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沙》青珹

8、第8章 或许从一开

　　周行简手上拿着冰水，脚步未停。
　　因为身高腿长、长相优越，经过时不少女生抬起头来，还有人偷偷拿手机拍照。

　　他没理，只是站到奚瑶旁边，垂眼看着秦雨微：“起来。”

　　秦雨微胳膊压着，没有要动的意思：“如果我不起呢？”

　　周行简越过这个问题，重复：“起来。”
　　语气和脸色比刚才要沉。

　　一瓢冷水泼下来，秦雨微嘴角僵住，不情愿坐到旁边的位置。

　　周行简放下水，拎起肩带，把用来给奚瑶占座的书包随手扔到地上。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清爽的T恤，除了发型，和高中的形象几乎别无二致，只不过经过岁月的沉淀，现在多了些成年男人的成熟和沉稳。

　　秦雨微深深地看了他许久，才指着桌面上的水瓶问：“怎么不试试我们店里的冷饮，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喝冰美式的吗？”

　　以前，多么怀旧又伤感的字眼。
　　奚瑶屏住呼吸，不自觉捏紧手里的笔，忍不住瞟向他。

　　周行简敲着键盘，语气不咸不淡：“人总会变的。”
　　一个眼神都没给。

　　秦雨微转而问：“那妹妹呢？想不想喝点什么？最近有上新的饮品，还有买一送一的活动。”

　　“啊？你是在叫我吗？”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码了太久的字，奚瑶喉间忽然有点干涩，但又不想喝。她忍着不适，小声说：“不用了，谢谢你。”

　　连续被两人拂了面子，秦雨微脸上有点挂不住，一时没了声音，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不过沉默很快过去，奚瑶写完最后一个问题，秦雨微已经恢复如常，拿过问卷看也没看，直接压在桌上，直直地盯着周行简，渴望得到一点回应：“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音量不大不小，足够这片区域的人听见。
　　奚瑶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有点后悔今天出门没有戴遮阳帽。她不喜欢被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凝视，即便他们没有恶意。

　　周行简原本一点不想搭理秦雨微，但看到了对面低垂的脑袋。
　　奚瑶的情绪一直很外露，吃到好吃的眼睛会亮，纠结紧张的时候喜欢抓着衣角。她皮肤白，此刻脸浮着层不正常的红，昭示着处于当下环境的不舒服。

　　他站起身：“出去说。”

　　“好啊。”秦雨微求之不得。

　　周行简让秦雨微先走，特意绕到奚瑶这边，俯低身子，但还是保持了一段距离，放轻声音：“抱歉。先在这帮我看着书包和电脑，可以吗？”

　　-

　　室外温度高，空气浮着层热浪。

　　出于教养，周行简还是把树荫处让给了秦雨微，自己则迎着烈日：“有什么事就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忙什么，忙着和刚才那个女生谈恋爱吗？”没有外人在场，秦雨微不再拐弯抹角，“可我刚刚问了，你们不是男女朋友。”

　　周行简：“和你有关系吗？”

　　话头堵死，不允许她有讨论的空间。

　　秦雨微不敢琢磨，只能观察眼前这个男人，企图看穿他有没有别的想法。高中三年，他们几乎每天都玩在一起，后来追人、恋爱，再到分手，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周行简好像什么都顺着她，态度却又不温不火，秦雨微实在看不透他的意思。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当时阿姨去世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秦雨微说出自己的猜想，“可是那会儿我没办法，我如果不出国，我爸妈就会让我去联姻。”

　　周行简：“听家里安排也挺好的，而且怎么选也是你的自由。”

　　“可是我根本不想这样！我当时真的是迫不得已。”秦雨微已经带了点哭腔，“还是说，你其实很讨厌我？不然为什么我问要不要分手，你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还删了我的联系方式换了电话号码……”

　　一声犬吠截断了对话，秦雨微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想去拉周行简，但被周行简躲开了。

　　“唉唉唉，别乱叫。”路人紧紧牵着狗绳，制止了萨摩耶往前扑，“对不起啊，可能是天气太热它脾气不好。”

　　女生保持一脸惊恐，男生蹙眉，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在闹矛盾，不过俊男靓女，站在一起还是养眼的。

　　路人八卦地多看了会儿，很快带着狗离开。

　　周行简回头看向室内，接上她刚才的话：“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周行简就是这样，认定就没有挽回的余地，论狠心，她还是比不上他。

　　秦雨微心低到尘埃里，闷声道：“这家店我是为你开的……”

　　“不重要，也不需要。”周行简耐心告罄，起身走了。

　　-

　　奚瑶双手搭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

　　坐在这个位置，只要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玻璃窗外的情景。周行简背身站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知道说到什么事，女生忽然往周行简那边靠。但书吧和外面平地存在高度差，实在看不清楚周行简的反应，只知道两人的衣服挨到一起了。

