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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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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卿昏昏沉沉,只漫无目的地乱走。
真凉啊,她打了个寒噤。自打她被灌下毒酒,魂魄早离了肉身,却没有传闻中的黑白无常来提她,更无人指点幽都,黄泉位于何处。只觉得天不收,地不管,魂魄惶惶不知去向。
一路走来,夜鸟啼鸣,倒也遇到了好几个魂魄。丹卿急急追问地府位于何处,人家却都面色不愉,反问:“怎么,你死便死了,连路也不识得?”
言罢往东西南北四方大跨几步,身影皆随夜风散落。
也有心好的妇人,亲亲热热携了她的手,愿意拉她同往。不料说笑之间对方也骤然消失,只听得魂魄惊叫:“啊哟好妹子,你怎么脱了姐姐的手?”
如此几次,丹卿欲哭无泪,如今天上地下,竟然无处收留自己。
一晃数天过去,她魂魄游荡至宫中一棵桃树下。花开如霞,昔日鸳盟已成空谈,她忍不住放声痛哭。
那树簌簌有声,竟然传来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只听得它强压着怒火道:“何方妖鬼,竟敢在吾面前哭闹不休。吾乃是度朔山桃树之分身,你若毫无道理,吾便要捉你归地府,再派神荼、郁垒鞭挞,看你还老不老实!”
丹卿吓得噤声,她被卖入宫前也读过几本书,乃知度朔山桃树连接冥界,只因此树位于大渊深处,无人找见。
她垂泪道:“婢子自蒙太后赐酒死后,天地不管,只一魂魄在人间游荡。青磷鬼火,荒草幽烛是寻常,找不见幽都黄泉,难入轮回之道。虽然无拘无系,只是再寻不到皇上跟前,重逢一面。今日途径树下,想到昔日恩爱光景,我虽身死但痴心难改,故而在此放声悲哭,扰了尊驾。”
那桃树大哼一声:“风流已尽,薄命之人不须重恨,恨海情天也是稀疏平常。自古便有什么明皇贵妃,崔莺苏小等一干风流仙鬼。”它语调一转,又道:“我怜你情可悯,特予你路引一份,你便从我处去那幽都地府境界,只是记住一件事。”
它语气严厉道:“无论听见谁人呼唤,从我处去往地府之路不可再回首张望。须知汝已身死,前尘往事尽数湮灭,眷恋红尘,于你大不利,鬼王即可要判你为风流孽鬼,有恋栈人间之心,便有为祸苍生之嫌。望汝谨慎言行,投入人道。”
丹卿万般谢过,听得度朔山桃树语调颇为郑重,又赐下桃胶一粒权作路引。她伸手茫茫然地接过,只见此树枝条缓缓下弯,竟自己拗成了一个圆。
它催促道: “你这小鬼,还不跨将进来?这一路颇为坎坷,你只记住顺风而行,耳边呼喊要充耳不闻。待你走至那重重殿宇之处,自有门神为你指引。”
丹卿再不迟疑,大跨一步,便泥足深陷。她惊惶大叫,度朔山桃树大笑起来:“怎么?你情深之时,难道不觉泥足深陷,难以自拔?西方之人自曰其陷入爱河,其实爱河也不过是这烂泥地,只是世人愿意在这其中打滚罢了,看对方因痴情而不复清明面貌,争风呷醋、情肠百转、更有朝啼暮怨等等丑态,还互觉有趣可爱。哈哈,人间之爱大是相同,古今之情原是相通。”
丹卿再不答话,只觉自己跋涉艰难困苦,耳边鬼笑不断,间或杂以幼时父母兄弟姊妹的柔声呼唤。丹卿牢记桃树教诲,铁了心,坚不回头张望。
非她天然便有如此铁石心肠,只因着她自小被卖入宫中,六亲之情浅淡。
十六年中,痴心仅付与郦太后与李恪二人。
丹卿此人其实颇有几分痴人脾性,她原是侍候郦太后的宫人,彼时先皇尚在。她便出谋划策,一心只有一个郦皇后;后先皇被囚,太子东宫地位不稳。郦皇后忧心太子安危,遣她去侍候太子,她心中便又只有一个李恪。
她越走越是轻便,那烂泥地突转坚硬。她身轻如燕,竟似御风而行,已至奈何桥畔。
度朔山桃树大赞道:“好姑娘!果真不回头!不枉我一番教训,心智远胜一干风流鬼!”
