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秘藏 人生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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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虚真人，这已经是第三天，朕给你的时间还不够么？”
李恪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圈青黑却仍然炯炯注视着站在殿中的道人。
那长须道人深深一礼，面带微笑地心里把李恪九族问候了一个遍。
他以前就听说这小皇帝心性颇为散淡豁达，现下又对佛道颇为尊崇礼遇，紫虚真人虽然修行了三十余年，但是功名利禄之心毫不减少。
故而他忙不迭走动各种关系，这便入了宫为皇帝讲经。
本以为自己飞黄腾达只在朝夕，不料皇帝的第一句话便是：“生死人肉白骨你可会么？”
紫虚大惊之下又是大喜——没想到皇帝居然如此有志向，居然想追求长生。自古以来，要追求长生的皇帝都是冤大头，自己且带着小皇帝清谈，再三不五时做做法术，搓点小药丸，还不得让这小皇帝晕头转向。届时自己再学习业内优秀标杆徐福，要一艘大船逃跑去也。
紫虚于是慷慨激昂道：“自然！”
于是他便见到了一具女人的尸体，这下真是大事不妙至极。
这三天内他是吃不下睡不着，天可怜见，眼见这女尸虽然形貌颇为美丽，衣着却并不如何奢靡，想来也不是这小皇帝的三宫六院。自己吹下老大一个牛皮，自以为能忽悠皇帝几十年，没料到他竟然对自己能否长生不感兴趣，只要这一个女人活转过来。
现下已是第三天，紫虚站在殿中只觉得汗与泪都要一起下来了。那年轻的皇帝面色不善，跟随的太监更是神色阴沉，看来此事绝难善了。
李恪确实面色很不好，他这半个月中见识了无数佛道骗子与大师。有的号称自己升天入地，在碧落黄泉，蓬莱仙岛之中苦寻十日都毫无结果；有的忽悠他说丹卿已登仙，将来还会接引他一起成仙；还有一个年轻女道颇为直白，只说人死便不能复生，只是自己掌握一门秘藏尸身的技法，能保数十年不腐。
而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道士，面色如土，嗫嚅半天也没个所以然。李恪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便让他下去了。
贴身太监兰玉颇有几分忧虑：“陛下，你便这样让人走了么？”
李恪挥手疲倦道：“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普通小道士，杀他做什么。”
兰玉不好再劝，便也只道：“是，陛下爱民如子。”
他默然良久，看着紫虚的身影没入了大殿刺眼的阳光之中。
多好的春光，明媚无情的阳光嘲弄着他的悲哀，晨起宫女们轻柔的笑声刺痛着他的神经。
“召息娓，便说朕要允了她先前所求，着她立即开始施展秘术，令她尸身再不腐坏。”
“陛下，如此大动干戈，只怕太后那边不好解释。”兰玉神色犹豫。
“有什么难解释的，便在宫中建造‘永宁观’，便说是用于祈祷国祚，太后本不信神鬼之道，自不会来。地下十丈处掘出冰室，供尸体保存之用。太后若问起，”言及此处李恪微微沉吟，“你便说是观主在为朕炼丹，这些冰块是为了给丹房降温所用。”
息娓立于殿中，细细端详着冰棺中的女子。她肤色苍白如玉，唯唇色嫣然，似残雪覆梅。半月以来，寒气将她包裹，仿佛岁月停滞，未曾带走她半分生机。
息娓躬身向李恪说道：“贫道所习秘术，需每年春分至秋分，以冰五百万石，冬日二十石，再佐以冰片、麝香、沉香、龙脑，以避秽腐。地下当覆水银，蒸以微火，令尸肌柔韧。然则十年之后，必涂蜂蜡以绝气机；二十年后，恐魂魄已入轮回，彼时……”
她微微停顿，似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低声道：“彼时若能寻其来世，辅以息家秘术，或可使陛下再得一晤。”
李恪静静地看着丹卿的尸身，这半个月来她一直被他保存在冰棺之中。他本性聪颖豁达，何尝不知“投胎转世”“死人复活“云云大概只是空谈，大抵只是息娓为了苟全性命而寻的托辞罢了。
他垂眼道：“那又如何？人生动如参商，此出彼没。纵有轮回，人海茫茫，何能相寻？真寻得了，朕彼时鬓发苍苍，垂垂老矣，她却仍是妙龄女子，彼时又有何颜相对？”
他微微抬眸，神色幽沉，轻声道：“若再晚些寻见，她或已为人妇，儿女成行。来生渺茫，朕所求者，不过此生相伴。”
息娓心中悚然，伏地叩首。她本因行厌胜秘术，被人检举揭发投入牢中，今日得遇天恩，生死一线之间，岂敢推诿？
李恪垂眸，声音缓慢却不容置疑：“你既习秘法，朕赦你旧罪，着你竭尽所能，护她尸身无恙，颜色不改。此事若成，旧罪不提，护你一生荣华，再斩决你父息将军、兄长息无难。若不成——”
