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数月后,齐国的军营里。
      “军师。”田忌走进营帐中坐下,“大王又派人传来口谕,命令我们速速向赵国出兵,援助赵国攻打魏国。”
      孙伯灵抬头看了看营帐外漆黑的天空,“再等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大王那边,我已经快要劝不住了!”田忌焦急地说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王最讨厌不服从王命的将领…”
      孙伯灵笑了笑,“大将军莫急,大王下令让我们救赵国,却并未详说怎么救,如今我们进军魏国大梁,逼迫魏国退兵,正是在救赵国,不算违抗王命。”
      田忌摇了摇头,“就算大王那边我有办法劝,士兵们怎么办?我们救赵,却不去赵国而去魏国,士兵们已经怨声载道,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看了孙伯灵一眼,戛然住了口。
      “我知道。”孙伯灵淡淡地说。
      …
      “不过是个花言巧语骗过大王的文人,坐在营帐里能指挥战事?”
      “站都站不稳,能懂什么沙场征战?”
      “听说他那腿就是在魏国瘸的,莫不是惧怕魏国,不敢出战吧!”
      …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异样的眼光,那些有意无意的轻慢与质疑,虽然迫于田忌的威慑,他们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可到底,他也不聋不瞎。
      “大将军,我们进军大梁的原因不能外露,士兵们以为是去救赵国,却至今尚未与魏国正面交战,难免有些怨言,不必与他们争一时口舌之快,等我们一举打败魏国了,他们自然会心服口服。”
      “可若放任他们如此,只怕我们手下的将领和士兵们要生乱啊。”田忌担忧地说道。
      “放心吧,不会等很久了。”孙伯灵又抬眼看了看营帐外,“再说,士兵们如此,也未必是坏事,等到我们与魏国正式交战之时,士兵们出战心切,我们再派将领们去稍加引导,他们必然会士气高涨,积极地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了。”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孙伯灵坐直了身子。马蹄声渐行渐近,在营帐外停了下来,片刻后,熟悉的声音传来,“先生!田将军!”
      钟离春一身夜行衣,背着剑走了进来。孙伯灵不露痕迹地迅速打量了钟离春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果然如先生所料,庞涓听说大梁被围,赶忙从赵国撤军,连夜带兵回师大梁。我一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估摸着如今魏国的大军离此处还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好!”孙伯灵取来军图,“大将军,我们派一名将领,带一部分军队在庞涓回师的路上截住他,与之交战,但是不能恋战,一定要佯装战败溃逃,庞涓一向自大,又不把齐国军队放在眼里,必然会率精锐部队轻装急行追赶,想要一举歼灭齐国军队。这一队齐军便将他引入桂陵附近的山谷,我们再在两旁的山林中埋下伏兵,等庞涓一进入山谷就出击,用我们养精蓄锐之师对他急行疲惫之旅,就有把握取胜了。”
      “好计!我这就去安排!”田忌连连赞叹,起身走了出去。

      黑云沉沉,山风猎猎。
      “大将军!”斥候策马赶来,“庞涓的军队离山谷只有十里的路程了!”
      “好!”田忌披甲执剑,大步走到辎车前,“军师,我先带几个人去山顶指挥,等到庞涓的军队进了山谷,我再派人下来向你报告战况。”
      孙伯灵看了看前方的山坡,对一旁骑在马上的钟离春说道:“钟离姑娘,扶我下来。”
      田忌有些困惑:“军师这是要…”
      “我跟你一起上去。”
      “可你…这山路不好走,你还是在这等着吧!你放心,我会及时派人下来向你通报的!”
