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断山》宋作山

2、《菩萨坠崖》 先是百姓父

　　“火势之大，你当日不是也看见了吗？就凭我们这些人，一桶水一桶水的提，跑断腿也灭不了啊。”毕遐方用手按住伤口，刀刃穿过指缝。

　　江左夷哽咽，不解道：“为什么不开门，放他们出来？”

　　毕遐方耐着疼痛，愤慨道：“你可知打开城门意味着什么？边幽叶已经没了，一旦疫病外流，你让我拿什么救人？这次从羌芜买药花的钱还是从并西州的银库里取的，朝廷说的好听，花了多少银子事后再让户部补上。补？补多少？全额补吗？什么时候补？猴年马月才能真拨下来？疫情再扩，我拿什么买药？等朝廷拨款买药，早就死绝了！”

　　毕遐方憋了数日的愤怒，再也忍不住，他说完朝廷又骂羌芜：“边幽叶何其珍贵，就算北齐愿买，他羌芜国还肯再卖吗？羌贼黩货，生生掏空了我并西银库。”

　　毕遐方猛然咳嗽不止，他硬生生吞下了喉咙里的血，连带着萧方屿一块骂：“他萧十三能慷慨昂扬地说人命至重，不计代价。他能当这君子，可我不能！我毕遐方先是百姓父母官，而后才是北齐的朝廷官。我宁可丢官诛族，命丧黄泉，也不能不惜百姓众将的命。让我拿他们的命去灭一场不可能灭掉的火，我毕遐方做不到！”

　　“老夫年近五十，孰轻孰重尚且拎得清!”

　　“这火又来的蹊跷，那夜，城内大火瞬起，着火点遍布满城。城里不止有你父亲江伯昆的兵，还有京城来的兵，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规模地放火绝非易事。”

　　毕遐方悲愤不已，并西流年不利啊，怎么就遭此劫难...他的声音竟有些发抖：“说不准，城里的人早就死了…这城门开不开，这火灭不灭，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不是我狠心无情，是死的人够多了，不能再死人了。”

　　毕遐方挪开视线，偏头看着院中火光，心灰意冷又是一场大火，他整个身体都瘫在石阶上，“今日，我毕府随你焚，你亦可杀了我。可你若是想为双亲复仇，为槐川昭雪，那你寻错人了。”他的目光落回江左夷的身上，最后定在那只黑鸦上，“你的仇人不在这。”

　　房梁上的火越蹿越高，孤影单薄的少年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毕遐方腹部涌出的鲜血浸湿了台阶，院子里回荡着冷水泼在门窗上发出的迸溅声，焰火遇水覆灭的兹拉声，房梁断裂的噼啪声，以及逐渐消散地抽泣声……

　　江左夷脸上的血迹干涸，他始终没有再说话。

　　直至房屋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惊天震地。

　　江左夷背着火光，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外离去。

　　毕遐方张着发白的唇，虚弱无力地问：“你要去哪儿？”

　　闻言，江左夷顿住，愣在原地驻足了瞬息，又接着走了。

　　他要去哪儿？他又能去哪儿？什么都没了......

　　梁千刃看着那从火光里朝他走来的少年，吊在悬崖边上的心脏终于缩回了栖息地。

　　他本带着萧方屿回京，怎料刚入京畿地界，这人就逃了。他猜想萧方屿是回了槐川，便带着锦衣卫彻夜疾驰再度南下。

　　行至中途，才察觉不对劲。不久前下过雨，车马途径官道定然会留下痕迹。可这路毫无踪迹，萧方屿不熟路况又着急回槐川，除了官道，不可能走别的路。

　　思量至此，梁千刃当即调马，返回京畿四处寻人。整整寻了一日，始终找不到人，他心急如焚，真出了什么事，他就要提着自己的脑袋向天子谢罪了。

　　幸好，找到了，人没事。

　　梁千刃走近，他刚放下的心，又跌入了谷底。他苦苦寻了许久的人满身是血，那人身上的单袍没有破损却凌乱不堪，攥在手里的血淋面具还在滴血。他越过萧方屿视着那熊熊烈火中焚烧的高楼，心下一片惊颤。

　　风撕扯着萧方屿的衣袍，他背对着猛火，神情隐在昏暗里，声音又沉又冷,一改少年模样，“此处何地？”

　　梁千刃解下身上的黑氅衣披在萧方屿身上，骇声回答：“弑什山，红山楼。”他不知道萧方屿为何不提槐川大火，也不敢问萧方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氅衣太长拖在了地上，却把萧方屿裹得严实。他的声音越发冰冷，“作何营生？”

　　这话压得梁千刃不敢喘气，萧方屿此刻说话的语气和皇帝责问人时一模一样，和几日前的他判若两人。

　　梁千刃手指紧扣绣春刀，他心里虽没定夺，却把事情猜了个七八。他如实交代，道：“明面上是观山海，吃酒茶的地方。暗地里是，是妓楼倌馆。”

　　萧方屿没有说话，只抓着氅衣揩抹面具上的血。

　　梁千刃心中惊起那句“我要父皇杀了你。”，顿时心里乱得不敢瞧萧方屿。祸事不断，天子不罚他，也不会轻易把这事掘过去。

　　萧方屿把狼头面具挂回腰间，嗓音如坠冰窟，“妓倌何来？”

　　这话一出，梁千刃便肯定了心里的猜想。

　　这红山楼经营了好些年，里面的男女，有为钱入楼，有被卖进去的，也有绑来的，他们专绑无权无势年轻俊貌男女。

　　萧方屿和众将士穿的一样，都是粗布糙衣，又没有披甲，槊也被拿了。他在南泊多年，京里认得他的人极少，大概率是被当成刚入京的平头百姓给绑了来。

　　梁千刃也恨极了这楼，他心头一横，厉声恶道：“绑来的！”

