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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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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福利院医务室里,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臻雅诗蜷缩在窄小的病床上,像只受伤的小兽,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右肩处的黑色圆形胎记红得发烫,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血肉里。她紧闭着眼睛,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
穆临渊坐在床边,十四岁少年的眉头拧成了结。医务室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琥珀色的眸子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盯着臻雅诗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医务室的张医生刚刚来过,带着消毒水味的手在臻雅诗额头上停留了片刻,诊断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胎记发红也被归为皮肤过敏,开了退烧药和抗过敏药膏便离开了。
"哥哥......"臻雅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的瞳孔微微涣散,眼底隐约闪过一丝七彩流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我在。"穆临渊立刻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还难受吗?"他的手指轻轻拨开黏在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平日练剑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臻雅诗轻轻摇头,却又因为动作牵扯到右肩的胎记而皱起眉头。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纤细的手指在距离胎记还有一寸时,被穆临渊一把扣住手腕。少年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手腕完全包裹,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痕,是昨晚练剑时不小心划伤的。
"别碰。"他的语气罕见地严厉,眉头紧锁,"会感染的。"声音里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臻雅诗抿了抿唇,没再挣扎,只是小声说道:"痒......"这个简单的音节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感受,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那块皮肤下爬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胎记深处破体而出。
穆临渊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她的痛,他似乎能够感同身受。
契约印记像是被火焰舔舐般发烫。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按住左胸,白色T恤下的皮肤仿佛正在燃烧。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白玉祭坛上血色符文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庄严的誓言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一个小女孩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这些片段像闪电般划过,又迅速隐入混沌的记忆深处,只留下阵阵刺痛。
"渊?"臻雅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小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冰凉,"你的印记......也在疼?"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
穆临渊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的灼热感:"没事。"他拿起床头的药膏,拧开盖子时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医生说过,涂了药会好一点。"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普通的孩子入睡,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但就在药膏刚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胎记周围的肌肉便猛地抽搐了一下。臻雅诗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从鼻腔溢出。穆临渊的手指僵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缩——他清楚地看到,那些金色的细线正以胎记为中心,像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仿佛有生命般在皮肤下游走,勾勒出复杂而神秘的纹路。
"这不是过敏......"他低声喃喃,琥珀色的眸子暗沉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药膏被随意放在一旁,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金色纹路的走向,试图在记忆中找到对应的线索。
臻雅诗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似乎药膏终于起了作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临渊轻轻替她掖好被角,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她的右肩上。被单下的小小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坚韧。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
他梦见自己跪在御书房冰凉的地板上,胸口滚烫如火。一个小女孩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金光迸发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奴愿以性命守护您。"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画面一转,漫天星光下,他背着昏迷的臻雅诗在一个黑洞中奔跑,阴风呼啸着掠过耳际。蹦跑,不断奔跑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哥哥?"臻雅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穆临渊猛地回神,发现她已经睁开了眼睛,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见底,哪有半点病态。月光在她眼底流转,映照出不属于七岁孩童的深沉。
"你......不难受了?"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契约印记,那里还残留着些许灼热感。
臻雅诗摇摇头,小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胎记上:"它安静下来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的也是。"语气笃定得仿佛能直接感知到他体内的变化。
穆临渊这才意识到,胸口的灼痛感不知何时已经消退。他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诗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臻雅诗的目光微微闪动,片刻后轻声回答:"因为有人希望我们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穆临渊心上。
这个答案让穆临渊心头一震。他隐约觉得,臻雅诗似乎比他记得更多,却又无法确定。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又像是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
第二天清晨,臻雅诗的烧退了,但脸色仍然苍白。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洒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穆临渊的警惕并未放松。早餐时,他特意多拿了一瓶牛奶和两个鸡蛋,悄悄塞进臻雅诗的书包里。福利院的早餐总是千篇一律——稀粥、咸菜和半个馒头,这些额外的营养品是他用帮厨娘干活换来的。
"今天别去上课了。"他低声说道,目光扫过臻雅诗仍然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右肩,"我去跟李阿姨说,你还需要休息。"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臻雅诗却摇头,动作利落地将课本装进书包:"数学竞赛的初赛今天截止报名,我必须去。"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眼神坚定得让穆临渊想起梦中那个站在祭坛上的身影。
穆临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在眉心刻出一道深深的纹路。他知道臻雅诗对数字有着近乎执着的敏感,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在她眼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此刻,他更担心她的身体。
"你的胎记......"他欲言又止,昨晚那些诡异的金色纹路仍然历历在目。
"它已经没事了。"臻雅诗打断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肩,证明自己确实无恙,"而且,我有预感......今天的比赛很重要。"她说"预感"这个词时语气微妙,仿佛在暗示什么。
穆临渊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最终,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我陪你去。"这句话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数学竞赛的考场设在市青少年宫,一座有着玻璃穹顶的现代化建筑。臻雅诗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试卷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答题速度快得惊人,几乎不需要思考,数字和符号便流畅地从笔尖倾泻而出,像是早已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穆临渊站在考场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户注视着她的侧影。阳光在他脚下投下修长的影子,胸前的契约印记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烫。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眉头紧锁——这种灼热感与昨晚如出一辙,但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突然,臻雅诗的笔尖一顿。她的右肩胎记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比昨晚更加剧烈。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没有出声,但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左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向考场门口,却被监考老师拦下。
"考试还未结束!"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严厉地说,手臂横在门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穆临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的琥珀色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就在这时,臻雅诗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冷静而坚定,仿佛在说:"我能处理好。"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穆临渊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穆临渊强迫自己退后一步,但胸口的契约印记却越发滚烫,仿佛在提醒他——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臻雅诗身上,随时准备冲进去。
考场内,臻雅诗的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她看见一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女孩对着虚空伸出手,喃喃呼唤:"姐姐......"那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的蛛丝,却让臻雅诗的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臻雅诗的呼吸一滞,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监考老师走过来,关切地问道:"小朋友,不舒服吗?"
臻雅诗勉强摇头,重新拿起笔,但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右肩的胎记疯狂跳动,那些金色的细线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迅速向她的手臂蔓延。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将最后几道题答完。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无比艰难,仿佛有千斤重。
交卷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穆临渊冲进来,一把扶住她,掌心触及她右肩的瞬间,两人的印记同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却奇异得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哥哥在关心生病的妹妹。
回福利院的公交车上,臻雅诗靠在穆临渊的肩膀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将她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停止。
"你看见了什么?"穆临渊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妹妹......"臻雅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没动,"她在叫我。"简单的几个字里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像是跨越时空的呼唤。
穆临渊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搂得更稳了些。契约印记的灼热感仍未消退,仿佛在无声地宣誓:无论前方有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陪你走到最后。公交车驶过一片树荫,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像是穿越了无数个时空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