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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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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将军府的前殿中灯火通明。自桂陵之战一雪前耻后,朝中许多大臣都常来拜访田忌,想要与他交好,田忌府中的宴席一下多了起来,今日也不例外,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唯有后殿的一间房屋,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
孙伯灵放松地坐在坐席上,一手撑在身侧,另一手拿着一册兵书,正看得专注。
木门吱呀一声,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进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钟离春走到他身边坐下。
孙伯灵放下兵书, “我有些累了,就跟田将军说了一声,不参加今日的宴席。” 他抬眼冲她笑了笑,“你怎么也没去?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喝倒几个将领呢。”
“嗐,那有什么意思。”钟离春垂眸,竟难得有些脸红,犹豫了一阵,才又开口道,“我有话对你说。”
孙伯灵神色微动,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他坐直身体,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你想不想成家的事?”
孙伯灵怔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想,现在还不想。”
“为什么?没有你看中的女人吗?”
孙伯灵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想先建立功绩,再成家。”
“你现在不是已经建立功绩了吗?”
“这算什么,这只是刚开始。”孙伯灵摇头道,“桂陵一战并未伤及魏军主力,庞涓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陪你一起建立功绩,也愿意等到你想要成家的时候呢?”
孙伯灵心头猛然一震,一时间竟忘了回答。钟离春盯着他看了一瞬,突然伸出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先生,我喜欢你。”
房中刹那间寂静无声,只有灯火跳跃的声音清晰可闻。
孙伯灵抬头看着钟离春,灯火的微光映在她的眉眼间,带着柔和却坚定的温度。他感到自己心跳得极快,本能地想要去回应她,想要回握住她的手,却又在下一刻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缓缓抽回手,嗓音平静得几乎冷漠。
“钟离姑娘,我从未想过男女之情。”
钟离春一怔,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并未松手,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声音笃定,“我不信。”
孙伯灵移开眼神,不让自己去看她的表情,目光却又落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身体残疾,庞涓如今知道了他在齐国,也必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未来荆棘密布,甚至不知何时会命丧战场,而她,本可以有更光明的未来…
他不能承认,不能回应,他怎么敢,怎么敢…
孙伯灵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声说道:“钟离姑娘,你对我恩重如山,我很感激你,可是…你有勇有谋,前途无量,我的路未定,你何必因一时错觉,困在我身边?”
钟离春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缓缓松开。
她原以为,自己不畏艰难,不畏世俗,也不畏他人的眼光,便可换得一场并肩而行的未来,却忘了,爱,不是单方面的给予,不可能的,终归不可能…
她眼中浮起一丝讽刺的笑意,后退了一步,冷声道:“我明白了。”
孙伯灵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要伸手拉住她,“钟离姑娘,你别这样,我们还可以做好朋友的…我不是看不上你,我只是…”
“不必。”
钟离春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数日后的清晨,禽滑与田忌对坐在田忌的府邸中。
“大将军,我这几日出门,总发现这附近的小巷里有人影闪过。我今天早上特意观察了一下,他们装作是路人,实际上一直在将军府附近四处走动,有几个人我看着面熟,像是宫中的侍卫。”
田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也留意到了,不仅如此,这几天我不管去哪里,总觉得身后有人窥探,有几位从前与我交好的将领也被大王换成了新面孔,甚至我传达的军令也被层层拖延。”
禽滑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知大将军有何揣测?”
“还能是谁。”田忌冷笑道,“多半是邹忌见我风头正盛,心生妒忌,对大王诬陷我意图谋反。”
“话虽如此,可如今看来,大王已经信了邹忌的话,大将军怎么办?”
田忌沉默了片刻,转向一旁的孙伯灵,“孙先生认为,该如何?”
