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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像 之一 ...

  •   “住手!不要!”
      阿布罗狄惊呼一声以后,便发现自己从床上扎起来。刚刚不过是发梦,一个很久都没有发过的梦。
      瑞典山林安静的下午里,有稀疏的阳光从褐绿色的垂帘缝隙窃入,穿透了床头木柜上摆着的玻璃器皿。容器中的清水把稀薄的日光折射到房间内最阴暗沉静的角落里。从光线的落差中可以分辨出一个阴森惨然的人坐在沙发里——巨蟹座的迪斯马斯克。
      “你还好吧?”
      黑暗里低低地飘过了一句。
      “嗯,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是怎么样的?”
      他小心翼翼地筛选着词语,因为阿布罗狄从不愿意倾诉:“说出来吧,也许就不会应验。”
      “没什么,反正也不是真的。”
      边应答着,他从枕边挑起一条褪色的发带把被汗水沾湿了的头发束起来。
      炎夏已经开始了,晌午的蝉鸣一遍一遍地拂过,此起彼伏,分外悠长。
      如梦,如梦。
      “亲爱的,你怎么了?”
      寂寞的交响乐嘎然而止,传到他耳里的并非期待中阴郁深沉的声线,却是一把惺松的女声。
      这……阿布罗狄困惑地撑起眼皮——
      周围漆黑的一片发着森森的寒气说明夏天没有来到,甚至连冬天都还没有结束。一个包围着自己的柔软又温暖的身体,凝在鼻端淡淡的香水味都标识着这里不是他的家,不是双鱼宫,也不是瑞典山区里的小别墅,或者在格陵兰的居所。
      某一部分刻意压抑的记忆似乎已经醒过来了,他几乎可以感受到那个下午的闷热和绵长,以及迪斯马斯克不得不被曲解的悲伤。
      另一边的床头灯被枕边的人打开了。披着一头柔顺的栗红色长发的女子正紧张地摇着他的肩膀,Jonathan才从另一个世界的迷梦里醒来。
      “Jon,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眯起眼睛凑近她的脸,把她搭在脸额上的发稍往耳后拨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不要紧的。睡吧,Adel。”
      美丽的Adel是众多情人中暂时最得他欢心的一个,是他的同事。也许因为是负责产品宣传的事宜,在温柔和细心以外,她也很知情识趣。
      在黑暗中,重新躺下后,Adel在他耳边软软地呢喃:“这几天,从新总裁上任以后,你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是上面给了你什么压力吗?”
      “一点点,”他搜索着词语只希望可以尽快回到睡眠里,“因为新一季的顾客对设计的要求挺严格,而且又是新官上任,所以管理层难免会紧张一点。”
      “是啊。天气暖起来了,我们找时间到市郊游玩一下,就当舒缓神经好了。”
      这几天,因为撒加的缘故,他一直没有回家。若非他的理性一直在坚持运作,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完美世界,饭还是要吃的,衣服还是要买的,家庭还是要供养的,他都想罢工了。理性同时也告诉他最好的打算就是立刻联系新的工作机会——他还这么年轻,有空就跳一跳槽是富有上进心充满自信的表现。
      可有人比他看得更远,在那个一发不可收拾的早上就已经跟他说明——“我再不会由着你任性的”。
      其中预示的内容和由之而生的在梦中隐隐的回响只让他感到倦怠——上一辈子已经做好的结论和决定依然清晰地反映在自己的脸上,以现在的Jonathan,难道还有什么无谓的期望在某个难以触及的领域隐伏逡巡?双鱼座的阿布罗狄竟然是那么一个阴魂不散的死心眼。
      感受着房间里漆黑的气氛,面前仿佛又是一片火海……火一样的……
      好冷。
      完全不成逻辑的感官让他不禁用力紧抱怀里柔软的活体,窃取温暖来抵御这由心而发的阴寒。
      当神经已绷到了极端时,每一句话每一个在脑里来回旋转的意念都可以在上面弹出一个尖利的震音。此时他正聆听着黑衣黑帽的巫女们唱着悖德的诗歌在大声欢呼:天堂崩溃了!路西华将赐福众生,让我们为所欲为!
      “Adel,我们结婚,好吗?”不知不觉地说出了这句话,但他不后悔也不意外。上一辈子他没有向别人求婚,不代表他不能——只要我愿意,他心里想。
      噔——灯又开了,他怀中的Adel神经质地坐了起来:“你是认真的?”
