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衡文馆杀人案(2) 一年四季的 ...
-
另一边,段承戥出了牢狱,被外头大热的天晒出了一身的汗。
他自小就被养得金尊玉贵,若是从前,是打死也不会在此时出门的,但如今身上担了兰越翎一条人命,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路纵马疾行到了大理寺,却没见到大理寺卿。小衙役恭敬道:“段大人来得不巧,姜老大人方才进宫去了。”
段承戥失望至极,正想赶去宫门口等人,却刚出了门,就碰上了好友姜道归。
段承戥欢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道归是姜老大人的小儿子,平时最爱听各家闲事和神鬼异志,月初听闻洛阳城中有一棵三百多年银杏树死了,忽来了兴致,专门跑去查勘,今日才回。
他这人生就一副风流桃花相,也没个正经做派,闻言往段承戥身上一凑,笑嘻嘻问,“哎,你怎么将你阿父的老叫花子战袍穿在了身上?”
段承戥白他一眼,“别胡说八道!”
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姜道归摇摇扇子:“我是特意来找你看个热闹。”
段承戥好奇:“什么热闹?”
姜道归:“自然是你手头上那桩案子的热闹。”
段承戥脸色立马一变,“哈,原来是看人命的热闹!”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书,更加愤怒了,“哈,全族十几条人命的热闹够你看了吗?”
他愤愤甩袖离开,骑马就走。姜道归暗道不好,也骑马跟着跑。等跑到宫门外跟着下马,站在宫墙底下求饶,“我只是嘴巴碎罢了,你跟我置什么气,不行你就打我几巴掌——”
段承戥这才消气,劝诫道:“你以后不要什么热闹都看,不然等哪日热闹到了你自己身上,大家就都来刺一刺你了。”
姜道归丝毫不在意他的话,只急忙问:“别的话暂时别说,先跟我仔细说说衡文馆当街杀人一案吧,我才回长安就听说了此事,实在震惊——那位兰姑娘真是当街杀人,一刀毙命?”
段承戥点头:“自然,她刀使得极好。”
姜道归:“……”
他问的是这个吗?
他狐疑地看向好兄弟,“你似乎极为偏袒她,我听说你还要为她释罪?”
这不应该啊。
他月初离开长安之前,段承戥还天天背典律,誓要追随他爹的脚步呢。
“她再如何惨,那也是真真实实杀人了的。杀人而赦之,这可不符合你的家训。”
段承戥现在一点都听不得这个!他忍不住辩驳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姜道归挑眉:“是是是,我不懂,所以才让你说仔细点让我懂嘛——例如她为什么能在大街上杀了王呈虔?她功夫这么厉害吗?”
他是真好奇这个。
段承戥被他缠得没办法,又见姜老大人还没出来,便端着脸解释道:“那王呈虔杀人之后,犹自狂妄,扔给兰姑娘一百两银子就回了长安。”
“又觉得自己给了银子,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德,根本没把杀人的事情放在心上。”
“兰姑娘没办法,只好去当地报官,却被县令毒打一顿。她也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长安亲自索命。”
段承戥说到这里,又冷哼一声,“她初来乍到,原本都准备好要慢慢来的,结果发现王呈虔这王八蛋竟然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丝毫没想过她会来报仇。”
“兰姑娘是个果敢聪慧之人,当时就决定趁他不备宰了他。恰好王呈虔那日去衡文馆吃茶时没有带仆从,她便趁此机会上前一刀毙命,又当场自首,坦坦荡荡,颇有古人侠义之风。”
段承戥越说越激动,拍着姜道归的肩膀道:“阿归,你嘴巴厉害,也帮我去四处说道说道,多找些能帮我和你阿父的人来。”
到时候尚书省集议,能多一个人帮忙说话,便能让兰越翎多一份生还的希望。
姜道归却兴致缺缺。
他自小跟着姜老大人在大理寺长大,人间惨事看得多了,对兰越翎这桩案子只有看乐子的兴趣。
看完了,只觉得王呈虔太蠢而兰越翎运气太好,其他的也没什么稀罕之处,便要回去睡觉。
走之前还劝段承戥少蹦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说户部亏空和黄河修渠之事,只于舍川一党的余波还没清算完呢。我听说陛下对他的怒气依旧没减,正准备给他铸一个铜像跪在孔雀台前——”
段承戥本还在为姜道归敷衍的态度而暗自不快,一听见这话,顿时心惊肉跳,“你从哪里听来的?不可能吧?再怎么样,那也是太傅啊。”
一旦跪在孔雀台前,便是千秋万世不得翻身了。
他抿唇,不悦道:“陛下已经让人写了《除奸计》传唱太傅的罪行,难道这还不够解恨吗?”
他这话敢说,姜道归可不敢听,立即一把捂住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阿戥,你这个人,就是心肠太软。你想想,于舍川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跪吗?”
两人说的太傅于舍川,也算是本朝一个传奇了。他以十四岁的年纪被先帝钦点为状元,此后一直奔波于黄河水道,勤勤恳恳,履立奇功。后来又被先帝钦点为太傅,教导太子读书的同时兼任工部尚书。
先帝去世时,还曾托孤于他,望他辅佐太子,成千秋功业。
结果太子登基才一年,也就是去年,他就暴露了本性,突然起兵造反,一夜之间屠了大半的功勋和宗室,让朱雀街前血流不止。
姜道归:“这里面,可也有你我的亲眷——阿戥,你好好想想吧!”