他轻飘飘地说：“你很快就能追随你母亲去地下相见了。”
紫虚真人沿着宫墙根一路小跑，他长嘘一口气——幸好这位皇帝不是残忍嗜杀的主，否则自己今日焉有性命在。
待得今日出了这宫门，自己便可吹嘘自己为皇帝做过法事，天下傻瓜蛋多的很，自有人能上当，自然这礼金也能翻上好几番。
他算盘打的极好，就在要出狮子门时，眼见四下无人，心中一喜。正要扬长而去，却被几个太监一把拦住。“紫虚真人，太后娘娘素日对道家典籍颇有兴致，今日听闻有道长进宫，很想亲近一番，这便请吧？”
紫虚一个腿软，郦太后的名声向来不以温婉柔嘉见长，更有毁僧恶道的传闻。他磕磕巴巴地说：“男女相见怕是大不宜，贫道这便要走了。”
那几个太监很是和蔼可亲，手上力气一点不松：“怎会，道长方外之人，怎会拘泥于此。”
紫虚就这样被迫自愿来到了慈宁宫。
郦太后安坐在偏殿中，只着一身妃色家常旧衣，一面拨着一架宝相花纹白玉子算盘，一面看内务省去岁末的账簿。
四对婢子雁翅排开，殿中静悄悄地不闻一声响，另有小婢或奉香茶，或扫几案，无人理会紫虚。他好不尴尬，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站在殿中。
两个时辰过去，紫虚渐渐有些站不住。郦太后的账簿看完一本又一本，白玉算珠铮铮作响，珠落珠升之间，账目已清。
郦太后轻吁一声，算盘摇动之中，万珠归位。她像是心情不佳，连召了几个身着团龙袍的大太监问责。
夜上华灯，紫虚早就疲惫到站不住脚。郦太后像是这时才发现殿中站了个人，很是客气地说：“真人，哀家素来敬重方外之士，不若留在宫中，常为先皇祈福？”
紫虚大喜过望，没料到自己竟有这番奇遇。他满心欢喜正要谢恩，郦太后冷不丁续了一句：“听闻道长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既如此，那先皇——“语音拖得长长的，话中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紫虚一个踉跄，差点要给这对天家母子跪下来——他这次斩钉截铁道：“禀太后，贫道是做不到的，料想世上也无人能做到。”
“唔，”郦太后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她笑道：“哀家也是如此想来，如此看来哀家与道长甚是有缘……”
她闲闲地饮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问道：“你与陛下也是这样说的吗？”
“正是！”紫虚慷慨激昂，正要发表一番自己的见解。
却见郦太后缓缓地点头，抬手指着紫虚道：“这贼道蛊惑圣上沉迷虚妄不实之事，如今哀家替皇帝打杀了他。”
“太后娘娘，已是人定时分，安寝吧。”女官低眉，柔声劝道。
烛火摇曳之中，郦太后默默翻了一页书。
良久，她叹道：“这孩子我不是不明白，性情潇洒自在，本不是做明君的料子。可是当年我们携手夺权，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能选。他一步步被我们推上了这个位置，又任由我专权数年，已是很对得起我了。这么些年来他在意的也只有丹卿，现下丹卿身死，他又偷偷找这些不入流的人施行妖法。”
“娘娘何必忧虑，陛下登基前生活简朴，身边适龄女子也只有那一位罢了。想来待得秀女入宫，再择一个温柔贴心的陪伴身侧，时日一久，冰都能捂化了。”旁边的女官温言劝道。
“意娘，你可会觉得哀家做错了？”郦太后神色郁郁，已是头痛已极。
意娘慌张跪下，急急道：“怎会？娘娘为了陛下和江山深谋远虑，若放任那紫虚出去胡诌，天下人要如何看待陛下？”
郦太后叹道：“自先皇去后，宫中愈发冷清。旧人一个个去了，大半还是哀家自己诛杀的，现下能解闷的人也不在京中。”
意娘在地上偷偷窥着太后的神情，字斟句酌地说道：“娘娘若是心情不快，意娘有人选，助娘娘开怀。”
郦太后掀起眼皮瞄了意娘一眼，并不回答。
意娘心中更有把握，一笑推门出去，引进来一个年轻男子。
晨曦初透，雨歇云收。
郦太后早已醒了。
侍女们训练有素，一早便来服侍她更衣。
那年轻男子悠悠醒转，幽怨地说：“奴家伺候一场，娘娘连个好脸都不赏给我么？
郦太后未曾回头，只在镜前微微一笑“你是漂亮，但也别太贪心了。”
那男人披衣而起，信手从妆奁中取了一支“珠粉黛”，跪在地上为郦太后描眉。
他缓缓勾勒她的眉形，姿态乖顺，眼睫微垂，宛若侍奉主人的猫。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眉骨，温暖到不让人心生反感。
她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忽地笑了笑，低声道：“倒是比先帝还乖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秘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