孙伯灵的手指轻叩桌案,眼中透出一丝深思:“邹忌的话未必能让大王彻底相信,但他点出了大将军手握军权,大王自然会生出疑虑,一旦有了疑虑,将军的很多哪怕无意的行为都会被大王看做有谋反之心,只怕不久之后,就不是暗中监视,而是直接将你削权治罪了。”
田忌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孙伯灵抬眸,缓缓吐出一句话:“主动交出兵权。”
田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交出兵权?这不是自断臂膀吗?若我无兵在手,便更无法与邹忌抗衡,岂不是正合他意?”
孙伯灵却摇了摇头:“大将军,你若交出兵权,便是向大王表明忠心,大王心中疑虑自会减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不是你与邹忌争权的时候,而是保全自身,留待将来。”
田忌紧紧攥着拳头,半晌未语,最后叹了一口气:“好,我听你的。”
次日清晨,田忌和孙伯灵一同入宫。
田忌向齐威王一拜,举起手中的兵符:“大王,微臣近来身体不适,执掌兵权力不从心,请大王收回兵符。”
齐王微微点了点头:“田将军,既然你身体不适,就好好休养。寡人感念你昔日之功,仍许你和家人、门客继续住在将军府。”
“多谢大王恩典。”田忌低头道,“兵权本该归大王,微臣只愿竭尽全力,为大王效忠。”
齐威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孙伯灵随后说道:“大王,微臣多得田将军照拂,既然田将军已交出军权,微臣也不宜再任军师一职,请大王收回军师之印。”
“孙先生,你用兵如神,为寡人立下赫赫战功,寡人不愿收回你的军师印,但既然你意已决,寡人也不便勉强你。寡人将乐安之地赐给你做封地,以嘉奖你为寡人立下的汗马功劳。”
“谢大王。”
齐威王看着他们,忽然话锋一转:“桂陵一战并未伤及魏军主力,寡人听闻,近日魏国军队在齐魏边境蠢蠢欲动,试图进犯齐国。齐国的军队大战归来,需要休整,若魏国趁此机会联络其它国家,联合进攻齐国,齐国不是他们的对手。七国之中,楚国地大,魏国轻易不敢进犯,若能有人劝说楚国与齐国结盟,派楚国大将出面调停齐魏两国,齐国便可争取更多的时间休养生息,富国强兵。正好,田将军从前与楚国大将军有过接触,孙先生又是兵家奇才,声名远扬,寡人意欲派你们二人出使楚国,商议结盟之事,你们认为如何?”
田忌与孙伯灵对视一眼,最终拱手道:“微臣遵旨。”
夜晚,田忌和孙伯灵在将军府中打点行装,田国突然闯了进来。
“堂兄!你们为什么要去楚国?”
田忌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大王的决定,大王让我们去楚国商议结盟之事…”
“可是我明明听说,大王冤枉了你们…”
田忌脸色一沉,“田国,慎言。”
田国满脸不服气地住了口,想了想,又焦急地说道:“大王也太糊涂了,就算一定要出使楚国,为何不派其他人去?楚王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就算答应与齐国结盟也随时可能反悔,甚至说不定还会把你们留在楚国不让你们回来,而且据间细说,魏国已经派人去贿赂楚国朝臣,到时候,楚王若听信谗言,要把孙先生交给魏国,那该怎么办?”
二人一时无言。
田国见他们不语,又急了,“不行,若没有孙先生,齐国必亡!孙先生,你放心,要是你有危险,我就带人杀过去,别说邹忌,就是大王不许,我也连他一起杀!”
“田国!”田忌怒吼道。
“田国将军。”孙伯灵走上前去,拍了拍田国的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形势所迫,我们不得不去楚国。你放心,若真有危险,我自有办法脱身,你千万别冲动,一定要好生自保,等我和大将军走了之后,军中就全靠你了。”
“好。”田国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落,“孙先生,堂兄,你们一定要保重!”
