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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端 婚仪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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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仪定在了下月初八,不过第二日,谢聿珩就亲自带着聘礼登门。陆铭着实有些吃惊,慌忙吩咐小厮去叫陆景宁,又携一众家丁侍女前来拜见:“靖王殿下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谢聿珩赶紧将人扶起:“陆大人舍不得,圣旨已下,您如今可是我的岳丈大人。”
谢聿珩这么说,陆铭可不敢就这么认下,摆摆手道:“礼不可废,殿下莫要折煞下官。”
陆景宁赶到的时候,王府的仆从正把大红箱子一箱一箱的往库房搬,陆府管事正忙着登记造册。谢聿珩耳力极佳,听见她来就看了过来,见陆景宁又要跪,便抬手制止:“往后除在父皇母后跟前,不必跪我。”
陆景宁现下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相就行了个万福礼:“殿下金安。”
陆铭正要叫人去泡茶来,陆景宁就道:“不必了父亲,我有些话要单独同殿下讲 。”
“这儿有我照看,你们聊。”
谢聿珩一路跟着陆景宁,来到一处小院,院有八角亭,陆景宁屏退左右后,盈盈一笑:“殿下请坐。”
待谢聿珩落座后,陆景宁跟着坐在其身侧。霜降送来两盏热茶,就低头退去。谢聿珩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长指轻点了两下桌沿,问:“陆娘子说有话要同我讲,难不成只是想让我尝尝陆府的茶?”
“自然不是。”陆景宁也不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问:“殿下在大殿上说,对小女一见倾心,再难相忘。可小女若没记错的话,那夜是我二人第一次见。”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被人戳穿了也不脸热,谢聿珩也不藏着掖着:“不过是怕母后乱点鸳鸯谱的托词。”
没想到他这么实诚,陆景宁反倒不好说什么:“婚姻大事,殿下未免太过儿戏。”
谢聿珩忽然正色起来:“陆娘子可是有心上人?”
“并未。”
谢聿珩听罢,倒是松了口气:“那夜看你似乎很是不想嫁我,还以为,我无意中棒打鸳鸯。”
陆景宁手托香腮,毫不避讳地打量起了谢聿珩,那晚匆匆一瞥,再加上天黑难辨,看的不是很清楚。现下才发现,哪里只是才长了副好模样。乌发金冠,剑眉英挺,目若朗星,轮廓分明的脸庞线条硬朗,如刀刻斧凿般俊美。
谢聿珩稍一偏头,就见美人托腮,头微微偏着看他,一双美眸里似有万千星辰,直看进他心里,叫他心跳漏了半拍:“陆娘子,这般看着我作甚?”
“从未见过如殿下般俊朗的人,一时挪不开眼。”陆景宁含着笑说。
谢聿珩的唇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凑近,轻声说:“娘子喜欢,就好。”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景宁颈测,倒教陆景宁面红耳赤,轻斥了声:“登徒子。”
待谢聿珩走后,霜降和青梧自亭后而来,面带愁色地问:“小姐,以为如何?”
陆景宁骤然变了脸色,眨眼间就冷起了脸:“此人深不可测,今日的话,真假参半,不可全信。”
陆铭一路把谢聿珩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算松了口气。
谢聿亓关上小窗,挖苦道:“竟也不来送送你。”
谢聿珩顿感无语:“这是重点?”
谢聿亓收起玩笑,正色道:“仅凭几句话确实看不出什么。”
谢聿珩突然想到:“不若让皇嫂去探探,女子之间,或许有不少话说,多说多错,总能找到破绽。”
谢聿亓扶额:“你倒不如直接将陆娘子抓回来严刑逼供一番,你嫂子最是单纯,只怕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让她套话,异想天开。”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先后来了几波人,有为陆景宁量体裁衣,缝制喜服的。也有教习嬷嬷,来教她皇家礼仪,侍奉夫君的。说女子要三从四德,事事以夫君的意愿为先,陆景宁虽对此嗤之以鼻,却还是装出顺从的样子。实则她读过的书多了去了,唯独《女则》《女戒》《女训》三本,从来没有翻开过。后来皇后娘娘问起,嬷嬷很是满意,只夸从未见过如此有悟性的学生,一点就透。
教习嬷嬷走了没多久,霜降就端着点心来了:“小姐,刚送来的藕粉桂花糖糕。”
陆景宁熟练的取出一块,掰开,果然有张纸条,是忍冬的字迹:妥了。
陆景宁会心一笑,青梧看她不吃又放回来:“小姐,不尝尝吗?可好吃了。”
“你和霜降吃吧,我有事要办。”陆景宁神色匆匆,换了身衣服就走了。
霜降戳了戳青梧的脑袋,柔声训斥:“就知道吃。”
此刻的李府乱做了一锅粥。半个时辰前,小厮来报,说少爷在赌坊输光了钱,还欠了不少。李平源起初不以为意,直到小厮颤颤巍巍地说出一万两,李平源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老来得子的李夫人本就疼爱这个儿子,眼下一听人被赌坊扣下,说什么也要让李平源把人赎回来。李平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这笔钱他就算是有,也不能拿出来。
陆景宁今夜心情似乎格外地好,只是忍冬总觉得瘆得慌,于是便小声同一旁的决明讲:“她是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
忍冬撩起半截袖子:“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决明。”陆景宁微微一笑:“入夜了,你去将李大人提过来。”