就在她登上那奈何桥时,无意中往桥下倒影中瞥了一眼。这一瞥非同小可——竟是李恪抱着她的尸身久久不放,又有一干方士围绕在旁。李恪神色阴郁,嘴唇翕张,似是在质询方士。
她一下便如脚下生根,竟生生立住。
那桃树见她站住,居然急切嚷嚷起来:“快跑,快跑!你不要转世为人么?我可助你下世化为男胎,绝无襁褓中父抛母弃之祸。这等好事别人求也求不来,你这呆子还不去投胎做什么,要投水么?”
丹卿不答,只是痴痴凝望那水面,呆了半响竟慢慢道:“婢子原是父母缘浅,红尘中一痴傻人。得蒙陛下厚爱,相依相守八年有余。如今我已身死,不知他健否?纵然他身体无恙,只怕也要因我消瘦。我心何忍,你一番美意我也不能领受。但愿我这番跳下去,能做个小鬼偷偷与陛下厮守。”
言罢,她便作势要往那奈何桥下跳。那桃树勃然大怒,桃枝暴长,正要将这小小孤魂拘拿住,把她往轮回道里一抛,只听得一声轻笑,一根双鸾钗刺将过来,将那桃枝剪断。
“老桃,我便说你是木头脑筋。你看人家红尘欲海翻滚看得恶心,又怎知道其中真情。现下你又输一局,还要玩赖的么?我太真第一个不服气。”香雾濛濛之中,一位宫装丽人影影绰绰,风致楚楚。
度朔山桃树一时噎住,自知理亏,只能忍耐不言。
那太真仙又笑起来,“好姑娘,竟是我辈中人。昔日我与明皇恩爱,不理睬那糟烂木头亦有奇缘。既如此,我便送你去那长生离恨殿分说情由,再给你拣一个好身世,送你回你的陛下身边。”
她一把携住丹卿,香风过处,她啧啧叹道:“你瞧,那桃树下你二人立下誓言;那边厢你等又定盟约。情好日密,岂是空谈。只是你也犯下过错,在奈何桥痴立,只怕被鬼王疑心是怨鬼。你要记住,届时你对二人之情务必轻描淡写,审讯后我便能悄悄将你送至灞桥柳边,再赐你一段旷世奇缘,你那情郎轮回之后,我也送他去你身边。”
她边笑边说,太真仙登神已久,她只料想丹卿痴心,虽然不能让李恪立刻来陪她,但自己却可给她安排一段极佳情缘,从此风流孽债也可一笔勾销。李恪毕竟已是人间帝王,命格贵重,她虽然管不了,但李恪死后她却能大开后门,让这对鸳鸯佳偶又成,情缘双证,成天上夫妻。
太真越想越是愉快,她修情道成仙,世间痴男怨女皆是她的信徒,最憎恶那等“六根清净”之谈。与那度朔山桃树定下赌约,只看红尘之中是否痴人更多。如今被她又赢一回,她难免心中得意。
香风隐去,丹卿顷刻间便抵达离恨殿。那殿中多是怨鬼哭泣,少有相抱相携之人。
太真见她神色,叹道:“此中痴人尤多,有相约殉情,结果爱侣不愿相随的;有自然老死,却霍然发觉爱侣立时变心的;更有被枕边人暗杀毒害的,殿中自然哀哭者多,相依者少。你读书不多,可听闻过‘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这句话么?”
丹卿茫然摇头,她虽然识得字,但少读诗书。
那太真也不以为意,解释道:“圣人如同孔夫子,朱夫子等心涤世外,你见他们学说极盛,可听过他们的情史?帝王将相,混得好的多半视情之一字为洪水猛兽。而穷苦潦倒的人嘛,每日都为下一餐发愁,哪有心思顾念一个‘情’字,只怕有妻有女的都要干典妻卖女的勾当,故而有情之人,便出于我辈了。”说这话时她不自禁地脸露笑容,很是得意。
丹卿听得有理,不由深深点头。太真往殿内一望,惊道:“不好,不好。我那婆婆惠妃正在殿内值守,她疑心病重,恐怕我的面子不好使。你可千万不得作出风月情痴之态,待她审完你这风流案,我便悄悄送你离开。”说罢,香雾笼起,她一瞬便消失了。
那惠妃自李唐之后便也长居幽冥地界,因着跟太真李皇的夙缘,她执掌了离恨殿薄命司,改号贞顺娘娘。专管因情而逝的冤魂。
丹卿缓缓踏入殿中,万鬼抽泣之声隐隐,只听得那贞顺娘娘曼声道:“祝丹卿,沂州人士,三岁入宫,十六岁因情而起祸端,遭贵人鸠杀,是也不是?”
