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沙]染》shalimar

1、莲华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莲华

　　传说为佛陀转生的男子，轻扶颔，斜椅在紫檀木雕成的卧榻上，凝神感应着开放在左手掌心中的白莲。
　　莲华生我，回向入世。
　　他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可惜已不如以往般坚定于他所感到的一切。其中不但有自己，有莲花，更有他，那种明了却徒劳的挣扎。
　　化身入世不应惹动自身的六尘，然而，在此身中所沾染上的不洁，显然有引入魔道的趋向。而此时为求得内心安宁而向一朵虚幻中出生的莲花寻求慰藉的他，便是明证。
　　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铺满一床金线的男子将手中的莲花握入拳头。
　　魔障让六道上开满了红莲，灼灼其华，竟像炼狱中的孽火要燃烧起来一般。每一朵都根植于意识中，竟不知是何时撒下的种，何时催发的芽了。
　　若我爱他……
　　本想籍由理清内心的罣碍而断念，却惊异于这个不知不觉自意念里直接流出的字及其所指向的瞬息在脑海中浮现的男子，如在恒河水里生出的莲花——我的莲花。
　　那莲身段苍劲修长，黑色叶盘血红花，转眼间又化作一朵清澈的白莲，伸长蓝色的茎叶越破时空，从浮满了死亡之色的恒河之滨直向深藏在希腊雅典处女宫中神游的沙加袭来。
　　又来了！
　　近来每一次尝试入定时，总因为他突然在思海中浮现而被阻。有好几次，因不愿功亏一篑而强迫自己去面对，反而更被引至被束缚的染欲中，益发不可抽身。这与其说是意识的浮动，杂念缠身，还不如说是贪念——我又何苦，何苦沉溺于由他而生的虚无？
　　若爱生时，便生愁戚、啼哭、忧苦、烦惋、懊恼。
　　纯熟地收回神思，他尝试着挣开在意识中莲花的拥抱，却又觉得触觉真实无比，身体仿如被被侵入被霸占，那莲花仿似探入了自己的口中，像夜间出没的魔物一样要吸取尽他的精神。
　　如此熟悉的诸般感觉往往在夜色中涨潮，那为重帷所绕的寝宫，被在炉中焚得碎烂的薰香盖过的汗味，在身畔对望的面庞，热烈又荒唐的情话，在反复煎熬后得到的极乐……
　　长夜习之，无有厌足。
　　“天还没有黑呢！”他对怀中开放的莲花怪责道。
　　“可我一直生于黑暗中。天黑与否，于我何干？”莲花解答。
　　“若你心中一片黑暗，又为何夸口可将众生自轮回的渊口解脱？”
　　“我习惯辗转于黑夜中，自然更能看透光明。”
　　那蓝色的莲想要在心窗上扎根，不断地亲吻他闭着的眼睛，用手轻柔地梳理在黄昏一片黯哑中格外绚目迷人的金发：“正如你，我的处女宫主，即是我寻获的光明。世人只暸如来，却不解沙加。”
　　恒河的流水，殡葬台上的灰烟，尼连禅河畔的菩提树，拘尸那揭罗城的沙罗双树，以致听闻你的芸芸众生，只艳羡你的超脱与神通，无人知晓你的烦忧和你的所求。
　　“即使衍着佛光出世，依然半点不沾染其中。我的莲花如此洁净，若我不将你染得卑污，难道你此生只作他人，而忘了真我？”
　　我执……
　　沙加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温热的唇印在他的掌心里，在他摇摇欲坠快将丧失的澄明无碍的灵性又涂上了迷乱如杂草的一笔。心思像阿里阿德涅的线团般纠缠绞结，一边是他，一边是自己，当中到底要穿过多少的死结，才能看清彼此，谁才是将要赴死的人，谁才是要得到引导的人？我握着线的一端，却要被你拉向堕落的一边，以无明染我……
　　沙加的睫毛轻颤着，接着便看到眼前的蓝莲花。
　　“难道，”他又在耳边轻笑：“你又舍不得这菩提之身重入苦道？”
　　他握着挡在他嘴前的手，轻轻地用唇磨擦着他的掌心，他蓝色的眼睛像在笑着，但眼睛里刮起的波涛又像正怒放的芬陀利，将瞳孔中的人灼伤。
　　若执着于真我，数世轮回，哪个才是真的你，哪个才是真的我？而你我又可会至此欲舍难离？
　　然而，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转开了视线，瞳中的人渐渐又闭起了眼睛，仿如不堪忍受无法照明娑婆世界的残晖，又如沉沦在一片黑夜的海洋中。
　　撒加，我应如何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