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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衡文馆杀人案(3) 人只要活着 ...

  •   兰越翎幼时曾在黄河策上看见过一句话,叫做俟河之清,人寿几何①。

      她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味,缠着阿母问,阿母笑着道:“意思是人的寿命实在太短,即便是等一辈子,都等不到黄河水清的那天。”

      兰越翎闻言,不满地哼了哼,觉得阿母说得言过其实。
      “何必要断定一辈子等不到呢?”

      一辈子实在是太长了,她肯定能看见那一幕。

      但如今长大再看这句话,却不得不认可阿母对它的释意。
      一辈子实在是太短了。

      倒不是寿命短,而是人这辈子,不可能只清黄河水。

      她现在明白,人只要活着,便要遭受各种各样的突发之难,承受住了,才能跟黄河比命长。

      兰越翎不知道自己的命能有多长,能不能看见水清,但她现在杀了人,即便是能出去,估摸着也不能再如同之前那样去肆意治河了。

      她的神情便又落寞下去,忍不住去看段承戥和姜老大人。她看一眼,再看一眼,明显是有话说。

      段承戥哪里受得住她这样看!他赶紧道:“兰姑娘,姜老大人的为人,我最是熟悉的,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跟他说。”

      兰越翎倒没有冤屈,她只是对治河有些心得想要写出来,然后请他们转交给付大人。
      即便她自己不能去治河了,可若是将来付大人能用上,那也是好的。当然,若是有朝一日付大人能起复,愿意带着她一块去治水就更好了。

      而后又见姜老大人笑吟吟地,并无不悦,便斟酌道:“云州地处黄河北岸阴山以南,归于河曲一带,流经这里的黄河水虽有脾气,常在春季凌汛时河溢,但河水却是清澈的,也好治理,自付大人带着我们修了云暮渠之后,其实云州的黄河之害已经解决大半了。”

      “倒是自孟津之后,黄河淤积,决堤,改道,危害最大。尤其是徐州到淮安一段最为严重。去岁以来,因为雨水过多,只我听闻的黄河决堤之处就有不少。”

      姜老大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也是朝廷最近吵闹不断的事。
      他见兰越翎虽然脚带镣铐站在牢房阴晦处,但说起治河两字,却神情焕发,让人为之侧目,便忍不住问道:“听姑娘的意思,是有对策?”

      兰越翎迟疑了一瞬,摇头道:“我阿父阿母在世的时候,我曾与他们探讨过多次,认为短时间内,现在用的束水攻沙一策确实是最有用的。”

      她这话一说,姜老大人就又点了点头。

      是,这也是于舍川治河时用的办法。
      其实三百年前,这个法子就被孔家的孔翠将军提出过。但彼时处于乱世,孔将军忙于带兵打仗,用以约束河道的河堤并未修建成功,后世也一直没有继续筑堤。

      及至三百年后,于舍川依袭孔翠之法,力排众议,再次启用束水攻沙一策,各地修河才开始以河治河,以水攻沙。

      虽然于舍川这个人最后疯了,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疯,但姜老大人对他发疯之前的能力还是信得过的。

      兰越翎能这般肯定地说出束水攻沙有用,想来也有些能力。他便让段承戥给她搬张椅子来,肃容道:“请姑娘坐,请姑娘细说。”

      兰越翎就坐了,说了。她认真道:“但束水攻沙并不能解决泥沙的源头,再过百年看,该淤积还是淤积。”

      “且长期束水会让泥沙沿着堤坝不断增多,河面也会不断抬高。”

      “我阿父阿母奉付大人之命沿着黄河勘探时,我是一直跟着的。去过几次之后,倒有了一点心得——不若在黄河主流河道束水的同时,在其他地方分水分沙,这般一来,便能借用清水冲刷掉不少的黄河淤泥……”

      她话音说得轻,语气平缓,用词已经尽量简单易懂,可这些字串起来,还是让段承戥头大,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

      倒是姜老大人越听眼睛越亮,觉得自己可能挖到了一个治河之宝!