相国府中,邹忌正与公孙阅饮酒庆祝。
“公孙先生,为了你的无中生有,干一杯!”邹忌举起酒杯。
“也为了相国扬眉吐气,干!”公孙阅也举起酒杯。
邹忌笑着放下酒杯,正要召舞女来跳舞助兴,公孙阅制止了他。
“相国,如今田忌和孙伯灵虽失了兵权,但来日东山再起也未可知,相国应早做防范。”
邹忌看了他一眼,“公孙先生有何良策?”
“除掉他们,以绝后患。”公孙阅低声说道,“相国可收买刺客,把他们杀掉。”
邹忌摇了摇头,“不行。田忌手下门客中不乏剑术高强之人,要杀掉他们没那么容易。再说,即使得手,田忌手下的将军也会怀疑是我所为,必不会放过我的。”
公孙阅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那就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
“借楚王的刀。”
“如何借?”
“趁着这次他们出使楚国,相国可让手下人收买楚国安插在齐国的间细,让他们送密信给楚王,就说田忌和孙伯灵野心勃勃,自上次打败魏国后,欲征服天下诸侯,此次前往楚国,明为使者,实则是去察看楚国虚实,楚王必然杀掉他们。”
邹忌缓缓点了点头:“计策很好,只是我们去何处寻找楚国的间细?”
“我认识一个,他曾经在魏国待过。”
“好,此事交给你办。”邹忌高兴地举起酒樽,“公孙先生,人们都说孙伯灵神机妙算,依我看,你比他更胜一筹!来,为了借刀杀人,干!”
齐楚边境的山路旁,孙伯灵坐在马车里。
“想什么呢?”田忌走过来,上了马车,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还带着热气的饼递给他,自己也拿出另一块饼吃了起来。
“这几天我越想越纳闷,大王为什么偏偏派你我二人出使楚国?”
“那天大王不是说了吗?因为我跟楚国大将军有交情。”田忌边吃边说道。
孙伯灵摇头冷笑道:“一个大将军,一个军师,大王就不怕我们留在楚国?”
“怎么不怕?我怕你担心,一直没告诉你,临走前,大王召我入宫,暗示我,若不回国,满门抄斩,还特别说到,他已经知道了你的两位堂兄回到了齐国,被你安置在了你的封地乐安。”
孙伯灵一阵沉默,低声说道:“我一向把别人想得太善,几番周折后,我才不得不考虑,其中有无恶意。”
“大王能有什么恶意?若有恶意,就不会让我们出使楚国了。”
“大王确实有与楚国结盟之意,但是,此时让我们远离齐国,也有削弱我们在朝中影响力的意味,田将军以为,是谁给大王出的主意?”
田忌咽下一口饼,脸色一沉:“自然是邹忌了。”
孙伯灵缓慢地点了点头,“邹忌无中生有,诬陷田将军,是想治我们于死地,我们主动交出军权,避免了杀身之祸,邹忌怕我们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决不会就此罢休,因此,这次出使楚国,其中必有邹忌的阴谋。”
“他的阴谋是什么?”
“可能是,收买刺客,半路行刺。”
齐国,相国府中。
“对,我就是要收买刺客,半路行刺。”公孙阅站在邹忌面前说道。
“你不是说,要借楚王的刀吗?”
公孙阅笑了笑,“借楚王的刀也是借,借刺客的刀也是借,都是借,借谁的刀不一样呢?”
邹忌摇了摇头,“不行,若他们死在半路,大王必然会怀疑我。”
“我可以吩咐刺客,等他们入了楚国境内再下手,把责任推给楚国。”
邹忌仍然摇头:“楚国没有动机杀他们。”
“那就推给魏国,说是庞涓所为。”公孙阅笑道,“相国,放心吧,不会牵连到你的。既借刺客的刀,又借楚王的刀,双管齐下,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夜晚,楚国边境的驿站里。
“终于到了楚国了,估摸着今晚上能睡个好觉了。”田忌伸了个懒腰。
“那可未必,我若是邹忌,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下手,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田忌笑了一声:“你要是邹忌,那可麻烦了。这几天你倒是睡得很香,我天天晚上值夜,再这么下去,我可受不了了。今晚上,换你值夜了啊。”
“行啊。”孙伯灵淡淡笑道,“可是我的腿不行,放跑了刺客,我不负责啊。”
田忌笑骂道:“跟你出来可真倒霉。”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孙伯灵霎时警觉了起来,田忌的手也立刻放到了佩剑上,“谁?!”