      孙伯灵不回答,只是撑着挪动身子,在钟离春的帮助下从车上下来。
      “走吧。”他挥手制止了要来扶他的钟离春,“你去前面帮我开路。”
      田忌见拦不住他,只得快步向山顶走去,孙伯灵也拄着拐杖跟上。
      山路崎岖,积石嶙峋,每一步都不甚平坦。钟离春在前面,用最快的速度挪开挡路的石头和藤蔓,尽量让孙伯灵走得平稳些。可他才走了一少半,膝盖便禁不住劳累,开始一阵阵钝痛,每走一步都如同踏在刀尖上一般,汗水顺着脊背渗透了衣衫。
      钟离春回头,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眉间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倔强,和极力稳住的步态,便已明白他在坚持什么。
      他想站在山巅。
      想要堂堂正正地立于战局之上,以将领的姿态,俯瞰敌军的命运,而不是只能坐在山下的辎车之中,以旁观者的身份等待战报传来。
      可是,山路对他而言,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知道这一点,钟离春也知道。
      她没有阻止他,而是将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快了些,又悄无声息地听着身后他的动静,一如从前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那样,默不作声地守在他身旁。
      孙伯灵的步伐越来越缓慢,拐杖落在山石上的声音逐渐变得不规则,额角渗出细汗。忽然,一步没踏稳,他的双腿再也承受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钟离春迅速转身,拉住摔向地面的他,才没有让他摔下山去,却仍然晚了一步,他的左膝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剧痛刹那间席卷全身。他握住拐杖,想要重新站起,奈何双腿早已无力。冷汗一滴滴地从额上滑落,他的左腿隐隐颤抖,显然疼得厉害,双手却死死抓着石面,咬紧牙关,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钟离春缓缓伸出手,按住了他因用力过度而骨节苍白的手指。
      秋日严寒,她的手却温暖而坚定。
      “你已经走得够远了。”她垂眸敛住眼底的心疼,轻声道。
      孙伯灵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面前那短短几步之遥的山巅,呼吸沉重,胸膛起伏。
      钟离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慢扶他坐起,轻轻地给他的膝盖揉了揉,动作轻柔却没有丝毫过度的怜惜,仿佛方才那一摔是根本不必在意的事。接着,她绕到他身前,背对着他蹲下:“上来。”
      孙伯灵愣住了。
      “上来,我背你上去。”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山风呼啸,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孙伯灵没有动作,像是被她的话震住了一般。他从未想过让人背着自己上去,在外人面前,他甚至拒绝任何人的搀扶。他已经习惯了用拐杖支撑自己,习惯了哪怕疼痛也要自己咬牙承受,但这一刻,他看着她瘦削却笔直的背影,眼前蓦地浮现出这些年她陪伴自己走过的每一段路,护着自己逃出魏国的地牢,扶着自己从坐直到站立,陪着自己跌倒又一次次爬起,带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阳光下…
      钟离春回头,目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快些,庞涓很快就要到了。”
      孙伯灵怔怔地看着她,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搭上了她的肩。
      她稳稳地背起他,一步一步向着山巅而去。
      阴冷的天空下,她的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极为安稳,仿佛他并不是一个负担,而是她一直以来就该背负着的珍重之物。
      孙伯灵静静地伏在她背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说话,她亦没有说话。
      山风拂过,吹散了天空中的一片乌云,一丝阳光落下来,他们的影子投在山道上,重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山巅之上,孙伯灵和田忌、钟离春一起立于高处,风扬起他的衣袖,他面色沉稳,宛若一位正在操控棋局的棋手,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远处,魏国军队一步步进入山谷,孙伯灵紧紧盯着那面写着“庞”字的帅旗,直到它进入了山谷的正中。
      “进攻!”
      刹那间,埋伏已久的齐国大军从山林间蜂拥而出,杀声震天,顷刻间将魏军包围。
      庞涓脸色一凛,赶忙下令:“盾牌上前,弓箭在后!”
      手持盾牌的魏国士兵,很快在魏军前方排成一面盾牌墙,手持弓箭的士兵涌至盾牌之后。
      又是一阵战鼓声后,两侧山上纷纷树起齐军的旗帜,山坡草丛间涌出更多持弓的士兵,利箭破空,顷刻间,一排魏国士兵纷纷倒地。
      庞涓见势不妙,高声道:“撤!快撤!”
      后方突然又出现了一队齐国士兵,切断了他们的后路。远处的山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庞涓,你走不了了!”
      庞涓骇然,猛一回头。
      孙伯灵立于山巅,目光沉沉地看着战局逆转,看着他的计谋化作无形的刀锋,穿透敌军的咽喉。
      也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惊慌的神色。

      临淄,齐国王宫中。
      “军师神机妙算,大败魏国,消灭魏国大半精锐部队,还把庞涓打得落荒而逃,从前,魏国仗着兵强力壮,屡屡进犯齐国,如今有了军师,齐国终于得以扬眉吐气,这杯酒,寡人敬军师和大将军!”
      田忌和孙伯灵恭敬地接下齐威王亲手递来的酒杯,“谢大王!”
      “此次桂陵一战,军师和大将军占头功,但众将领也功不可没,寡人将依律重赏!”
      “谢大王!”田忌和孙伯灵身后的一众将领发出整齐的欢呼声。
      酒过三巡,齐威王提议投壶作乐,臣子们分成了文官和武官两队,依次上前投壶,没轮到的人在一旁或坐或站,或给人助威喝彩,或与交好的同僚饮酒聊天,宴席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田忌的堂弟田国端着一杯酒,向着孙伯灵走来。
      “军师!多亏了你的妙计,我们才能取胜,我一开始还不明白军师的计策,直到我堂兄让我带兵去把庞涓的精兵引到桂陵山谷里,我才明白,军师此计,实在是妙,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田国端起酒杯,“来,我敬军师一杯!”
