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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今夜星光 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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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侵入走廊,宣示着一天的落幕,走廊的喧闹声透过后门闯入教室。
安煦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咬合声汇入吵闹嬉笑的周围,他盯着在白炽灯下打出的阴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
苏屿的手臂出现在余光里,一支钢笔轻轻压在他收拾试卷的手背上。"下午借的。"少年声音像晒暖的芦苇絮,安煦看见对方校服袖口蹭到的蓝墨水,那是自己下午失神时不小心让对方沾到的。
接过钢笔的安煦只想快点回家,太狼狈了,他不能让苏屿再看到那样的场景,心脏的苦涩翻涌——那不是吃巧克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安煦,我陪你回家。”,苏屿按住背起书包就要往教室外面走的安煦
“不顺路。”安煦抓紧书包肩带,视线落在前门出口,不断有同学离开教室,随着分针的移动,教室在慢慢安静。
“我家和你家在一个小区,”苏屿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再次放缓“我和你一起回去好吗?”,苏屿用手轻轻握住安煦的手腕,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禁锢。
安煦低着头,他知道苏屿想问什么,但他没有办法拒绝苏屿,就像他没有办法挣脱牵着他手腕的手一样。酥麻感顺着手腕爬上心脏,像夏日摇晃的汽水瓶里面的气泡,叫嚣着要冲破桎梏。
“好,我们走吧。”
苏屿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手放开了安煦的手腕,视线却紧紧跟随少年的身影,走廊灯照亮教学楼这一方天地却照不全少年的脸。安煦微微低着头,将自己的眼睛隐在碎发打下的阴影中。
自行车棚的铁栅栏爬满紫藤,两人推着车往同方向走。此刻链条规律的咔嗒声碾过路上掉落成尘的花朵。安煦在苏屿旁边很安静的一言不发,从教室刺眼的白光走到路灯打下的温暖的黄光,江面清爽的气息顺着夜风吹过两人身旁。晚自习下课得很晚,这个点除了一些学生外没有其他人的出现。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时,江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安煦的指甲陷进掌心,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路旁飞驰而过的汽车发出震耳的鸣笛声,桥栏上的铁锈仿佛都会因此而掉落。
苏屿忽然伸手按住安煦正在抠弄掌心的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车铃铛:"抬头。"
安泽的睫毛在夜色中颤了颤,视线顺着少年扬起的手臂攀升,指节擦过的漆黑的天幕,手指向星辰之中,像掀开一卷秘密的书页。
银河正在他们头顶缓慢结晶。
初秋的猎户座斜挂在电厂冷却塔上方,三颗腰星坠着朦胧的光雾。流云被高空风吹成细碎的冰裂纹,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苏屿睫毛上凝成一小片银霜。安泽忽然想起生物课上老师说人眼看到的星光都来自亿万年前。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这些星光注定会被安煦看到,苏屿注定会出现在他的人生中。
"北斗七星的勺柄……",苏屿的声音被江面的水汽泡得发软,他虚虚圈住安泽的手腕带他比划星斗走向,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心脏,"转到这个角度的时候,我们依然是同桌,我依然在你身边。",苏屿轻轻松开安煦的手腕,温柔地看着星光倒映在安煦的眼中。没有人催促他们向前赶路,他们逃出秩序,在夜空下偷享片刻安宁。
水汽蒙上安煦的双眼,他却不敢低头,眼前的星河像是他麻木枯燥人生中天赐的宝藏,少看一眼都会成为心中的遗憾,明明这条路自己孤身走过千万次,他却没有一次敢抬头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这片夜空。
购物车里的宝贝可能明天就下架,想去的那家饮品店或许后天就关门,这一秒的星空你不抬头就永远错过,很多事情没有来日方长,我要现在就快乐。安煦在泪珠砸下的瞬间轻笑出声,右手松开,给伤疤喘息的空间,夜风吹入手心,他握住了他的当下。
“谢谢你,苏屿。”,开口的语气带着轻松,安煦看向苏屿的眼神还带着水汽,眼底的光透过瞳孔如星河璀璨,安煦笑起来很好看,胜过一切景色。
