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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认   黎星若 ...

  •   黎星若觉得头脑昏沉得厉害,勉强睁开双眼,视线首先落在了靠在身边洞壁上闭目休息的林霁尘的脸上,俊秀的面庞透着宁静,长密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眼中的冷冽,显得尤为乖巧温顺,令人赏心悦目,黎星若欣赏了良久,不禁欣然感叹:真好,他依旧活着,他们皆安然无恙。
      黎星若又经历了一次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之际还能在睁眼的一瞬看到这么美好的一张脸,情不自禁勾唇欲笑,结果他这细微笑意,立刻就牵动了身体的神经肌肉,尖锐的疼痛蓦地觉醒爆发,瞬间涌遍全身,让他皱眉咬唇倒抽一口凉气。
      林霁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立马凑过来,看见黎星若醒来,急切激动地询问: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黎星若在林霁尘关切的眼神和焦急的语气中感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感,这是他从来没有在林霁尘身上看到过,也无法去想象的状态,恍惚间以为自己仍未清醒,连忙开口: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不曾想发出的声音竟显得异常微弱而沙哑,林霁尘立刻体贴地递上了水和食物,小心地把他扶坐起来,温声地说道:“你已沉睡了三天,肚子定然饿得厉害,先吃点东西垫垫饥吧。”
      黎星若骤感腹中空虚,强忍着身体的痛楚,就着林霁尘的手,轻嘬了几口水,又勉强吃了几口食物,以平息那股难耐的饥渴。随后,他环视四周,眉头微蹙,不解地问:“我竟然沉睡了三天之久?你始终在此,细心照料着我吗?”
      幸好你终于醒来。林霁尘长舒一口气,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将黎星若扶着靠向洞壁,自己则坐在他的身边,整个人明显地松弛开来。只是,林霁尘神情疲惫,眼周有些泛青,似乎是许久都没有充足的休息。
      这是默认了?黎星若目睹林霁尘对他的态度与之前相较,简直判若两人,心中不禁感到难以置信,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道:你一直在照顾我?你很关心我?
      林霁尘点头:你中间发了一次高烧,若再不醒,我便只能带你外出求医了。
      不可,此事太过冒险。黎星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中流露出更深的困惑:莫非在本座沉睡之际,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为何不再恨我入骨?
      昏迷中意识混沌的他,隐约觉察到身旁有人细致入微地照料着他,那种安心温暖的感觉自从父母离世便再也不曾有过,然而意识始终处于朦胧不清的状态,无法辨别对方身份。醒来才知,那个人竟是林霁尘。
      林霁尘嘴角轻轻一抿,微微抬眸与他视线交汇,眼中波光粼粼。黎星若发现,对方眼中并无敌意与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激烈情感:激动、欣喜、隐忍、温柔,以及难以察觉的内疚等种种复杂情绪交织。
      黎星若受宠若惊,他愈发困惑,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林霁尘对他态度好转,自己非常开心受用,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态度转变太快太大了,也会令人忐忑不安,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对方有如此戏剧性的转变?这一切似乎都无迹可寻。
      林霁尘望着他那满腹疑虑的神情,不禁叹息一声:先前我过于偏执,受他人误导,错怪了你。对不起,你绝非那等品行不端之人。
      啊?呃……黎星若不禁错愕至极,林霁尘竟然向他道歉?难以置信!他们之间这种毫无由来的平和与信任,实在是匪夷所思。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林霁尘吗?黎星若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小声试探:你怎会如此认为?我好像暂时没法向你自证清白。你真的是林霁尘本人吗?莫不是被夺舍了?
      大哥哥那样的人,断然不会是坏人。林霁尘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深沉坚定地说道。
      黎星若听闻一愣,眼前顿时浮现起一个发不出声音的细瘦哑女,用唇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叫他大哥哥的画面。半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会知晓大哥哥这个称谓?你究竟是谁?
      林霁尘问道:“十年前,你是否曾遭受追击,被迫踏足中原?”
      黎星若惊讶:的确如此,你怎么·····
      你曾救了一个孩子的性命,并亲自将他护送回家。林霁尘语气平静,实则内心激动不已。
      的确,那时我们无意间救了一位中毒的小女孩,但你怎会知晓,除了我与我父亲,无人……黎星若突然一顿,灵光一闪,瞪大了双眼将林霁尘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满脸难以置信道:莫非你就是那位当年那个小女孩?
      林霁尘轻笑一声:那时我口不能言,屡次提示你们我并非妹妹而是弟弟,但你们始终不肯置信。难道非得我除去衣物,你们才能相信?