“是。”
忍冬搓着胳膊站在一旁,决定以后再也不说陆景宁的坏话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片刻后,李平源被人以黑布蒙眼带到了关山月的暗室,现下他也察觉到了,这件事只怕不简单,带他来的人领他见了五花大绑的李显后,又将他带到这儿。他想不出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也想不出谁这么胆大妄为,他好歹也是堂堂三品大员。
“我问你答,胆敢有半句虚言,只怕李公子,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陆景宁一开口,便叫人遍体生寒。
李平源心惊不已,莫非这关山月的老板,是一个女子。决明见他不答,抬脚便踹。挨了一脚的李平源老实不少,大声道:“是是,我一定如实回答。”
人看不见的时候,听力就异常灵敏,那女子似乎笑了一声:“按律,我朝三品官员,食禄四百二十石米,也就是二百九十四两白银。可贵公子在京都大大小小的赌坊,可是豪掷千金啊。”
“我虽俸禄不高,但京官田宅地契,还有私产,并不奇怪。”李平源急于辩驳。
决明又是一脚:“老实听着,问你了吗?”
“是不奇怪。我查了你的私产,城西的成衣铺,还有城西南的胭脂水粉铺,都因经营不善,入不敷出,早就关门大吉了。至于京郊的上百亩良田,你在年前便抵押出去了,至今尚未赎回,地契还在我这儿压着呢。是与不是?”
“是。”李平源现在只恨自己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连地契什么时候抵了账,他都不知道。
“很好。”陆景宁喝了口茶,润润嗓继续说:“你任吏部左侍郎这两年,可没少买卖官职,收受贿赂。只是贪来的钱,大都进了吏部尚书赵文勉的钱袋子,甚至把手都伸到了御前。我且提醒你一下,新任户部员外郎王垚,江南富商的小儿子,你可是收了一万五千两雪花银。你说,这件事儿,要是让赵文勉知道了,你还能活吗?”
李平源自以为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连赵文勉都被他糊弄过去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明白,攀扯出其他人对他没有好处:“娘子说的我都认,只是此事,赵大人全然不知,都是我一人所为。”
陆景宁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在暗室里回响:“真是好忠心的一条狗啊!”
接着,李平源又听见她笑了一声:“你真的以为,你不说,他就会放过你的家人吗?没想到李大人年过半百,还是这么天真。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李平源闻言,瞬时心如死灰。近来赵文勉对他颇有微词,他也清楚知道的太多,他日一旦东窗事发,必为弃子。此刻,他像陡然失了魂一样:“我与赵文勉乃是同乡,他先我一年,入了吏部,步步高升,又得了宫里的贵人赏识,一举登上了尚书之位。后来,又力排众议,将我提上了吏部左侍郎。我以为遇到了贵人,对他肝脑涂地,唯命是从。这些年,我没少替他做脏事,他只管拿好处,从来不经手,都是我从中搭桥。”
说到这儿,李平源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激动起来:“账册,对,账册。这些年收的每一笔银子,我都记录在册。”
李平源咽了咽口水:“只要你放我和我家人一马,我就把它给你。”
陆景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的命,还有账册,我都要。至于赵文勉,黄泉路上有他陪你,想必不至于孤单。”
“若你能在死之前,帮我做一件事,我可保你家人无虞,将他们送出京都,再给他们一笔安身立命的钱。”陆景宁把玩着茶盏,再度开口:“我的耐性有限,你可想清楚了。”
李平源跌坐在地,知晓此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走到如今这步,全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只要能保住家人,何况儿子还在人家手上攥着。思及此,李平源郑重地对着陆景宁的方向,磕了一下说:“我做,只要娘子保我家人平安。”
决明提醒道:“李大人可管好自己的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送走李平源后,忍冬犹豫再三,还是凑了过来,问:“那状元郎的事,你还听吗?”
陆景宁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乏了:“你说。”
“我们的人根据他的文牒,查到了他的家乡。他家室清白,父母早亡,镇上的教书先生看他可怜,便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识文断字。不料他天赋异禀,又勤学刻苦,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后来又一路高歌猛进,高中状元。据他同窗说,他很仰慕海阁老的才学,投了拜贴,想入内阁效力。还有,还有…”忍冬闪烁其词。
“说。”陆景宁注意到她神色有异。
“我们的人找到了教书先生的家,人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们发现了郎溪曾临摹过的字帖,是前朝阁老裴季礼的奏疏抄录。”说到后面,忍冬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了。
陆景宁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忍冬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良久,陆景宁才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忍冬很是担心:“你没事吧?”
