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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茑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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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睁眼看着玫瑰花的人也看看它的刺。
阿布罗狄来到圣域的那一天,爱琴海上的天空异常阴沉,下着绵绵的雨。春天早已经到了,雨水汲汲降下为刚长出的草和芽解渴。圣域也像雅典城一样四周一片潮湿,走在青石阶上可以听到由雨滴汇成的小溪汩汩穿过泥土和大理石缝的声音。
撒加低头望望只及他腰部高的瑞典男童,发现他的鞋子都湿透了,裤子的下摆都混出水迹。
路还很长呢,不走上一两个小时一定不能上到教皇厅,再加上这个孩子还这么小,他二话不说地把阿布罗狄抱了起来。这突然的举动让小孩子吃了一惊,有点困惑地望向将自己捧起的哥哥,他在赶来希腊的途中可一直都没有抱起过自己的,所以他只能努力地跟上他的脚步,在累了的时候也不太敢喊。
“你看,你的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再不走快点,你可能会感冒啊!”
听到这样的原因,阿布罗狄马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以示感激。他把手环住撒加的脖子,并不敢多动,以免造成行走的不便,因为天色阴沉加上大雨的缘故,路看起来并不好走,迷迷朦朦的一片总是看不到尽头。
撒加也没有和他说太多的话,他心里正担心着加隆在他离开的几天有没有造反,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可是,阿布罗狄这么一句话都不说的,让他感觉实在非常怪异,除了雨声和自己走路的脚步声,他就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仿佛他抱着的不过是一件没有生气却又温热的东西。难道他睡着了?
“阿布罗狄?”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怀里男孩子连忙把脸从他的肩窝里抬起,无戒备地望向撒加的眼睛。
在多年以后,撒加都会记得阿布罗狄眼睛的颜色,毫无心机的水蓝色,总是水汪汪的,像倒影一样将他眼前的人印在上面。
可他当时无法直视阿布罗狄眼中的自己,他连忙把视线投向远方,若无其事地说:“没有,你刚才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让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在听那些水流过的声音。潺潺的,很好听。”阿布罗狄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他,并把脸重新埋在撒加的肩窝里。
“呵呵!”撒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听得这么入迷,难道你还把它们当成歌了?”
阿布罗狄轻轻地点了点头:“我听到它们正很焦急地赶去每一个地方因为草和树都发芽了,它们正需要喝水。”
“那么你能听到它们喝水的声音么?”
“嗯,玫瑰快要开了。”
“那是阿布罗狄,双鱼座的星命者。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那是阿布罗狄十五年前初到圣域时,将他接来的艾俄罗斯将他介绍给最早报到的新一代黄金圣斗士,山羊宫的修罗,巨蟹宫的没有名字的Death Mask,迪斯马斯克时的台词。而事实上,他们的确相处得很好。除了修罗的生性比较严谨慎密之外,巨蟹宫的战士会经常和他一起游戏。在后来者之中,由于他们各有各的侧重,例如水瓶宫的卡妙之于天蝎座的米罗;射手座的艾俄罗斯之于他的弟弟,狮子座的艾欧里亚;教皇之于他的弟子,白羊宫的穆;万象世界之于处女座的沙加……反而没有建成那般厚重的友谊。
而在两个负责照顾他们的比较年长的黄金圣斗士中,阿布罗狄显然比较依赖送他过来的艾俄罗斯,因为他很照顾他,也很温和。也不是说另外一位,双子座的撒加不好相处,只是先入为主罢了,阿布罗狄总有点怕生。
教皇也对他很好,据说他已经有两百多岁了。但经常把脸掩藏在青铜面具下的教皇并没有让阿布狄感到衰老的气息。每次他悄悄地来到教皇厅来看望忙碌的教皇,他会亲吻从那黑袍下伸出的手。教皇的手非常白皙,上面有浅浅的皱纹,抚摩阿布罗狄的脸时会让他闭上双眼。这每每让他想起了永远地留在了瑞典的母亲。
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教皇为他改名为阿布罗狄,希腊神话中掌管爱与美的女神。对此,双鱼座的星命者没有反抗,也不过是一个称呼,何况那个会称呼自己原名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果她还在,怎么会舍得放开这么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孩子?艾俄罗斯是在斯德哥尔摩的街头找到阿布罗狄的,当时他混身都是污泥,唯一让艾俄罗斯得到启示的是他无法遮盖的美丽和捂在泥泞中的倔强,与其说是星命或者神意在射手座战士的心中点燃了方向,不如说他当时完全被阿布罗狄的美丽所征服,与其说是出于神的旨意,不如说是出于爱和赞美。
阿布罗狄幻想着教皇的外貌,想象着他年轻时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教皇是很美丽的吧,因为他的手部皮肤是那样地柔软白皙,形状是那样的修长纤美,连同他优雅的举动,恩慈而不失威严的语调,显然是一个曾经让世人倾倒的美人,至于他是否迟暮,没有人说过在晚年中显示出的美比不上青春的美色,就像春花和秋叶的对比,两者皆是典范。
如果让我看到他的脸,会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但看起来,这是免费的,阿布罗狄的特权,教皇把他抱在怀里,一到夜晚就会脱下面具逗他说话。啊,他惊叹,他多么的美丽!他的眼睛是眩惑的媚紫,尽管随着年龄和身体的苍老,不能豁免得沾上沧桑的悲怆,却愈加朦胧玩味。他望着自己却又不像正在望自己。他布满了皱纹的脸上的五官无一不精美,无一不摄人——度过了黄金时代的罗马废墟。
“但愿我年老时也能像您一样美丽!”
