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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川疫焚案》 大火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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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川城无故起边幽疫,后宫嫔妃又皆于城中!要解边幽疫非边幽草不可,可此草只有羌芜地界有。”
“何病不起,偏起边幽疫。何时不起,偏等太后众人南下避寒。此事摆明了是羌芜狗贼的阴谋。陛下!臣请旨出兵,端了羌贼的巢穴,踏了边幽山,倾缴药草!”
“话说的轻巧,北齐打的起,槐川百姓等的起吗?后宫嫔妃等的起吗?你是要他们的命!陛下,当务之急,是买药。先保百姓众人性命无忧,再商谈打不打羌芜之事。”
“国库有多少银两,你不知?今年各地灾害不断,赈了多少灾,你不知?上月北境抵外敌,运了多少粮草,花了多少银子,你不知?重金买药亏你说的出口,凭白给羌芜送钱吗?”
“带上你的头颅,回家养你老母去吧。人命关天,没关到你头上,你在这放什么狗……”
“肃静!肃静!”大太监包明见盛道帝揉了下额穴,当即会意,尖声出言喊停了这场纷争。
直至殿堂寂静,天子才开口道:“羌芜的帐,朕决计不会罢休。羌芜要打,人更要保。去买药吧,要多少银子都给了。”说罢,盛道帝任包明扶着离开朝堂,不再给众臣开口的机会。
当日,两道圣旨同出京都。一道送往并西,命并西总督毕遐方封槐川城,阻断疫病蔓延。另一道送往接壤羌芜的南泊,命其前去羌芜购药。
天武二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边泊轻骑统领萧方屿领兵押边幽叶运抵槐川城。彼时,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岂料当夜,槐川城内无端起火。
顷刻间,已是满天火光,黑烟四起。
“统领!统领!着火了,城内着火了!”侍卫慌慌张张跌入萧方屿帐内。
萧方屿闻言乍起,不待侍卫打帘,他直径撞开帘门,满目火光,他慌道:“陈庭!带队运水。其余人随我入城。”
陈庭还没来得及应“是!”
一道浑厚的男声率先阻拦,“殿下,不可!”
萧方屿循声看去,是奉旨驻守城外的并西总督毕遐方。
毕遐方上前挡住萧方屿,苦心急劝:“草药送入城中不过半日,疫病未除,现下入城灭火,众将士性命难保。再者,一旦打开城门,危及疫病外流,方圆百里百姓安危难保。何况这边幽叶遇热即焚,城内大火,草药必毁啊。殿下,不能入城!”
话口未完,萧方屿震臂拔起立在帐前的弑天槊,直指毕遐方,吼道:“少废话,滚开!”火势不等人,他管不了那么多,他要救人。
“臣奉旨封城,恕难从命。”毕遐方卸下头盔,碎发横飞,作势势不退让。
毕遐方的兵紧随其后纷纷立剑单膝跪下,齐道:“奉旨封城,恕难从命!”
萧方屿怒挥弑天槊,一槊劈飞了铁头盔,“朝廷重金买药只为救人,今日死了谁,你都担不起这个责。让你封城是管控疫病蔓延,不是看着她们去死。现在起火了,你还封什么城?怕死就带上你的人滚!”
毕遐方惊得定在原地,这槊差点削了他的脑袋。此人年少,却浑身凌厉,不好硬拦,他只好缓声再劝:“火势已经蔓延全城,而今水囊唧筒都没有,又只能从同浦河里取水,根本来不及灭火。要救人难如登天,你又何苦带着众将冒这个险?”
萧方屿紧攥手里的槊,槊头的红缨在凛风中颤抖不止。情势危极他知道,可他不懂为什么人能如此冷血。他竭声怒吼,“毕遐方你还是人吗?你要把她们关在城里活活烧死吗?我最后再说一遍,叫你的人让开,打开城门,放她们出来!”