“嗯,你最重要。”,苏屿语气平淡,却就着夜色偷偷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还好,这次的眼泪没有砸碎倒映的星河。
小叶榄仁安静地站在一旁,见证泪珠,星光和少年,树枝摇晃,沙沙声被江风吹散成零碎的星子飘向远方——少年心事不可知,摇晃声却不似先前哭泣。
夜色在他们身后流淌成河。
自行车车头朝向不同的方向——这是他们分别的路口。苏屿慢慢调转车头,自行车齿轮发出声响,混着车轮碾过树叶的声音,向安煦靠近。
“走吧,送你回家。”,苏屿说出口的话像早已发生千百次那样自然,路灯在他头顶炸开一团毛茸茸的光晕,卸下冷漠的保护壳,在安煦眼中他也是一个温柔的少年。
“没事,你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走了,谢谢你。“安煦扬着大大的笑容对苏屿说道,安煦不似先前的木讷和安静,至少从眼神里流露出来开心不像是装出来的。
苏屿的视线不偏不倚的和安煦交会,安煦眼睛瞥向一边,心情瞬间变得紧张,苏屿嘴角勾起一抹笑,不紧不慢地说:“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说,你最重要。“
苏屿手腕上的表将灯光凝结,时间定格十一时十分,成为他未说出的潜台词——我一直在。
“好。“安煦轻声回答,自行车齿轮运转的声响在空气中再次响起,苏屿看着安煦往反方向走去,像话剧主角的落幕——走向他自己的生活。
“苏屿,你在干嘛?”车门关闭的声音与苏泽的声音同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怀疑与质询的语气。苏屿顺着声音往身后看,苏泽常开的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旁树阴处,难怪刚才没有留意到。
“没干嘛。”苏屿对苏泽没什么感情地说道,他推着自行车往苏泽那边慢慢走过去,靠近了才发现苏泽在皱着眉,显然是对他刚才的说辞和敷衍态度极不满意,“和同学一起回来。”苏屿无奈地又补了一句。
苏屿不想和苏泽在这个事情上过多牵扯,他这个平时一两个月都不出现的父亲,今天晚上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找他。
“爸,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轮到苏屿带着怀疑的语气对苏泽询问。
“回去说。”,苏泽没再揪着刚才的事情不放,这让苏屿松了口气,但苏泽对来意的模糊表述又让苏屿在心里竖起警戒线。苏屿双手握紧车把,眼神在黑暗中晦暗不明,刚刚的好心情因为苏泽的到来被打破了大半,苏屿轻轻“啧”了一声。苏泽跟在苏屿旁边,明明是父子俩,可现下的场景却像两个陌生人。
“都和你说回老房子去住了,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司机接送,也不知道你……”
“我乐意,反正平时也见不到您几回,不都差不多吗。“苏屿拒绝交谈的情感快要溢出胸腔,这句话把苏泽没有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刚刚才有点人声的环境又被安静的气氛代替。
“苏屿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苏泽带着明显的不爽与生气质问苏屿。
苏屿在这一瞬间觉得他的这个父亲有时候是真的很可笑,明明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却还是会恼羞成怒。
“不然和你说你出轨的事情被我妈拍到,然后你们离婚的事?”苏屿微笑地看着苏泽,自从知道父母离婚的真相后,他对他的父亲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言语中的嘲讽不加掩饰,苏屿对他的父亲露出最恶劣的一面,一边在怨恨父亲的所作所为,一边又在痛恨自己目前还没有能力自立门户。
“你妈还不是不要你了,少跟我在这说这个,你还不是要靠我!”,苏泽调大音量训斥苏屿,却也在努力掩盖自己心虚的事实。
为什么我妈不要我,还不是因为你!苏屿在心中默默接话,却不再想出口搭理苏泽的任何言语,说得再多到最后只会让两个人更加难堪。
苏屿懒得与苏泽争论什么,他的父亲是个人渣,他的母亲也不要他,这些都是事实,当行李箱轱辘压过被摔碎在地面的那张全家福的时候,一切就都回不去了。无论苏屿在母亲背后哭得如何大声,无论苏屿如何苦苦哀求,这个家庭破碎了就是破碎了。年幼的他没有能力改变事实,长大的他没有勇气再次回首那段过去。
当一段过去太不堪回首时,记忆中所有的美好过往都会被划分到厌恶的范围,以寻求自我保护,苏屿是这样,苏屿的母亲也是这样。可过去始终没有办法完全遗忘,于是有些人一次次揭开伤疤以自嘲的方式让自己脱敏,而有一些人选择闭口不提,埋葬过去的自己,开始所谓的新生活。
苏屿与苏泽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不是家,哪里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