他说到最后已有几分恼怒,甩袖转身离去,独留段承戥一个人在那里叹气再叹气。
今年真是不太顺啊。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姜老大人终于出了宫,段承戥赶紧过去将人截住,央求道:“还望您早日跟陛下说说衡文馆一案——不然您现在再回去找陛下吧?”
姜老大人胖胖的,脾气很好。他笑呵呵接过表书,一边打开一边道:“长公主之前还担忧你年轻扛不住事,不能担当刑部的重任,可我瞧着,这满朝文武,只有你是最适合刑部郎中一职……咦——”
他眼眸一凝,“前云州刺史付槐?”
姜老大人皱眉,“怎么会牵扯上他?”
段承戥看了眼,也疑惑道:“之前倒是没听兰姑娘说过此人,这次写上,应该是想作为亲眷战死的证人吧?”
他办案少,经验不足,方才又走得急,竟忘记问了。
姜老大人慢慢踱步,“是吗?她之前没提过付槐?”
段承戥想了想,“确实不曾提过。”
兰姑娘之前觉得他是个穷官,只一味劝他不要为她受牵连,别的事和人倒是一字未说。
姜老大人深思片刻,道:“那可巧了……”
段承戥听得云里雾里,急急问道:“可是这人有什么不妥?”
姜老大人摇头,往前走了几步:“倒没什么不妥。只是付槐之前一直是于舍川的人。承光元年春,因为治水不利被贬官去了梧州。”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于舍川突然发疯,举起屠刀杀了一条街的人,事后于党被清算,他也在其内,又被贬去了永州。”
这样的人,一般是不会再有大出息了。但去年以来,各地黄河水患不断,灾民遍野,河道官被杀了好几个却依旧想不出对策,已经有人重提于党麾下善于治河的人。
“付槐的名字就被提及了好几次……”
姜老大人想了想,道:“走,带我去见见这位兰姑娘。”
两人到刑部牢狱时,兰越翎正专心致志地给自己编草鞋。但她耳朵灵敏,他们一进来,她就听见了声响,连忙站起来行礼。
姜老大人摆手让起,挑了张能托住他屁股的大椅子坐下,问了几句寻常话后,笑道,“姑娘认识付槐付大人?”
兰越翎点头:“认识的。”
付大人没有被贬官之前,她们一家子人都依附着他而生。
姜老大人端起茶杯,拨了拨茶盖:“他在云州的名声如何?”
兰越翎闻言,心中一紧,顿了顿才道:“很少有人对他生怨。”
这个回答倒是有意思。姜老大人笑着看她,“哦?”
兰越翎:“他有七个儿女,为了云州都战死了。我阿母说,因有了付大人家的尸骨在前,别人家的尸骨就没有了怨气。”
兰越翎也没有怨气。
在云州的时候,所有的人命都是为了护住故土,她懂。
但随着付大人和其他叔伯们被贬走的贬走,砍头的砍头,她又有些不懂了。
兰越翎思及此,心中难免生出些不忿,又怕被瞧出来,便低下头,小声道:“付大人心肠也不错,对我们这些小吏的亲眷很是照顾。”
姜老大人笑吟吟颔首,算是放下了对她的戒备。
如今朝堂局势紧张,正在给于党做最后的清算,她这时候提及付槐的名字,很难让他不多想。
但听完她这席话也就懂了,这就是个身处绝境却依旧想着给曾经父母官找棵大树依靠的小姑娘,没别的心思。
姜老大人又看了一眼段大树,点点头,觉得她还是很有眼光的。
他放下茶杯,继续问:“我听闻付大人很擅长治水?”
兰越翎:“是,云州一段的水渠,都是他带着我们去修的。当年修云暮渠的时候,我阿父和阿母还代行过渠道使一职。”
姜老大人诧异,“哦?既如此,付槐怎么没给你阿父阿母表功?”
兰越翎摇头:“我阿父虽会测地势和算渠宽,却不会读书,中不了科举,不能做官,最多只能代行渠道使一职。”
而阿母是女子,更加中不了举。
“但因付大人信重,阿父和阿母修渠的时候,无人敢拦,云暮渠修得很是顺利,付大人还赐了我家一匹极好的骨利干马。”
骨利干马!段承戥惊喜道:“这可是千金难逑的好马。”
兰越翎点头:“确实是匹好马。阿母最初把她送与我,但我一直跟着阿父在黄河修渠,便将她转送给了堂姐。我后来听说,堂姐战死时,它还驮着她往家的方向跑了许久,最后是力竭而死的。”
兰越翎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甩了甩脑袋。她其实不太愿意想从前。
从前失去太多,再如何让自己看开些,也会觉得苦闷。
她便又沉默了下去。
倒是段承戥站在一边听得又红了眼睛,悲戚地朝着姜老大人道:“这般人家出来的姑娘,是不能上断头台的啊。”
姜老大人却人老成精,丝毫没管他的悲愤,只问了一句:“听你的意思,你也会修渠?”
兰越翎下意识点头。
她当然会。
“我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母和叔婶们淌在黄河水里了。”
云州一段的黄河渠,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一年四季的黄河水,她蹚了足足十二个轮回。
而后似乎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她突然笑了笑,眉眼都变得生动了一些:“不瞒大人,我小时候还立过要黄河水清的誓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