萧方屿的视线迅疾扫过驻守营,心底衡量:几百轻骑打毕遐方的上千人,纵使他能赢,可一时半会杀不出去。
视线落回毕遐方身上,那人脸面黢黑,双目黑沉,立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他身后的烈火窜上了天。
萧方屿心下笃定,这该死的毕遐方绝不会退让。他不在犹豫,果断下令,“人命不计代价,哪怕一人!轻骑!杀出去!”
两方兵将目露战光,枪剑出鞘。
“都住手!”毕遐方当即拔剑连连后退,震声一喝止住了动手的群兵。
毕遐方退却善面,好言相劝行不通,那就只能硬拦了。萧方屿是皇子,他还是并西总督呢,何况封城的圣旨在他手里。
“大火了封天,城内哀声毫无,保不齐众人早已丧命。”毕遐方不想打,真伤了萧方屿,天子决计饶不了他,只好再度拖延道:“十三殿下,边幽叶难得,纵使是羌芜也再难拿出草药。打开城门,你置众将性命于何地?置并西百姓于何地?要他们都陪葬吗?”
“羌芜拿不出来,那便灭了它。”萧方屿侧转弑天槊,瞳孔骤缩,狠戾道:“你一再拦我,难不成,这事是你的手笔?”话音未落,他直朝毕遐方劈去。
轻骑闻声而动,提起大刀就是砍。
天不再燎亮,漫天黑烟盖住了火光。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带鞘的刀凭空袭来,萧方屿被迫挡刀后退。数名身着飞鱼服之人踏马而来,当即逼退战作一团的士卒。
为首之人,宏声道:“锦衣卫指挥使梁千刃传天子口谕:见十三殿下,即请京都。”
这一拦,彻底激怒了萧方屿,他发了疯般怒吼着:“你看不见起火了吗!”
梁千刃下马作缉:“槐川城失火的消息,属下已经派人急送京都,此事朝堂自有定夺,殿下只需要跟属下回京。”话毕,他用脚勾腾起地上的绣春刀,横空握住了刀身。
萧方屿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千刃,等朝廷的令?说的是人话吗?“杀出去!”千军万马来了,他也要拼死一搏!
梁千刃:“拿下。”
萧方屿:“谁在城里,你不知道吗?给我让开!”
梁千刃:“属下只受了一道令,便是带殿下回京。”
萧方屿被逼得急步后退,他根本不是梁千刃的对手。
陈庭见况,抬脚踹翻并西兵,乘机脱身提刀砍向梁千刃。
刀刃逼近,绣春刀抵住弑天槊,梁千刃侧身躲刀之息,一脚踹飞了陈庭。
梁千刃缠住萧方屿,毕遐方立在混战之中纹丝不动,锦衣卫刀劈轻骑,并西军枪架败骑。轻骑尽是南泊十余岁少年郎,纵使混迹沙场,纵使打的过并西军,也敌不过锦衣卫。
数招之下,轻骑尽败。
梁千刃也不再周旋,趁机贴近萧方屿,徒手抓住槊杆,持刀顺杆劈去,逼得萧方屿放手弃槊而退。
萧方屿再无力抵抗,眼眶里含了许久的泪再也止不住,他绝望大喊:“母妃在城里,为什么要拦我!为什么不救?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命你,救人!”