      黎星若依旧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巨大震惊中,神情有些懵,讪笑一声,温声道:彼时你瘦小又俊秀,宛若女娃娃一样精致漂亮,所以我们就先入为主了。而且你小时候甚是怕羞,从来不与我们一同沐浴更衣。别说我是个半大的孩子,连我爹也觉察不出你是男孩啊。
      林霁尘轻叹一口气,感慨道:我仍旧记得那时我食不下咽,而你尽管年幼,却耐心地一勺勺喂食。夜里我因中毒而整夜不能安眠,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直至我安然入梦。你始终把我带在身边,无微不至地呵护,如此温暖如春的个性,怎会沦为恶人?纵使时光荏苒,十年、三十年,这份纯良也不会改变。
      黎星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激动之情,随着林霁尘一同沉浸在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里,不禁感慨万千道:昔日我们一家惨遭恶人迫害,我和父亲被迫与母亲分隔两途,逃往中原以求生机,偶然间在荒凉的乱葬岗上发现了气息奄奄的你。父亲曾叹,你身中剧毒,回天乏术,而我们自顾不暇,无力相救。然而,我见到你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尽管身体异常虚弱,却平静无波地望向我,既不乞求也不抗争,柔顺乖巧得让人心疼。我心想,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吧,就算是死也切莫死在乱葬岗这样的凄凉之地。那时候的你瘦小无力,背在身上并不沉重,算不上负担,而我一直渴望有个妹妹,于是便将你视作圆梦之选。
      林霁尘静谧聆听,表面上平静无波,而内心早已波涛汹涌。黎星若也同样陷入了深深回忆之中无法自拔:我父亲略通岐黄之术,找了几味解毒的草药,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试一试,居然也把你救活了,不过我们皆认为是你命不该绝,福大命大,毕竟我父亲的医术实属一般,做不到治病救人的程度。
      但你一直无法开口说话,不知是毒素所致还是与生俱来,你每次看到我都无声地叫我大哥哥,软糯糯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爱。
      随后,你的身体状况有所恢复,当询问起你的居住地时,你便直接引领我们来到了那座别离的小镇。分别之后,我也曾回去小镇找过你,可惜那户人家早已经搬迁,便再也没有你的消息。这一别便是十年之久,那一年我12岁。此后人生波折迭起,仿佛岁月悠长,流转已似经年……
      自双亲离世,黎星若便将往昔深锁封存,未与人提及一词半句。如今岁月流转,却是首次向他人缓缓倾诉,追忆起父母的音容笑貌,童年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以及与捡到的“妹妹”患难共度的岁月……黎星若沉浸于旧日回忆,心中波澜起伏,良久方才回过神来。
      林霁尘也不打扰他,目光凝聚在他复杂情绪交织的面部表情上,仿佛要透过这些直抵他内心的深处。
      黎星若心中忽生疑窦,不禁问道:你为何会突然之间认出我来?
      林霁尘道:你大腿外侧那块胎记,幼时你于河边沐浴,我不经意瞥见过。
      黎星若看着自己满身的绷带,嘴角泛起了然笑意:原来如此,没想到十年之后,才得知你是男儿郎,并非妹妹,而且如今长成眼前的模样,完全没有当年的一点痕迹。
      不对,还是有的,那双眼睛实际和幼时一模一样,难怪每次看见林霁尘的眼睛就会心软,原来这是深藏他记忆中的“妹妹”的眼睛啊。黎星若终于知道,为何林霁尘之前如此挑衅仇视自己,不断在他的底线上来回横跳作死,自己却始终下不去狠手的真正原因了,真是造化弄人,啼笑皆非。
      可你却还是保留了当年的影子,若我再细心一点,便会发现你的变化其实不大。十年前的黎星若少年老成,一派大气沉稳的作风,偶尔也有调皮捣蛋的时候。而今的黎星若定是经历太多风霜,愈发威武霸气,也越发玩世不恭。
      林霁尘凝视他深邃的眼眸,眼中满是愧疚和自责:都怪我,没能早点认出你,我不知道你来自西域,一直在中原搜寻你。伯父一直唤你星儿,我若知道黎星若即是星儿,又怎会如此对你?还险些铸成大错。
      林霁尘倾身到黎星若的面前,垂眸忍着热泪,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了他:十年了,我一直在苦苦寻找你,此刻终于见到你了。大哥哥,谢谢你当年救我一命。
      黎星若猝不及防地被拥抱住,起初是惊讶,难以置信,随即便手足无措局促不安起来,自从父母离世,他何曾享受过如此温情脉脉的拥抱,内心激动得像个孩子,半响才回神过来,紧紧地回抱住他,温柔又愧疚道:当年我救了你,可如今你也拯救了我啊,我该谢你才对。我原以为你我相隔千里,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如今能重逢相认,实乃天意眷顾,只是害你受苦了。
      黎星若孤身一个人在这动荡混乱的江湖流浪沉浮,颠沛流离太久,孤寂隐忍太久,几乎遗忘了拥抱的感觉。此刻,他深深沉迷于这种久违的温馨美好之中,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消散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抬眼便看见林霁尘的眼睛都泛着微红。
      黎星若的心瞬间化作一片柔情,他轻轻戏谑道:都长这么大了,还挂泪珠,这成何体统。
      林霁尘向他投去一个嗔怪的眼神,却未发一言。
      黎星若心疼问到: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幼小的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提及这段往事,林霁尘的眼神立刻变得深邃,他低声娓娓道来:我娘生我时难产而亡,我爹作为武林盟主,继承者便将在我和大哥之间产生。九岁那年,我爹身染重疾,几尽不治。大哥为了能顺利登上盟主位,暗中给我下毒,因他认为我虽然自小体弱多病,年幼无知,但是天赋和武功都在他之上,担心我将来长大成为他向上爬的绊脚石,于是趁父亲在外养身之际,将我丢弃于荒远的乱葬岗加以毒害。对外则谎称是我自己调皮走失,才会下落不明。
