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不炎炎》林一枝

3、陈濯 陈濯的

　　陈濯的青春停留在高三那年的五月。
　　消息传来的下午，一大家子涌进他家，一阵哭天抢地后，氛围变得凝重。
　　陈濯妈妈的葬礼怎么办，在医院昏迷不醒的陈濯爸爸怎么办，陈濯上了大学学费生活费怎么办，事故纠纷怎么办。
　　陈濯默默听着他们争吵，一言不发。
　　这个少年，头顶学霸的光环，始终带着温煦的笑，对谁都谦虚有礼，他的成长是小镇少年的样板，有多少人喜爱他，就有多少人嫉妒他。
　　在一片争吵中他站起身，他很高，比屋里的人都高，站起来像春天里的一座山，稚嫩青葱却高大挺拔。
　　「别吵了，我会处理。」
　　众人沉默，只有外婆的哭泣声一声接着一声。
　　送走了一屋子的人，空气突然安静，他坐在沙发上，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任由悲伤排山倒海涌来。
　　陈濯开始处理家事，盘点家中的资产，因为前两年换了新房，家里的存款并不多，但是好在没有欠款。
　　让母亲入土为安，把父亲安置在省城最好的医院，与各方协调认定事故责任。
　　事故认定大货车全责，但是货车司机当场死亡，货车司机是接私活，货车公司免责。
　　陈濯去看过大货车司机的家人，妻子得知丈夫噩耗后整日以泪洗面，一旁牙牙学语的孩子看着悲痛的母亲，不知所措。
　　他默默离开。
　　虽然姑姑和小舅也帮了很多忙，但是桩桩件件都是陈濯拿主意，久而久之，亲戚们都知道，这个看似温良无害的晚辈，最有自己的坚持，不可撼动。
　　只有陈濯自己知道，无数个夜里，他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只要梦醒，他还坐在教室里，没有噩耗传来，只有教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
　　他曾有过那么多梦想，大学，事业，爱人，生子，父母承欢膝下。他想他其实也并没有奢望很多。而今，他被困在噩梦里，不知该如何脱身。
　　直到一天，一个女孩闯入。
　　小小的个子，挡住了一点泻进店里的阳光。他眯起眼睛看她。
　　齐齐的刘海铺在额头，到肩的短发乖巧的别在耳后，大大的眼睛向店里探望，带着点慌张和庆幸。
　　陈濯小时候在农村的奶奶家养过一只小兔子，小兔子软绵绵毛茸茸，有点怯生生。
　　陈濯觉得对面的女孩有点像那只小兔子，让他有上去揉揉她细软头发的冲动。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脑子里乱乱的，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你真的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父亲走后你要怎么办？如果世人真有魂魄，你就不怕妈妈看到现在的你吗？
　　可是，现在的我，配得到幸福吗？我该怎样才能幸福？
　　终于，他忍无可忍，穿上衣服到店里，修那辆如他的心般残缺的面包车。
　　父亲走后，陈濯离开了小镇，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父亲的住院费，每个月少则四五千，多则上万。几年下来，他没有攒下来什么钱。
　　到市里后，他只能一边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准备高考，一边在汽车修理厂打工维持生计。
　　他底子好，基础扎实，那些数学表达和物理公式像蛰伏的小兽，春雷响起，它们就翻腾而出。
　　比较难的是英语和语文，单词已经忘记太多，语文也要从头学起，白天没有工作的时候，他就背单词和课文。
　　6月，高考当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陈濯踏进考场，他看着身边稚嫩的面孔，仿佛一步路走了五年。
　　最后一科结束，天放晴了。
　　陈濯收拾好东西回家。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下发，不是最理想的学校，却是很理想的专业，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八月底，他北上入学。
　　火车上，他想起那个女孩，那天她的指尖冰冰凉凉，仿佛一汪水，从指尖渗进心底。
　　他想，也许，他配得上幸福呢？
　　宿舍的同学很少能看到陈濯。
　　他英俊、成熟、寡言，也异常忙碌。
　　他不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陈濯手里有一点积蓄，他耽误的时间太多，必须缩短课程周期，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好在京市理工政策宽松，允许通过考试免修课程，他从学校附近的书店里淘来大学全学年的课本，开始了对自己惨绝人寰的压榨。
　　他的课程基本是同年级学生的三倍，课程时间冲突，他就努力跟老师搞好关系，永远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认真与老师互动。
　　学院的老师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学生，看起来年纪稍长，对待学业严谨认真，上着别人三倍的课，偶尔缺课，却从来不是逃课。
　　大一读完，他已经学完了直到大三上学期的课程，并修满了学分。
　　只是他总能想起去年夏天遇到的女孩，一想就仿佛心里空了一块地方，怅然若失。
　　也许他不该那么固执和胆怯，如果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是不是就会更勇敢一点？
　　大二，在老师的推荐下，他与名为高克伟和江燃的两名学生组队，参加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
　　高克伟是典型的理工男，身材瘦小，戴厚重的黑色边眼镜框，话不多，但认真谨慎。
　　江燃一米七五，挑染了青木灰的长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眉眼狭长微挑，一双腿笔直修长，智商很高，气质像女孩里的重机枪。
　　他们设计的多模混合动力耦合器智能切换系统，一路过关斩将，走进全国总决赛。
　　夏妍妍就是在总决赛的现场看到了陈濯。
　　一年前她到京承传媒实习，时满一年，勤恳认真的小姑娘正式转为在职员工。
　　那天陈濯穿着黑色西裤和深灰色衬衫，打黑色领带，皮带暗色的金属扣反着淡淡的光，正在台上向评委做现场实物展示。
　　他比两年前瘦了些，皮肤也白了几分，头发剪短了，除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与一般大学生并无二致。
　　她看着他在台上侃侃而谈说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看他自信的回答每位评委的问题，看他微微弯腰敬礼回到座位，看到他身边高挑漂亮的女孩将身体倾斜向他，与他笑语嫣然小声交谈。
　　他礼貌回应，并无多言。
　　这是他的队友，夏妍妍精准判定，这么一想心情大好。
　　毫无意外，陈濯队的项目夺得了全国特等奖，直推“挑战杯”全国赛。
　　夏妍妍还在想开场白，就看到陈濯向她走来，几步就到她面前。
　　「妍妍。」
　　「陈濯。」
　　他们相视一笑。
　　也许人生就是一场与悲欢离合相遇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