阿布罗狄天真的赞叹让史昂带点狡诘地笑了起来,他凑近了那光滑洁白得没有一个毛孔的脸说:“那你要很努力才可以,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可活得到这年纪。”
当时的他太年幼无法堪破已经深藏了两百多年的琴奏出的弦外之音,只懂得带着膜拜又惊奇的喜悦摸着史昂的脸——摸着神的脸。
“当然,当你活到这岁数,你一定会比我更美丽……那是肯定的,只是你必须有这样的能力。”
昨夜,他又梦见了阿布罗狄,苍白的脸,沾染了污泥的水蓝色卷发,茫然地站在斯德哥尔摩的街头,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晶,尤自注视着眼前一片无法触及的虚空。只是,他不再如当初的单薄。22岁的黄金圣斗士,身体内潜藏着凡人不可及的力量。他的小宇宙能催动玫瑰,瞬间夺取生命。他变得如此强大,不要说十个人,就算有上百人去围攻他都不能得手,在没有人能以生死为饵迫使他屈服。
然而,梦中的阿布罗狄依然不愉快,他甚至无奈地望向自己的方向,就像十五年前一样,他眼中的凄清至今仍令撒加感觉到在那一刻已经无法呼吸。
他从未试过这样悠闲地在雅典市区里游荡。
夏天的爱琴海岸气候非常清爽,路边栽满了小巧玲珑的太阳花,高大挺拔的白桦,茉莉,还有一丛丛粉色的杂交玫瑰,甜蜜的芬芳随凉快的海风一锤,弥漫到街道上的每一个角落,令人心旷神怡就像吃了一个同样甜蜜的玫瑰布丁。
阿布罗狄拉着他的手漫无目的地在市中心周围逛着,看到别家门前种着美丽的植物,就忽地冲过去观察一番。被选中的家庭马上觉得受宠若惊,拿出各种美味的甜品和ouzo酒来请他们品尝。阿布罗狄和撒加会受到很好的招待。
如果阿布罗狄文静地端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他们就会惴惴不安地猜测着称呼他作小姐,一路上因此被撒加笑了个够;但当他一说起话来,或者随意地加入街上小孩子的球赛时,又让人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严重的疑问。他那么高大,肌肉结实,动作灵活有利,而且准头非常好,无论怎么看把他当作女孩子都是毫无道理的。
他从来不愿意和撒加当搭档,在球场上,当撒加是前锋,他就是后卫;反之亦然。撒加有时觉得阿布罗狄是故意和他较量。一旦有机会,他就像初生的牛犊一样迫不及待地冲上最前线跟他拼个痛快。从来不会因为对方是撒加的缘故而脚下或者手下留情;同样,要是撒加胆敢敷衍他而又被他看出来了,阿布罗狄就非得彻底地赢他一回不可。
看着他微笑地和他的小队友们击掌欢呼,颈脖和脸上都沾满了汗珠,撒加在感到一分难言的甜蜜之余,也会有另一种难言的欲望在焦灼。他如此美丽快乐,而且他不仅仅是他的战友,朋友,兄弟,还是与他彼此相爱的人,像永生的神祗坚定地站在他身旁,在黑夜中掷出他的武器。可他毕竟是人,红粉终有一天会只剩骷髅,他美丽的笑厣,总有一天不是在血战中凋零,就是在正式的战场上与他针锋相对。万一,他错误估计了彼此,又或者阿布罗狄身后还藏着别掩的阴谋——撒加敛起笑容,上前拍拍正在鏖战的阿布罗狄的肩膀。他奇怪地回望了撒加一眼,随即爽快地和那些小孩告别。
一路上走着,他有点不高兴地抱怨撒加这么快把他拉走,一边走一边把拳头轻轻甩在撒加的手臂上。
其实只要撒加稍微哄哄他,阿布罗狄的小把戏就会停止,然后皆大欢喜。然而,撒加此时却为刚才的猜想而不快——阿布罗狄的誓言如同他自己的誓言一样,都不可信。
但阿布罗狄的爱情呢?
他转头望向已经落在身后的阿布罗狄,他正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人们,故意一眼都不看撒加。
“怎么?生气了?”撒加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有点戏谑地问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却也不管他,径自望着马路对面的商铺。
撒加笑了笑,故意在他耳边说:“亲爱的,你的脖子是不是被扭着了?”
他耳一热,回头狠狠地瞪了这个毫无悔意的人一下,还是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撒加为什么会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曾经试着安慰自己,也许这世上有很多秘密他们的确无法分享,但至少他们是相爱的;但如今,爱情并没使他们之间增进了解,相反,却更增加了一个让他不安的因素——这些感情也许都留不住。
他勉强笑了一下,在街角处,撒加就着黄昏路灯昏暗的掩饰把他抱在怀里,阿布罗狄顺从地把脸抵在他的耳鬓旁,有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