      父亲回来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寻找我,但那时你们救了我后四处奔波,居无定所,他们自然无法找到。也幸亏你们避难的路上带着我,不然我回到武林盟,口不能言,身体未愈。即使有父亲相护也只怕是无法面面俱到,大哥一定还会用什么阴险的手段杀我灭口。我便请你们送我回到偏远的姨母家。等身子复原,过了两年我才重回武林盟,重返父亲身边。其实当时我对大哥的意图只有模糊的认识,并没有掌握直接证据,加之当时年少不懂事,且时间过去太久,真相更无从考证。我便只能选择隐忍下来。
      我父亲的身体经历了一段调养之后,终于恢复如初,因此武林盟主的地位依旧稳固,不会易位。然而我的身体深受毒素侵蚀,尽管目前看来与常人别无二致,但神医皆断言我难以跨越而立之年。
      或许是大哥认为我不足以构成对他的威胁。也或者是认为我当年年少无知,并不能窥探到毒杀我的真相,所以和我从此之后和睦相处相安无事。我想既然我侥幸未死,念在同胞之情以及他日后的亲善,我愿将这事既往不咎了。
      但是大哥他很有野心,他立志要在父亲武林盟的基础上干出一番更大的事业,但他的性格爆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担心他继任盟主位后,恐江湖动荡不宁,因此,我此番远赴西域,致力于守护梁山,目的是图个功名,以便回去后能制衡兄长,使他多少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黎星若静静聆听,方知林霁尘踏足西域是他自己毛遂自荐,主动请缨的结果,看来他还真是心思单纯,对自身的危险处境根本没有确切深刻的认知,若非遇到自己,便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黎星若心中涌起一阵后怕,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他骤然反问:你真的确定你与兄长如今能够相安无事吗?毕竟,他曾让你的寿岁有损。此刻你再度成为他的潜在威胁,他难道不会如十年前那般再次对你下手吗?
      林霁尘面色凝重,双眸微眯:你的意思是?
      黎星语气凝重地说:“霁尘你必须明白,你踏足西域,或许自始至终便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阴谋。”
      林霁尘目露惊愕。黎星若把自己调查的详情原原本本透露给他:起初,我还在揣摩,究竟是谁会心怀叵测对你下此狠手,此人必须具备非凡的能力。如今种种迹象表明你那位兄长嫌疑最大,他不仅有明确的动机,更具备翻云覆雨的能力。他不但把控了武林盟,还把触角伸到了辩真教,伸到了梁山,乃至整个西域,他如今更是把我们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实在是用心险恶,连手足之情也置之不顾。
      他害你寿命有损,他还意图令你客死异乡,更挑起西域和中原的武林动荡,简直禽兽不如。黎星若义愤填膺,握着林霁尘的手,忧虑与痛心交织。
      林霁尘蓦然惊觉,陷入了沉思之中。许久,他问黎星若:你为何这么多年如此执着于统一西域,以至于成为众矢之的?弄得自己战战兢兢,身心俱疲,费力不讨好不说,还可能随时丧命?
      我的父母生前皆是辩真教长老,原本安于一隅,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就因为卷入那些莫须有的江湖纠纷,辩真教无端深陷祸乱,被迫宗门破败,家毁人亡。
      我痛失双亲,深谙失亲之苦。为了让平凡人生活安稳,避免无辜者再因江湖恩怨波及而殃及池鱼,不受江湖纷争飞来横祸。唯有江湖归一,确立了严明的制度与章法,武林方能得以安宁。我立志要把那些魑魅魍魉穷凶恶极之徒一一杀尽,把动荡不安的江湖掌控,让这西域武林从此享有长治久安。
      黎星若郑重陈述,眼中闪烁的光彩熠熠生辉。
      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词和黎星若伟大的胸襟,深深打动了林霁尘,让他心生敬佩,忽觉这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黎星若,不愧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辉,他由衷感叹道:我早该知道,大哥哥怎么可能会是恶人,你始终都没让我失望过。
      原来真正的野心家并非你黎星若,而是我大哥林晚鹤。他和你不一样,他贪慕权力,心里唯有自己,他若登上武林盟主位,江湖必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幼时为了无人与他竞争,竟不惜下毒害我,如今他野心愈发膨胀,表里不一,更会危祸武林。我或许不能继续成为他的绊脚石,却能成为他毕生污点的印记,所以他一定还会想方设法瞒着父亲对我下手,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忍气吞声,避其锋芒了。我必须站出来揭露大哥的真面目,确保西域和中原和谐共处,共享太平。
      好,霁尘,从此以后你我兄弟同心,共谋大业。
      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相视而笑,感慨万千,彼此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激情和期待,浑身散发着坚定的力量和冲天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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