      他虽然不是河道官,但这么多年于舍川就跟着魔一样盯着黄河不放,朝堂上黄河黄河的说个不停,听得多了,也多多少少听出了些门道。

      他知道兰越翎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来,亲自给她上了一杯茶,而后看向段承戥,“快,给兰姑娘解开镣铐。”

      若是她真有治河大才,别说杀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儿子了,就是杀了户部侍郎,他也有办法让她活着去黄河边上治水。

      兰越翎见他这般态度,心终于定了,感激道:“若是可以,我想请大人将我方才所说誊抄一份,寄送给付大人。”

      “我修河的本事,有一半是跟着他学的。我说的话,他定是最懂得如何去做的。”

      姜老大人知道她的意思。便感慨起来,“付槐能碰见你,倒是他的福气。”

      陛下正犹豫要不要再用他呢,这时候把兰越翎的事和修渠的事一块说给陛下听,依着陛下的性子,估摸着是会再用用他了。

      ——

      晚间,段承戥高高兴兴回了府。他真是没想到,兰越翎竟然会治水!且看姜老大人那牙花子都要笑出来的模样,兰姑娘应该很会治水。

      段承戥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只要姜老大人力保,兰姑娘就能活下来。

      因保住了一条人命,段承戥晚间便多吃了一大碗米饭。用完膳后,他还想陪着阿母去花苑里踱步消食,以尽孝心。

      寿平长公主却忍无可忍,狠狠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还穿着这么一身来瞎我的眼睛,不若滚去刑部搭张床睡吧!”

      段承戥被骂了也不恼,乖乖回去脱了身上的破官袍和鞋袜,又特意穿上阿母为他做的月白色长衫过去,笑着道:“我听管事说,您今日去瑞王府中帮着打理了?”

      瑞王公孙枰是寿平长公主和先帝一母同胎的弟弟,自小体弱,一直养在洛阳的道观里。他的府邸就在长公主府对面。

      寿平长公主点头,“是啊,他写了信说要回来,估摸着明后两天就要到长安了。”

      段承戥好奇,“怎么突然要回来?他的病好了吗?”

      寿平长公主也烦着呢,“不知道啊,我也是今日才收到信。”

      段承戥:“应该是有急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便又与她说起兰越翎一事,道:“如今终于心定了,我今日晚膳恐能多吃一碗饭。”
      寿平长公主闻言,笑着看他一眼,“这么点事情也值得你操心这么久。若是交与我来办,救她出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还要弄什么尚书省集议——”

      段承戥听得不大高兴,打断她的话:“阿母,朝廷自有法度。”

      寿平长公主却觉得没什么不同的,“什么法度不法度。我又没救坏人,救的是好人,有什么错?朝廷法度是压在寒门和百姓身上的东西,可不是用在你我身上的枷锁。”

      “用天生的身份去做善事,这才是你我该做的正事,才是法度。”

      她白他一眼,“不是我说,秤砣,你也太过于迂腐了。你既然有此身份,该修的应是本心,而不是什么典律。只要你本心持正,法度就是正的。”

      秤砣是段承戥的小名。一般阿母喊他小名的时候,便是不耐烦了。

      段承戥便不敢跟阿母争吵,只好干巴巴地换个话说,“王侍郎家有来找您求情吗?”

      寿平长公主冷笑一声,“放心,我嘴巴毒,性子也独,王家不敢找到我头上来。”
      “他家要是敢来人,我就要直接亮亮我的宝剑了。”

      寿平长公主平生最痛恨王呈虔这般的小畜生,“这也是那位兰姑娘杀人之前没来我跟前哭诉哭诉,不然哪里要她亲自动手。”

      她顿了顿,又笑着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她的事情传遍了长安城,已经有贵女专门成了个诗社为她写诗扬名,王家若是聪明,吃点哑药不开嗓,估摸着还有一条活路,可若是继续逼着刑部判死刑,那一个纵子行凶的罪名压下去,他家也讨不了好。”

      段承戥也是如此想的。但可能是儿子死了太伤心,把脑子也伤透了,王侍郎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开始往刑部尚书苏大人家跑,请他一定严守律法。

      他也豁得出去,甚至在苏家大哭道:“若杀人因孝义就能赦免,那以后人人效仿,岂不是乱了套?”

      苏大人虽然看不惯段承戥救兰越翎,却也看不惯王侍郎,正要找个借口躲一躲,就见女儿苏若微牵了条狼狗过来,而后放开了绳子。

      苏大人:“……”
      他捂脸而去,独留王侍郎被狼狗咬着裤子叼出了门。

      苏若微见状,冷哼一声,等王侍郎狼狈逃走了,她又吹了声口哨,招呼后头笑成一团的姑娘们出来。

      她们大概七八人左右,各个穿锦绣华服,手里皆拿了诗集册子和孔雀翎做的笔。

      有一个还当场用这羽毛笔写了句打油诗:“王八郎父王侍郎,狼狗一吠喊爹娘。裤脚破,鞋底慌,大喊这狗比我狂。”

      苏若微听了哈哈大笑,带着她们嚣张地出了门。等她们走了,苏大人才走出来,摇摇头,与站在旁边的夫人姜氏道:“因衡文馆一案,长安城里乱成一团了。”

      姜夫人笑而不语,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支羽毛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衡文馆杀人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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