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许》禾火月白

1、邻居

　　第一章邻居

　　2005 年的盛夏，她遇见了闯入她生活的女孩。

　　整个夏天都蝉鸣聒噪，骄阳横在苍穹之上，炙烤着整个 B 市大地。

　　汽车飞快地在林荫下行驶，发出令人头涨的轰鸣噪声。

　　后座的小女孩小脸憋得通红，但仍安静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弱小又无助。

　　车间是难闻的汽油味，偏偏副驾驶的男人还点了一根烟，酒烟混合味加上高温让空气更加难受。

　　小女孩皮肤白皙，大约七、八岁的样子，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还没长开但仍粉雕玉琢。
　　眼神中是同龄人远没有的坚强与成熟，她望向飞逝的两旁。

　　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将柏油路纳入阴凉，道路两边渐渐出现了居民区。

　　一路上沉默不语的女孩终于沙哑地出声："是外婆家吗？"

　　姜平掐灭了烟，掸了掸烟灰，咳了几声才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往后看了几眼。

　　"到了。"

　　司机言简意骇地提醒，车子也慢慢停在路旁。

　　姜平满脸堆笑，下车好声好气地给搬家工人们挨个发烟："麻烦诸位了。"

　　车一停，幼小的姜知许灵活地蹿下车，踏上软绵绵的水泥路，迎上扑面的热浪。

　　周围的一切与记忆中重合，姜知许不由得满眼欢喜，落寞也被欣喜一扫而空。

　　搬家，似乎也不错！

　　年幼的姜知许徘徊在路口，看着人流来往，额上沁出薄汗。

　　姜平叼着烟看人干活，有时也搭把手，看见姜知许语气瞬间不悦，"不干活就别挡道，小东西。”

　　姜知许许是被训斥惯了，向旁边挪了几步，小小的人站在大大的树下抬头看烈阳，然后跟着工人跑前跑后。

　　也许缘分就在一瞬间，姜知许看见了江荞。

　　女孩生得很乖，五官很显幼态，像个奶声奶气的团子，小小的一只。江荞正和一帮小孩一起吃冰棍边说边笑，笑起来眼睫发颤，星星眼月亮清澈，小脸白净。

　　两个小孩只是对视了几秒，全然不知日后的交集。

　　扎着丸子头的小江荞抹了把汗，把冰棍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别人："是有新邻居要来吗？"

　　大家笑着摇摇头，没放在心上。

　　小江荞望着姜知许的背影深思。

　　梧桐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自从搬来外婆留下的房子，姜知许就很少说话。

　　一是触自伤怀，又想起过世不久的母亲和慈祥的外婆。

　　二是姜平酗酒厉害，姜知许说错一个字都要换一顿打。

　　三是她本身世并不外向，话本来就少，现在没有一个玩伴，常是郁郁寡欢。

　　每晚睡觉前，姜知许就抱着和母亲的合照，对过去的思念也达到顶峰。

　　她恨自己太小了，不能一走了之。当时小小的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可以逃离姜平，逃离这个家。

　　快快长大，独立生活，摆脱过去的所有不堪。

　　那段日子难熬，但直到她认识了江荞。

　　那天余晖洒满了枝桠，姜平带着一身烟味和酒气喝得酩酊大醉回了家。

　　大概是在赌场输了钱，姜知许刚一出来就被用来撒气，毫不客气地留下两巴掌。

　　小知许眼中蓄满泪水，但始终没有落下。

　　她不能哭倔强是她最后的底线。

　　最后，她被父亲锁在了门外，关在楼道里。

　　姜知许坐在楼梯上擦干了眼泪，不哭也不闹。

　　可是她又怎能不害怕，她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她不安，她紧张，也更害怕，小手攥得发白。

　　楼道的门吱吱呀呀；楼下小狗在汪汪叫，可这都是不属于她的幸福。

　　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亲人了。

　　她的一生终究是一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都感觉自己全身轻飘飘的，恍惚中隔世。

　　"你是新邻居吗？这瓶牛奶给你喝。"

　　一道重声打破了死寂，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穿白裙子的女孩停在她面前，递给她一瓶牛奶。

　　上面，还残存着女孩的体温。

　　姜知许有点发蒙，她抬头，想起了这个第一天见过的女孩；"啊？"

　　小江荞也是鼓足勇气跟陌生人搭训，此时耳朵微微发红，荒乱地结巴道："你……不喝吗？这个很好喝的，是草莓味的。"

　　姜知许也难得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接过牛奶，也不忘了说谢谢。

　　但她再也没理她，也没说话。

　　小江荞毫不在意地坐在她身边，露出甜甜的笑容，絮絮叨叨地感化她："这个很甜很甜的，快喝啊。"

　　姜知许抱着瓶子踌躇，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小江荞可能有点委屈，鼻尖泛红，看着惹人可怜。

　　"好，我喝，你别哭。"

　　姜知许用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后咂咂嘴，"唔。"

　　江荞眼中闪烁，急匆匆地问："好喝吗？"

　　她追问她。

　　姜知许实在没心情表示赞同，但终于也装不下去高冷了。

　　她声线清澈，淡淡地点头："嗯。"

　　江荞眼睛更亮。

　　姜知许看着她清浅的双眸，心突然乱了几分，好可爱的小女孩，她想。

　　江养笑呵呵地伸出温软的手，咳了几声后开口："新邻居，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江荞。"

　　"姜知许。"

　　姜知许勉强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哪个江？"小朋友大眼睛显出一点困惑。

　　"姓姜的姜。"

　　她有点无奈，但看着乖巧的江荞，她的心不自觉地软下来，说不出什么"让她走"的话。

　　听话的孩子，谁都不忍心凶几句。

　　她声音又轻又缓，试探道："可…可以再解释一下吗？"

　　"生姜的姜，懂了？"

　　她耐心地对她说。

　　"嗯。"

　　江荞像上课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听话，"我的江是长江的江。"

　　她把姜知许的手拉过来，边比划边写："上面是个草字头，下面是个乔迁的乔……"

　　她滔滔不绝。

　　姜知许听完也点头，将牛奶瓶塞在她手中。

　　江荞也是懵了一瞬间，一口气将瓶中剩余的牛奶全部喝完，喝完还打了个嗝。

　　"你不嫌弃吗？"

　　"不嫌弃啊。"

　　小姑娘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耀眼。姜知许愣了一下，笑了笑，"你真听话，很乖。"

　　江荞被人一夸还有点不好意思。

　　姜知许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长得特别可爱,你知道吗?」

　　小姑娘没吭声。

　　但姜知许看见小姑娘的耳根熟透了。

　　她侧过头弯了弯嘴角,和江荞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