　　他不等萧方屿再问，一轱辘全盘交代了，“早年就闹过了，这红山楼的老板不干人事。只要有客人看上，客人付得起他的报价，他们就买人，买不来就使下流手段夺，夺不来就直接绑了。土匪都没他么这么猖獗。”

　　他越说越激动，“敢这么猖狂，是因为红山楼的老板在朝里头有靠山，又有大把权贵子弟来过。那帮老奸巨猾的家伙生怕引火烧身，不护着，也权当看不见。这事一直被这么埋着，也就没闹到明面上。”说到这，梁千刃心里不由发火，他在这件事上吃过亏。

　　萧方屿回头看着高耸的大火，心头浮现槐川那场火。

　　他从楼中酒客嘴里得知，槐川的火熄了.....他杀了该死的人，胸膛里的悲痛全死在了这场屠杀里，却始终湮灭不了一丝恨怒。

　　这火烧得正盛！

　　萧方屿不再平静，他极力克制着怒火，问：“没人闹吗？”

　　梁千刃咬牙切齿道：“红山楼最他么不缺钱，威压不成就拿钱砸，那些人得了钱，一个个跟乌龟似得缩回去了。一点不管自己孩子的死活，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再生。钱生不出来，孩子还生不出吗？”他突然抬腿一脚踹飞了地上的碎石块。

　　“也有拿钱收买不了的人家，那年他们跑到宫门口大闹。引得无数学子为之愤概，替他们鸣不平。天子盛怒，这案没给大理寺，直接交到了锦衣卫手里。”

　　“事情查得清楚，却苦于无证无据。红山楼靠海，玩弄死了人直接一抛丢海里去，海水一冲什么都不剩，物证半点捞不着。至于人证，说起来就来气。”

　　梁千刃狠啐了一口，“这帮人口径统一，全说闹事的人是为了讹钱，见讹钱不成就谎造谣言，大闹宫门。住在这山野偏僻之地的百姓仰仗红山楼贵客来往多，他们种的蔬果，猎的鸟兽靠着这些过路人买，贵客出手又阔绰。倒了红山楼，反而断了他们自己的财路。他们那个肯站出来说话？”

　　“城里的人更不用说了，隔的远，大多不知实情。就算知道实情，也没人敢出面。他们瞧着红山楼生意红火，权贵多，那个愿意凭一个道义就得罪权贵？人证物证一个都没有，我空口无凭怎么抓？”

　　“本想设法子套人治他们的罪。怎料，那些学生转了风头，一面骂受害人讹钱，一面骂锦衣卫不是人，从红山楼里捞不着钱就刻意针对。百姓又跟着瞎搅和，受害家户别说伸冤了，被骂得都不敢出门，没几日就举家离了京。这事也就没下文了。”

　　“后来，红山楼的人学精了。外地来的，没权势的，报价就低。京里的，有点身份地位的，就狮子大开口往高了报。那些公子哥不过是出来这烟花柳地寻开心的，愿意撒钱却也不是冤大头。见要价太高，自然也就不要了。再后来，没人闹事，也就无令可查了。”

　　“我私下派人盯过，但这帮人做事周密又有人放风声，朝里头也处处找锦衣卫的麻烦。实在是熬不住...这回好了，这楼终于烧。。”

　　梁千刃急忙住了嘴，偷撇着萧方屿的脸色。他没再说话，心里却是一个劲地拍手叫好，十三殿下杀的好，焚的好！锦衣卫不敢干的事，他一回来就干了，这回他们是踢到真铁板了。

　　梁千刃心里一顿夸，这小子年纪不大，武功却是不赖。

　　萧方屿立在风里，氅角扬得张牙舞爪，眸子里倒映着燎楼烈火，“还有吗？”

　　梁千刃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话什么意思？

　　便见，萧方屿眼帘一眯，满目红光乍然只剩一条霞线，凶狠又轻狂地说：“老子全烧了！”

　　太阳从霞线里探出圆边，稳稳当当高升天东。

　　霞光掠过四重春秋海浪直逼弑什崖，顺着崖壁攀上崖顶。

　　崖顶之上高设祭塔，祭塔之上祭巫身着青蓝九龙法袍，面朝天东，背临北齐君臣。

　　祭巫见太阳升起，转身展臂，乌发滑落肩角，“金乌起，祭坛开。”声音神圣。

　　巫鼓神乐应声奏响，震得山海荡漾。

　　“七哥，这祭巫谁啊？原先不是个老头吗？今年真请神仙下凡了？”萧方屿仰眸望着高塔上的人，小声嘀咕道。

　　朝霞打在那人身上，法袍上的金绣龙腾金光闪烁，海风轻拂，惊若真龙游旋。

　　在萧方屿此刻的视角里，那人与太阳齐平。

　　金乌再度爬升，不偏不倚正立那人头上，活像顶着金光圈的观云菩萨。此人肤如云，可惜是男子，自然像不了观音菩萨。

　　萧玉浒抬肘把歪凑过来的萧方屿撞了回去，偷瞧了眼天子，才低声说：“站好，省得挨骂。之前那个白胡子祭巫突然病了，这人是临时拉来顶上的。”

　　萧方屿又黏了过去，这个视角看才是菩萨。他没再细问，只敷衍了声：“哦！”

　　应“哦”而崩，祭塔炸了！！！？

　　观云菩…不是，那祭巫连同祭塔坠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