喊声淹没了噼啪烈火。
梁千刃说:“锦衣卫只奉天子令。”
萧方屿扯住梁千刃的衣襟,带着哭腔威胁道:“梁千刃...我要父皇杀了你……”
阵阵房楼的坍塌声碾碎了哭声。
梁千刃垂眸,看着眼前的小殿下满脸泪痕交纵,他嘴角动蠕,终究还是咽下了梗在咽喉里的不忍。
数日前,皇帝便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萧方屿安全带回京,其他的事,他们无权干涉,干涉了也做不了主。
“毕总督,朝廷的旨意不日就到,此前如何,全权在你。”梁千刃说完,把被打晕的萧方屿连同轻骑,绑往京城。
毕遐方只道:“谢指挥使出刀相救。”他一脸苦涩,这一句全权在你,把锦衣卫和萧方屿摘了个干净,事责全盖他头上。
梁千刃行了几步,又倏然勒马回过头,望着那城火,补了句:“事态从急,地方出了急况,地方官有权先斩后奏。”
毕遐方明白梁千刃的意思,是要他开门救人。
可这门,他不能开。
……
槐川终是等不来城门大开。
天子的旨意还未出高堂,便先收到了槐川一夜城焚的急递。
盛道帝得此惨况,旧疾发作当日病倒。
朝野尽是震怒,骂声怜声混杂,漫天哗然。
因无解药,谁都不敢入城勘察收尸。只站在城外高处往里望,可惜槐川城烧得通透,别说线索了,连尸骨都烧没了,城里只剩下焦灰。
这场疫焚案暂以羌芜为财投疫,以槐川知府江伯昆误毁解药,自知罪责难逃,于是放火焚城为果,沉了案。
槐川城也至此封城。城中尸骨全烧成了灰,收不了尸,要收尸只能扫,扫了也分不清是人是物。
朝廷因此以城为坟,给满城亡魂一个坟茔。
毕遐方受了责骂,被罚在城门口设灵祭奠,纸钱烧了三天四夜。
那纸灰漫天飘,盖住了满城灰烬,活像下了一场烧焦的冽雪。
“总督!不好了,毕府失火了。”下人气喘吁吁道。
毕遐方当即丢下手里的纸钱,往毕府赶。
府院内吵攘不堪, “混小子,吃了狗胆了,敢来毕府放火。”
“踹死你个匪杂子。”
“该死的乌鸦,滚开!滚开!”
一群壮汉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一面腾出手驱赶不断啄咬他们的黑鸦。
毕遐方在混乱中瞥见那少年的脸,惊魂喝道,“住手!给我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下人连忙解释道:“总督大人,是这小子放的火。”
毕遐方气得扶住门框,砰砰拍着心脏顺气,骂道:“家宅都快烧没了,你们不去灭火,还在这打人!脑子掉茅坑的东西,都给老子滚去灭火。”
下人们满脸讪讪,争相跑散。
黑鸦终于得了缝隙落在少年身旁。
等人散尽,毕遐方才急步跨上前,蹲下轻力搀扶,小声道:“左夷,幸好你还活着……”江家之后还活着,他还以为江伯昆一家都在城里。
江左夷仍旧紧绷蜷曲着。
良久,才僵硬地挪动护住脑袋的胳臂,尽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他双眸覆着血,映着不远处的火光,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嗜血厉鬼。
毕遐方惊愕地不敢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上才使了点力,可那少年仍旧躺着不动,只狠戾盯着他,他无声唤了句:“孩子...”
江左夷没有挣开毕遐方的馋扶,两手撑着血泥,缓缓站起。
待站定之际,衣袂落下,他袖中骤然滑出短刀,刀柄落在手上,猛刺毕遐方。
毕遐方毫无防备,捂着腹部,带着刀踉跄后退,满脸痛苦道:“你...何至...如此啊?”
黑鸦落在江左夷的肩上,哑声阴叫。
泪水淌过江左夷的面颊,脸上将将凝固的血滚然落下,他强撑着颤抖不止的哭腔问道:“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为什么...要烧死他们?”
毕遐方跌靠在石阶上,“不是我放的火,我有什么理由毁了槐川?我与你父亲交情深厚,你是知道的,不是…”
江左夷哭得撕心裂肺,奔溃大吼:“你撒谎!那日我看见了,是你拦着不让灭火,是你带着人守在城外,是你!看着全城的人去死!”
他刚抬手抹了把泪,泪又糊了满脸,他想再擦,可是手已经抖到抬不起来了。
黑鸦收紧血爪,可无论它怎么攥都攥不稳爪下颤巍的身躯。
“为...什么..不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