      “是的,我想结婚了,和你。”

      三月中旬,处于北欧的Stockholm依然阴冷潮湿,天色很蓝,像水晶一样折射着游离的光。
      四周苍白无力的一片像停留在褪色的时光。不畏寒的草芽悄悄从路边的花坛和墙角的湿土里冒出来,褐紫的一簇簇,尤在点点积聚的湿雪当中颤抖。一只只肥胖的鸽子嘀咕着在马路边上啄食,空气中刹车的波动吓得好几只胆小的扑哧扑哧地飞开。
      未等撒加的手指触到身旁的人的手肘提醒他白色的人行指挥灯已经亮了,阿布罗狄已先一步流入了人群中。撒加自嘲地笑笑抽回手,滑入大衣内层的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他用右手挡住风把嘴里衔着的香烟点燃,狠狠地吸了几口。阿布罗狄走到马路中心的安全岛,突然转过头来望向落在后面的撒加,用眼神询问他停留的原因。
      他冲着他作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把口里的香烟丢进垃圾筒,就赶了上去。
      阿布罗狄比前生矮了一点点,骨架很大,可是却依然是比较消瘦的那一类。一方面是遗传,另一方面是因为阿布罗狄不懂得善待自己。就像现在一样,在冷得呼吸能凝结出白雾的温度里,他一边敞开前襟大半的纽扣和拉练,轻快地行走着打量着周围的店铺,还一边喝着一罐刚买的冰冻的可乐,把他的手指都冻红了。
      前生的阿布罗狄绝不会在公众场合边走边吃喝东西,他曾经笑着向自己解释:“免得弄成个狼狈相。”
      那个笑容多么模糊。
      现在眼前的这个阿布罗狄,一件拉了一半拉练宽松的卡其色外套,围着白色的毛线围巾,包着粗糙的蓝色牛仔裤的修长双腿,蹬着两只厚重的猄皮靴,依然那么美丽,那是另外一种美丽,至繁,至极,反归朴。其实,他更像一只曾倔强地想要拥抱一个多刺的世界却被拔光了刺的刺猬。过去他用美貌武装掩护着自己,如今偏偏装作不在乎,二十多年来一直不动声色地回避一切。这个阿布罗狄不但让撒加束手无策,也让他产生一种由衷的恐怖:像一种病毒叫嚣着要毁灭你最心爱的东西,你却无从救助,只能每天看着他在你眼前逐点逐点被腐蚀,流走。
      “你,不冷吗?”
      “啊?你问我吗?”阿布罗狄过了好一阵才反应到撒加是在和他说话,他微笑着摇摇头:“不,我不冷。”
      连跟他说一句话都显得不投机而气氛窒息。阿布罗狄过去不是这个样子,他总是安静地守在自己身边,偶尔会回望他的视线甜甜地一笑。那个阿布罗狄走在人群里永远都能够一眼就辨认出来。不过,在大街上,一般没有人走近他,因为他太美了,走近了反而看不清他的美貌,到后来……后来的阿布罗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现在的阿布罗狄只像一个邻家的大男孩,普通得仿佛在茫茫人海里暗中的一个分流就会将他冲散,就会再也找不到他。
      路过的行人尽是将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藏在面具内的我所影射的色相。
      他把塞在衣袋里的皮手套递了给阿布罗狄:“套上吧,太冷了。”
      阿布罗狄又是一愣,但随即又将目光投向摆放着时装或者糖果的橱窗:“不用了,谢谢。”
      “阿布罗狄。”
      察觉到撒加误会他在耍脾气,阿布罗狄只好微笑着解释:“真的,我不喜欢戴手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戴手套?”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戴手套?
      他真的没有见过。
      尽管他出生在北欧冰冷的瑞典,在冰天雪地的格陵兰修炼,尽管他也承认对双鱼座的阿布罗狄曾怀有像魔咒一样急不可待要摆脱的爱情,身为教皇的他却从不知道阿布罗狄是如何御寒的。他会穿成一个爱斯基摩人一样吗,还是整天都尽量不出门窝在家里焙着暖炉?同样爱着一个身处北极圈内的人的米罗却每每恨不得移民到西伯利亚,他经常担心卡妙会感冒。他却笑米罗杞人忧天,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担心过阿布罗狄,因为雅典是那样地和暖,因为阿布罗狄从不用人费心,因为阿布罗狄从来不懂得撒娇——这么美丽的人却不会撒娇,他却亲手拔光了他的刺。
      “走吧,转灯了。”
      阿布罗狄在他身边轻声地催促着。他们已经走了十几分钟了。那展览馆看起来很近,实际上却有一段距离。
      “抱歉,我不知道他们竟然安排展览到了另外一个场馆,让你走这么远。”
      “不要紧的。”
      匆匆赶到展览馆,今天是公司新一季的展销,提前邀请了主要的客户和批发商来参加以确定定单数目及进行一些必要的加工和改良以求更符合市场的要求。也因为这个活动,撒加才有机会说要一早到阿布罗狄家里接他前往。
      打开会展销厅的大门,里面一片金碧辉煌,无数的人带着各异的表情涌上来,有的在道歉,有的在欢迎,有的在向他自我介绍,有的正把撒加推向讲台。
      ——不要,不要带走我的阿布罗狄。
      在一片混乱中,他转过头试图表达他的关切,却找不到他想一眼就看见的人——他的阿布罗狄不再停留在某个地方等待他,也不再拥有那样夺目的美貌可以让他自信地确定一定能找到他,现在他只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只想在人群中淹没,他只像其中一枝冻得发紫的草芽在一蔟簇草丛中平静地望着每一个走近他又离开他的路人。
      一片掌声响起又落下,灯光在几秒之间熄灭。这个巨大的场馆中,这铺天盖地的黑暗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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