      “田国将军过奖了,这次你把庞涓引到我们的埋伏里,也立了大功。”孙伯灵笑着和田国碰杯。
      田国挠了挠头,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已经喝得发热的脸上又多了些红,“我从前…不知道军师的神勇,背地里说了好些不该说的话,钟离姑娘教训我,我还不服气,”他突然对钟离春一拱手,“钟离姑娘教训得是,当时…是我目光短浅,不辨是非,实在是惭愧。”
      孙伯灵一怔,回头看了钟离春一眼,钟离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压抑不住微微翘起的唇角,“田国将军,不必如此,咱们不是已经把话说开了吗,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会计较的。”
      “田国!”田忌从看投壶的人群中伸出头,冲着他们的方向叫道,“该你了!”
      “军师,那我先去了。”
      孙伯灵笑着点点头,等田国走远,才转身有些不赞同地看着钟离春,“你…”
      “怎么?”钟离春一脸坦然地笑着说道,“他对你出言不逊,我不该教训他?”
      孙伯灵笑了出来,故意模仿着钟离春的语气说道:“我可是还记得,‘不要在意旁人说什么’,也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不要在意是让你不要气着自己,不是让你忍气吞声任人欺负。”钟离春笑着拍了他一巴掌,“有话就说,有气就撒,有什么疙瘩当场就解了,哪有那么多顾虑。”
      孙伯灵边笑边摇头道:“你这个倔脾气。”
      …
      大殿另一侧,文官投壶的队伍旁,邹忌与一名身穿素衣的男子坐在一起,眼神冰冷。
      “田忌此次大败魏国,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这情形,他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怕是再难撼动了。”邹忌低声说道。
      男子摇了摇头,神情镇定,“相国,也不能这么说。”
      “哦?”邹忌瞥了他一眼,“莫非公孙先生早有良策?”
      男子笑了笑,看向人群中投壶的齐威王,声音很低。
      “大王自然看重军功。但大王更看重的是——”
      箭矢从齐威王手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王权。”
      一声脆响,箭矢挤开铜壶中原有的两支箭,稳稳落在铜壶的正中。

      齐威王的偏殿里。
      “邹相国这么晚来面见寡人,有何事?”
      邹忌拱手道:“大王,微臣有一事,不得不奏,故而下朝后又去而复返,打扰大王休息,微臣有罪。”
      齐威王挥了挥手,“无妨,相国请讲。”
      邹忌神色恭敬,却字字带着冷意,“大王可还记得,昔日晋国六卿之事?”
      齐威王微微一怔,皱眉道:“你是说,当年晋国国君软弱,六卿权势渐重,以致最后三家分晋?”
      邹忌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正是如此。晋国六卿之事,是前车之鉴,而今田将军在军中威望日隆,桂陵之战后,更是军中无人不敬,甚至在朝堂之上,许多大臣都对他俯首称臣…臣私以为,此事,颇有隐忧。”
      齐威王不以为然地摇头道:“相国多虑了。田将军乃齐国大将军,又立此战功,军中敬仰,理所当然,又何来隐忧?”
      “大王言之有理。”邹忌再拜道,“只是微臣听闻,田将军府中,常有军中悍将出入,甚至连府中护卫都是军中精锐。他与其他将领见面时,常常密谈许久,甚至孙军师也会参与其中。齐国此时并无战事,田将军此举是为何故?”
      齐威王的目光一沉:“相国是说,田将军有所图谋?”
      “微臣不敢!”邹忌躬身恭敬说道,“只是田将军性情豪放,绝非甘于平庸之人,又手握兵权,微臣担心,若无人节制,怕是难保不生事端。”
      齐威王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犹疑,沉吟不语。
      邹忌暗暗瞥了一眼齐威王的脸色,又拜道:“大王可还记得,当初桂陵之战,大王已下令让田将军速速赶往赵国与魏国交战,田将军却不曾请示,便擅自用孙军师之计,引魏军入伏?虽然后来大获全胜,可若当时出了差池,齐国又该如何?军令如山,可他却自作主张,难道这不是心有不臣的表现?”
      齐威王神色微变,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良久,冷声道:“田将军为我齐国立下汗马功劳,若寡人疑他,只怕会寒了军中将士的心,这样的话,相国以后不必再说了。相国请回吧,此事,寡人自有定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