　　奚瑶吐出一口气，直接关了电脑，取下耳机。

　　店内分区复杂交错，奚瑶找了一个合适的角落，借着书架的遮挡，打开手机的摄像头，努力观察。

　　正要双指放大，微信连续弹出几条消息。

　　妈妈：【好好，今晚有没有空回来吃饭呀？】
　　妈妈：【你爸又研究出了新菜式呢，妈妈也想你啦。】
　　妈妈：【顺带问问你哥回不回（微笑）】

　　过道狭窄，有人推着书梯过来，用轮子轻轻碰了下奚瑶的脚：“你好，借过一下。”

　　“啊，不好意思。”奚瑶回神，腾出空间。

　　来这本意是为了追周行简，现在却像个小丑偷偷摸摸的，滑稽又可笑。现在码字效率又低，奚瑶莫名心烦，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她不知道要去哪，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拉好背包拉链，两人一前一后过来。

　　周行简微顿：“要走吗？”

　　“嗯。”

　　周行简说：“那等等，我今天也早点回去。”

　　奚瑶本想拒绝，看见他额头出了点细汗，估计是在外面站得太久，一时有些发怔。

　　“正好啊，我也走。”察觉出周行简眼里的拒绝，秦雨微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别误会，我是老板，想下班就下班，不是特意要跟着你的。”

　　三两句间，奚瑶发个呆的工夫，清静的独处突然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三人行。

　　书吧离家不近，这会儿碰上下班高峰期，奚瑶选择步行。

　　过了马路，道路变窄，奚瑶默默落在最后面，秦雨微则跟上周行简的脚步，经过一所学校时，她扬起下巴：“周行简，要不我们去餐馆吃饭吧？以前高中我们最常去的那家。”

　　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传来，奚瑶如梦初醒。
　　手机在震，是奚母没收到回复又在问。

　　奚瑶停下脚步，回了个好，随后对两人道：“那个，我有其他事先走了。”

　　说完，调转方向，没再回头去看他们。

　　照之前，学习结束她会和周行简一起吃饭，没喝那杯奶茶也是为了这个。但现在，奚瑶觉得好像没太必要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必要。

　　-

　　饭桌上，奚瑶没什么食欲，奚母一直在调侃菜像不要盐一样，做得太重口。她笑了笑，吃不出来，只一味往嘴里塞。

　　饭后，奚瑶坐在沙发上走神，在奚母追着问“这配角是不是好人”和说“奚诚这家伙翅膀硬了现在都不爱回来”的时候，才稍稍笑着附和几句。

　　陪父母看完电视剧，奚瑶回到租房。
　　洗过澡后，直接重重砸到床上，掀起被子蒙住脑袋，直到快憋完气才露出呼吸口。

　　她拿过手机，本来想看看码字群里有什么事，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新的朋友：你好，我是秦雨微，书吧的老板（笑）。

　　大概是通过她填的电话号码找过来的吧。

　　奚瑶犹豫了一下，点击同意。

　　秦雨微很快发来消息：【你好呀，特别感谢你今天填的问卷，对我们开店真的有很大帮助。】

　　不吃药：【不用客气，应该的。】

　　秦雨微：【那能不能麻烦再帮忙转发一下我朋友圈的第一条动态呀？十分感谢！】

　　奚瑶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关于书店的推文，配了文案：恳请各位帮忙转发，书吧最近推出了很多活动，同城的朋友可以多多参与噢。

　　再往上，是头像旁边的醒目的背景图。
　　照片里的两道影子，男生一手挽着女生，一手牵着女生，虽然没有露脸，但不难看出关系亲密。

　　秦雨微的朋友圈没有时间限制，也没有屏蔽她。秦雨微发朋友圈很勤，两三天就会有一条，绝大部分以九宫格照片形式呈现，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聚会、海边冲浪、滑雪……

　　不多时，奚瑶已经拼凑出这么一个形象——
　　家境优渥，高精力，又活泼外向的女孩子。

　　再往前，则是秦雨微高中毕业时的记录，其中几张照片，还有周行简出镜，或在和她打游戏，或在陪她逛街。

　　从书吧回来的一路上的疑惑逐渐解开。

　　周行简说过自己暂时没有女朋友。暂时。

　　也对，毕竟前女友回来了，再续前缘也不是没可能，说暂时有什么错？照片里两人举止亲昵，完全能想象出他们曾经深刻的感情。

　　难怪，难怪他说书吧挺好的，以后不去图书馆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断绝她的念想？
　　为什么要给她看不到结果的希望？

　　奚瑶脑袋很重，突然感觉好累。
　　手指划到最上面，点进推文，悬在按键上。

　　停了很久，她叹一口气。

　　最后还是没有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