“是。”丹卿恍恍惚惚,想到自己十六年如同幻梦一场。
“好!那你便告诉我,这株水柳之下埋的是什么?这小桌香案是为什么陈设?祝丹卿,你仔细瞧瞧这男人影孤体倦,病马严霜,他是你的什么人?”这三句问话一句赛一句的严厉,最后一句更是拍案大喝,目呲欲裂。
大殿之中顿时寂静,那飘扬的水柳,熟悉的屋内陈设并着李恪单薄病躯一起攻击着丹卿的心神,她溃不成军。
她一下跪倒,嘤嘤泣道: “婢子不敢欺瞒,这水柳原是我与他人共植,七月初七又在树下并肩向牛郎织女拜求;那香案是我等陈列瓜果夜香来乞巧,望此生此世得此良人相伴其余再不苛求;此人便是我那情郎,我把他放在心上,距今已有十五年八月零九天。”
她心神被李恪消瘦单薄的形象所扰,太真所言全抛九霄白云边。
她含泪苦求道:“婢子曾在奈何桥耽搁良久,只因水中有他音容。我只道轻魂弱魄能飞去,又谁知已是千水万山、人鬼难留。婢子生前受帝王深恩,死亦何悔?只是这段情缘,未能有始有终,此心耿耿,化作飞灰也难忘。”说到此处已是呜咽不成声。
贞顺娘娘听得这女子居然又是一个杨妃翻版,点头叹道:“如此,我若轻放了你,只怕孟婆汤你连灌三碗也洗不脱此等深情,待你投胎转世,只怕又给我生出新一干孽债渊源。倒不如我今日便了结这桩葫芦案。”
“我今日赐你‘愁灌海’一大碗,‘离恨水’一小盅,再以九九寒天中落下的雪水淘洗心肝,想来便能了却你此世情深。你也不需怨我。须知‘情深不寿’的道理,你若长久伴他身侧,男子多负心薄幸,只怕你这白月光化饭黏子,你未来便是为他当真化作飞灰,他也一笑罢了。”贞顺娘娘说罢便长叹一声,转过身不再看她。
言罢,便有鬼差端着大小碗盅并两桶雪水来,正要强逼着丹卿灌入。
丹卿惊惶之下想到自己死因,这贞顺娘娘活脱脱一个郦太后翻版。她奋力挣扎,双唇紧闭,不愿喝那灌愁离恨之水。挣扎之中她又摸到那颗桃胶,也不管有用无用,没头没脑向一个鬼差砸去。
只听一声惨呼,那鬼差被砸了个正着,蜷缩在地上不住喘息。原来那是度朔山桃树本有鞭打恶鬼之能,桃胶更是它灵力凝结而成,打在鬼差身上自然威力非同小可。
贞顺娘娘惊怒回首,挥手斥道:“大胆!竟敢毁伤我地府人员!”喝斥声落,万鬼涌来。只见千万只青白的手抓向丹卿,鬼哭阵阵,阴风怒号。
电光火石之间,那太真仙闯入殿中,喜滋滋道:“留人留人,那人皇有情,目下派了各派神仙道长寻这女子魂魄,贞顺还不罢手?本仙容不下你乱判这葫芦冤案。”
贞顺更怒,那人皇居然也干出这上穷碧落下黄泉之事,那此番公案便只能以两情相悦为结语,由不得她判了。
她忍气含怨道:“太真仙消息果真灵通,下回月下仙人保媒拉纤缺人手时,我必定报你上去。”
太真只当听不懂她讥讽:“多谢娘娘抬举,只是情之一道上信众颇多,我实在分身乏术,娘娘美意,太真心领啦。”她言笑晏晏,拉起丹卿旋身便走。
太真携着丹卿魂魄,飘飘摇摇来到一处府邸。又一径穿花拂柳,竟到一处小姐闺房。
太真笑道:“这郦妙容也是奇人,她本是我离愁海的渡引人。若有痴情怨鬼,便要刮起风浪,把他们卷进那海中淘澄情肠。不料她突发奇想,竟玩忽职守,逃到人间玩耍一十六天。目下被我拿住,正要归位。只是这躯壳尚与你那情郎还有一段因果,现下正好,你便假借了她的身子,去会你那情郎,岂不快活?”
丹卿好生感激这太真仙。正要元神入彀,灵胎再投,却听得那贞顺匆匆赶来,大喝一声:“哪有这等便宜事!太真,你昔年抢我荣宠,今日又劫我怨魂,哪里把我当一回事?我奈何不了你,难道还管不了这女鬼?”
“祝丹卿,你既要投胎转世替了妙容,我拦不了你。只是前世恩爱之忆我要一并销了,只看你二人是否还能成就鸳侣。”太真大惊,一力要阻拦,最后还是慢了一步。
祝丹卿只听得这两个女子争执不休,魂魄却已缓缓入那郦妙容的躯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