“无碍,决明若是查到什么,就让他来见我。大婚在即,我只怕不便再来。”陆景宁交代完便走了。
忍冬看着很是心疼,恰巧决明回来,忍冬便问:“决明,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她。”
决明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瞒不住的,让她知道也好,她已许久没有听到家人的名字了。”
陆景宁回去后,久违地梦到了已逝的家人。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糯米团子,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府门的石阶上,等着祖父下朝,带她去买徐记的酥糖。娘亲总会在这时候出现,吓唬她吃多了牙会生小虫子,从而骗走她手里的糖。父亲看见了,就哄着她,说明天再去买,不让娘亲知道。祖父闲暇时,便教他读书写字,给她讲《衍义》和《历代名臣奏议》,对于小小的她来说,这可比童谣催眠得多。见她睡着,娘亲总会轻声把她叫醒。
“醒了醒了。”青梧这丫头总是一惊一乍的。
接着脚步声匆匆远离:“我去叫太医。”
门被人推开又和上,好像有人进来。
“哎哎哎!”青梧急道:“殿下您不能进,婚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谢聿珩被她吵得头疼,只得妥协:“本王不进去,让太医进去行了吧。”
陆景宁只觉迷迷糊糊竟听到了谢聿珩的声音,听到太医说已无大碍,谢聿珩才放下心来,沉声道:“她是本王的王妃,你们都仔细些,耽误了婚期,你们开罪不起。”
陆景宁倒觉得,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真是应了那句:病去如抽丝,病来如山倒。只是听青梧讲,她整整昏迷了三天,谢聿珩听说后,连夜带来了太医,才把她治好。
“还好没烧傻了。”青梧小声嘀咕。
“小姐,有人来了。”霜降进来说。
“带他进来。”
陆景宁此刻还倚在塌上,身上盖着薄毯,瞧着还有些虚弱。决明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事无巨细地说给陆景宁听,而后担心自己打扰她休息,匆匆说完又匆匆离开。
余后几天里,宫里的人也来了几次,送来的婚服很是合身,不必再改。霜降得了授意,凡有人来,都要抓上一大把金瓜子,再好生把人送出去,礼数之周全,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
就在出嫁的前一晚,陆铭看着满院红绸高挂,感慨万千。只觉时光飞逝,不过眨眼间,当年那不及他腿高的小女娃,如今已到了出嫁的年纪。
“父亲。”陆景宁正打算去寻他。
“诶。”陆铭应了声,连忙招呼陆景宁到院里的石凳坐下:“快坐。”
待陆景宁坐下,陆铭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我还记得,那时刚把你带回来,你受了惊吓,大病了一场,我跟雯秀都很着急。城里的大夫看了,都说希望渺茫。雯秀不信啊,天天到寺里上香,求菩萨保佑。后来,你竟奇迹般好了起来,我与雯秀高兴得彻夜未眠。叫你景宁,便是盼你,平安顺遂,前程锦绣。”
“当年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很抱歉,我与怀民兄有同窗之谊,又以知己相称。他对我很是照顾,只可惜我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裴家遭祸之后,我想尽办法,也只保住了你。我知你一直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还裴家一个清白,这些年我在朝中,也曾多次暗中打探,却一直未果,可见此事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为父都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你可是,裴家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了。”陆铭长叹一声,神情悲切:“我和雯秀早已将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只可惜她走的早,不能亲眼看着你出嫁了。”
陆景宁安静地听着,很是动容:“父亲,人非草木,您和娘亲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想必我爹娘在天有灵,也万分感念。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陆家本不必卷进来。”
“孩子,没有父母会怪自己的孩子。”陆铭不禁濡湿了眼:“陆家早就不能置身事外了,即使没有你,我也不会冷眼旁观。”
陆景宁早就暗中谋划,要将陆家撇清出去,只是眼下,还不能让陆铭知晓:“前虑不定,必有后患。父亲放心,我自会三思而后行。”
陆铭抬袖擦了擦眼,笑道:“不说这些了,你娘亲早早就给你拟好了嫁妆,为父又添了些。家里的几间旺铺,你都带着。”
陆景宁笑笑,没有回绝:“那女儿就谢过父亲和娘亲了。”
陆铭发妻早逝后,也没有再续弦,府中中馈一直是陆景宁在管。是以陆景宁常把府里的老人带在身边,为的就是有一天她走后,便能全权交与她打理。陆铭走后,陆景宁又去祠堂,给杨雯秀上了香,同她说了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