“大将军,是我。”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二人松了口气,田忌对门外叮嘱道:“别打瞌睡。”
“是。”
田忌想了想,从睡榻上下来,拿起一根粗大的木头抵住门。
“你干什么呢?”孙伯灵从睡榻上探出头。
“我是怕他们出其不意啊。”田忌把木头又紧了紧。
孙伯灵笑道:“你啊,是不敢睡吧。”
“不是不敢睡,是睡不着啊。”田忌走回睡榻上坐下。
孙伯灵也坐起来:“别不好意思,不敢就是不敢,这是人之常情嘛,再胆大的人也有胆怯的时候,尤其是不知道敌人何时攻击我们。说实话,我也睡不着啊。”
田忌不无报复地笑道:“你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吧?”
孙伯灵笑了一声:“就算是不敢睡吧。”
田忌不依不饶:“不是就算,是就是。”
“好,就算…就是吧。”
“没有就算,只有就是!”
“好,就是。”孙伯灵笑着回道。
田忌往后一靠,又叹了口气,抱怨道:“孙先生,你我在疆场之上是何等威风,如今却让一个无中生有的刺客闹的夜不安寝,想起来我就恨邹忌!堂堂的相国,竟使用如此小人手段,真卑鄙!”
孙伯灵也叹了口气,“现在骂邹忌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如何睡觉!”
“你就是有千条妙计我也睡不着,除非没有刺客!”
孙伯灵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保你今晚睡个安稳觉,只是要受点委屈。”
田忌顿时来了精神:“受点委屈我不怕,说吧,什么主意?”
“你过来。”孙伯灵挥手让田忌做到他的睡榻上,对他耳语了一番…
客栈外面,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悄悄地靠近孙伯灵和田忌房间的窗户,拿起手中的吹箭筒,透过窗户,对着屋内的两张床各吹了一箭。
“进去看看,要是没死,咱们回去怎么交代啊。”一位刺客对另一位说。
“中了毒箭,哪有不死的人。”另一位刺客不以为然。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们没死。”
两位刺客一惊,急忙转身,正看到穿着夜行衣的钟离春拿剑指着他们。
“你是何人?”
“杀你们的人。”
“哼,能杀我们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两位刺客说着便拔剑刺去,钟离春轻盈地躲过,反手一剑直冲刺客要害而去,刺客一惊,赶忙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放下剑,饶你们不死。”
“休想!”刺客说着,又拿起剑向她刺了过去…
屋外“战事”正酣,屋内,孙伯灵和田忌从睡榻下面灰头土脸地探出头来。田忌小声说:“外面好像打起来了,好像是钟离春。”
孙伯灵听了一会儿:“兵以诈立,别是假的。”
这时,门开了,两人赶紧缩回头。
钟离春走进来,对着孙伯灵的睡榻使劲踹了两脚:“孙伯灵,出来!”
孙伯灵探出头来,正看到钟离春低头看着他。他惊喜地说:“钟离姑娘,真的是你!”
钟离春淡淡地说:“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说完转身就走。
孙伯灵赶紧喊她:“钟离姑娘!”说着艰难地从睡榻下面爬出,在田忌的搀扶下站起来,拄着拐杖就往客栈外追去。走得有些快了,他腿一软,险些栽倒…
“军师!”一名随从跑来扶住了他。
“快把大门打开!”
随从抱下沉重的门闩,扶着孙伯灵一瘸一拐地走出客栈。
“钟离姑娘!”
回应他的,只有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