓缓舒展:"你想要我生下来?"
我沉默了。
计算出现了无法立即解决的变量,程序运行遇到了意外错误。
"我需要重新评估后续计划。"我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怀孕会影响你的身体机能和任务执行能力,需要调整训练方案和..."
"停。"
连银竖起一只手打断我,"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希望这个孩子出生吗?"
我的心不受控制的颤动了一下:"希望与否是情感判断,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
"撒谎。"
连银突然逼近,脚踝处的蛇尾收紧。
"你刚才提到胎儿数据时,瞳孔放大了0.5毫米,呼吸状态偏离了5%。"
它得意地咧开嘴,露出尖利的蛇牙,"我学得不错,对不对?"
我终于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苍白的掩饰和狡辩。
"这是正常波动范围。"
为了转移逃避这个话题,我转身整理检查报告,动作比平时快了几拍。
"我们该回去了,需要重新安排你的饮食和训练计划。"
连银没有拆穿我再明显不过的逃避行为——两个月前,它还是那个被驯化得服服帖帖、为了一点奖励就摇尾乞怜的囚徒;而现在,它腹中孕育的这个意外生命,措不及防的打破了现有的所有计划。
……
「也许我该立马销毁掉连银和它肚子里的幼儿。」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我脑海时,我正在审阅北城西区的能源分配报告。因为手指在数据板上的停滞,电子墨水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污渍。
这个想法显然让我无法继续工作了。
我放下数据笔,缓慢地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传来的木质触感冰凉而坚实,这是我的习惯——神奇的是,这个习惯在现实中确实存在——当思维出现异常波动时,通过感官确认现实的存在。
不正常。
梦中的我试图尽量冷静地剖析自己刚才那个失控的想法。
销毁连银?这在逻辑上完全不成立。连银是目前已知唯一存活、也是唯一化形成人的远古红骨翼蛇,其研究价值无法估量;更何况经过数月的驯化,连银的服从性已达到93.7%,是最理想的特殊行动执行者。
至于那个胎儿…我不自觉地看向办公室角落的医学扫描图。
那是三天前的检查结果,图像上小小的生命体已经有了清晰的心跳,每分钟147次,比人类胎儿略快,但完全在健康范围内。
「我是因为产生了恐惧的情绪,然后出于立马斩断恐惧源头的应激反应,产生了这种不合理的想法。」
梦中的我在内心精确地标注出这个思维过程的每个环节,我也思维同步。
恐惧。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忐忑与不解。
和我不一样,作为北城最优秀的继任者,他上一次出现这种还是在十四岁的模拟执政考核中——当时系统模拟了一场核电站泄漏事故,而他的决策失误导致了模拟中至少37.5万人的死亡。
当然,这是梦境根据联想自然浮现的补充说明。
但这次不同。
这次的恐惧没有具体对象,没有可量化的威胁参数,他恐惧的是不可知的情感波动,像一团迷雾,缠绕在他每一个关于连银和那个胎儿的思考路径上。
「那么,摈弃掉失控情绪的干扰,正确的最优解是什么呢?」
调出全息屏幕,我开始列出所有可能的选项及其预期结果,试图在这其中寻我的理智:
1. 终止妊娠:保留连银的研究与使用价值,避免怀孕带来的能力下降与风险。但有19.3%概率导致其服从性下降约47%。
2. 继续妊娠:获得拥有远古血脉的后代,强化对连银的控制(孕期激素会天然提升依赖度)。但需考虑孕期连银能力暂时下降的风险、未知的跨物种生育后果、以及新生儿的养育计划准备。
3. 加速妊娠:通过科技手段缩短孕期,尽快获得研究成果。但可能对胎儿发育造成不可逆影响,且连银配合度存疑。
……
数据分析在屏幕上不断延伸,每个选项后都跟着精确的概率分析。
这本该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将混沌的现实转化为可计算的参数,然后进行取舍并选择最优路径。
但此刻,这些冰冷的数字扭曲变形,像一场无声的嘲笑。
我闭上眼睛,焦虑地揉了揉眉心。太阳穴传来隐隐的抽痛,这是过度思考的征兆。显然在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中,他从未需要为任何一个决定耗费如此多的心神。
「糟糕透顶,我不知道…我现在无法判断哪项决策是不带有情绪影响的。」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击中他的胃部。
作为北城完美的执行者,他从来都是精准、冷静、不受情感干扰的决策机器。而现在,一个意外的生命,一段计划外的关系,就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出现了裂痕。
办公室的门突然滑开,连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蛇妖今天选择了完全的人类形态。
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倚在门框上,只有那双竖直的瞳孔和若隐若现的蛇信昭示着他的非人本质。
"午安,统治者大人。"连银的声音带着甜腻的尾音,"我来领取今天的任务和…奖励。"
它的手指意有所指地抚过平坦的腹部。
我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并假装自然的迅速关闭了全息屏幕。
"今日任务是测试你在人形状态下的毒腺控制精度。奖励是…一盒松露巧克力,你上周表现出偏好的那种。"
连银蛇信轻吐,缓步走近。
"真贴心。"
直到双膝几乎快要碰到我的膝盖它才停下。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关于...我们的小问题。"
连银俯身,一缕银发滑落肩头,发梢轻轻扫过我的手背。
这个动作在过去两个月的驯化中重复了无数次——每当连银想要获得额外奖励时,就会使用这种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进行暗示。
微弱的瘙痒拂过我的手背,我微微后缩。这个细微的躲避肯定没有逃过它的眼睛。
"决策仍在评估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7%,"需要更多医学数据支持。"
"当然,慢慢考虑。"
连银的声音听起来宽容大度,眼神却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式快意。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啊,不过某些人可能没那么多时间犹豫呢。"
它意有所指地瞥向墙上日历。胎儿发育报告显示,最佳终止妊娠的窗口期将在五天后关闭。
他的喉结不正常的滚动了一下,于是连我都开始怜悯这个世界的我了。
他看起来简直要碎了——银灰色的眼睛下方浮现出淡淡的青影,向来一丝不苟的制服领口出现了细微的褶皱,甚至连那永远平稳如机械的声音都出现了可察觉的波动。
"今日测试将在B7实验室进行。"我突然站起身,迅速地拉开了与连银的距离,"我十分钟后到。"
典型的逃避行为。
我这样冷酷的评价。
连银乖巧地点点头:"遵命,我的统治者。"
它是故意用了那个驯化初期设定的敬语的,于是我的睫毛如它所愿的颤动了一下。
其实我所纠结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从纯粹理性的角度考量,让来连银生下这个孩子有百利而无一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方不抵触,除此以外,孕期激素是天然的驯化剂,能让连银更加依赖他;而一个流淌着上古妖蛇血脉的后代,更是无价的研究样本和未来武器。
很没有人性,但“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前提是,我能像之前一样保持冷酷的算计。
」
*
这一次颜瑜壬没有在半夜起来,大概上个梦着实是吓到了他,才会凌晨四点被惊醒吧。
昨天颜料干透之后,颜瑜壬就把《驯化》也拿回了宿舍。
今天是周末,按照计划颜瑜壬要去定制几个画框,将这两幅画保护好,也为后面的画作提前准备购置一些画材。
七点十分准时吃完早餐,搭乘公交车去往画材批发中心的路上,颜瑜壬将那个黑皮笔记本再次翻开,将梦中的记忆和早上新记得内容一字一句进行比对避免疏漏。
今年刚刚二十岁的大学生颜瑜壬和梦中那个二十七岁的执政官不一样,他没有必须负担的重任,也不需要时刻压抑情感,像个计算机一样罗列出大量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方案。
他比他更年轻,也更自由。
所以比起常年剥离情感、以至于被突如其来的变量打破规划后因为生疏不知道如何处理情绪的执政官,作为半个局外人的颜瑜壬看得更清楚。
梦中的颜瑜壬没有亲人,差点被冻死在雪地里,喝着牛羊的乳汁活了下来。从小独自长大,七岁被上一任城主、他的养母颜断城收养。
作为继任者被培养长大的颜瑜壬习惯性剥离感情思考,也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处理情感,所以在对于这种情况像个措手无策的孩子一样笨拙。
同样没有父母,在政府福利院里长大、走上艺术院校的颜瑜壬在这方面比他却成熟的多。
他很幸运,童年有福利院的幼师照顾、义务教育期间也因为良好的外貌和优异的成绩受到大部分老师和同学都友善对待、上了艺术学校后,开放的氛围和几个关系好的室友也很大程度上促使他变得比较开朗。
他比梦中的颜瑜壬幸运太多,也拥有过更多的“爱”。不是爱情的“爱”,是社会和同龄人给予他的善意。
所以尽管天性使然,他的性格不算很外放,但也拥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和生命力。
而那个在雪地里艰难爬行才能活下来的孩子,那个在沉重责任下长大的颜瑜壬只有冰冷的、永无止境的计算,就连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冷血动物都比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公交车上,颜瑜壬克制着露出一个带点嘲讽意味的笑。
他不是完全没有同理心的人,但面对这个平行世界里——姑且认为是这样——显得如此狼狈的颜瑜壬却产生出了一种带着嘲笑意味的怜悯。
我通过你的故事,认识了我的缪斯,它是那样鲜活、可爱、生机盎然、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我们这种人完全不同。
颜瑜壬无意识的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
每当想起它轻快的声音、危险的蛇瞳和勾在脚踝处的冰凉蛇尾,年轻的艺术家就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感到满足和愉悦。
这么美丽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明明有能力逃脱却轻易被他诱惑停留的神话生物,竟然是属于他的。
颜瑜壬恨不能钻到梦里仔仔细细的观察、描摹它的眉眼、发丝和每一片闪着银光的蛇鳞。
而那个迟迟没有意识到自己情感的傻子,还在可怜的试图用数字衡量着缪斯微不足道的其他价值,甚至无法体会到这种升腾的美妙感觉。
到站。
颜瑜壬拎起画包,下了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