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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莓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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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将蛋糕店橱窗的暖光衬得愈发温柔。
许镜清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梧桐树影里,他像往常一样闻着透过保温袋的千层蛋糕甜香,随着还款的金额逐渐稳定,心情也愉悦了很多。
手机震动时他正拐进林荫道,林郅安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寒意突然顺着脊椎攀上来,车把猛地歪斜,保温箱撞在膝盖上发出闷响。
平时宿舍有什么事都是发微信,只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才会打电话,许镜清快速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哥你爸在宿舍楼发酒疯......"电话那头传来林郅安压低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喉音:"马上到。"抄近路时车轮碾过水坑,污水溅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钱呢?让许镜清那个兔崽子滚出来,他不是喜欢男人吗?怎么不爬上老男人的床来帮他还钱?”
男人不停用肮脏的言语咒骂着,此时林郅安已经找来了保安,冲上来正架着他父亲往外走。
那个醉汉突然爆发出瘆人的笑大叫:"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
许镜清脑子里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最后一句话。
他后退几步,每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玻璃渣上——十七岁那年的暴雨夜,母亲苍白的脸贴在救护车玻璃上,监护仪的警报声混着父亲砸向墙面的拳头。
人群渐渐散去,林郅安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本来想上前安慰几句,犹豫了几秒后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宿舍。
直到口袋里的电话一直响一直震动,是何霖。
许镜清机械地按下接听键,“小许你去哪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那个同学说他的蛋糕一直没送到。”
他控制住有点发抖的声音,“不好意思霖哥,刚才摔了一跤,不过蛋糕没事,我现在马上送过去。”
说完就挂了电话,生怕对方再多说一秒,转身骑上车就走,送达后拍照发到群里就开了静音。
确认锁上车后才往外走,他其实也没有想好去哪,只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完全见不了人。
沿着一条石子路漫无目的地逛到了学校的湖边,坐在台阶上发呆。
湖边路灯次第亮起时,他正数着鹅卵石往水里扔。第三十二颗石子沉入水底时,手机自动关机了。
深秋的湖水泛着铅灰的冷光,许镜清把冻僵的手指浸入水中,冰得渗骨。
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响起何霖教他裱花时说的话。
"奶油要在25℃定型,太冷会开裂,太热会融化。"
其实他很想就这样一了百了,感觉生活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掉入深渊,反正又不能改变什么。
可这样想着,真正望着深不见底的湖时又有点恐惧,还有太多的不甘心。
过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蛋糕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何霖正在擦拭展示柜,暖光将他垂落的发丝染成琥珀色。
许镜清站在柜台的阴影里,看着对方倒热水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舒展。
他没有责怪他,就只是和第一天一样给许镜清倒了杯热水。
“眼睛肿成兔子可没法工作,你先坐一会吧。”
于是许镜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样子肯定很狼狈,但眼前的人却只字未问。
许镜清坐在那里看着何霖,突然发现对方围裙系带松了——那个永远整齐的蝴蝶结此刻正颓丧地垂着,像被雨打湿的翅膀。
他心不在焉发着呆,直到店里打烊,又忍不住开始逃避和恐惧,不愿意回去,仿佛回到那个宿舍门口,一切痛苦又会浮现。
“霖哥,我今晚能住这里吗?”许镜清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嘴就能提出这么荒谬的请求。
“啊?什么意思?”何霖有些没懂,“这里吗?这里不能住人的。”
许镜清本来就觉得自己的请求很无理取闹,说了声抱歉就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何霖叫住了他,“小许,坐我的车回去吧。”
许镜清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不用了,离得很近,我走路回去就行。”又转身向前走去。
“我的意思是,回我家。”
许镜清愣在原地,半晌才转过头。“啊?”
何霖接着说下去,“你今天不是没地方住吗?去我家就行了,我一个人住,家里有客房。”
说着走上前去拍了拍许镜清的肩膀,“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开店也完全是因为家里条件还行,你把我当朋友就行。”
接下来的事其实许镜清压根没反应过来,只知道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已经被带到公寓门口了。
直到何霖伸出手按完密码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踏进自己老板的家里。
灰色调的走廊像座寂静的博物馆,许镜赤脚踩在长绒地毯上,看何霖弯腰翻找拖鞋。
后颈脊椎骨在衬衫下若隐若现,像串被雪覆盖的念珠。
许镜清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出神——就像每个共同打烊的夜晚,看着对方低头锁保险柜时那样。
等他换好拖鞋走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被打开了。
何霖家里的风格和蛋糕店的温馨不太一样,是符合看见远观他时的那种清冷,没有什么温度。
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何霖拿出手机捣鼓了一会,然后笑着对他说,“先带你看看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间卧室门口,里面是一张柔软的大床,床单也是灰色系的,房间看上去干净整洁。
何霖告诉他这里没什么人住过,就是以前有朋友一起玩得太晚时来住过一两次,都重新换过床单被套了,让他不要介意。
又一起回沙发坐了一会,气氛有点尴尬,听见有人按门铃。
许镜清在脑海里想出了无数种可能性,何霖去开门的时候他甚至在思考怎么回去,结果何霖提进来一个大塑料袋。
“我帮你买了些最基本的洗漱用品,要是还缺什么你直接来找我问就行。”
许镜清一时被感动地说不出话,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沉默地接过来才道了谢。
宿舍群里大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思考了半天回了句今晚不回去了。
大家都害怕他出了什么事不停询问,最后许镜清回了一句住老板家。
于是群里沉默了很久后,开始疯狂吐槽。
以为他心情不好想不开,结果转头就和帅哥睡一起了?
许镜清没再解释什么,好像越解释越说不清,他本来也就只是不想让舍友担心罢了。
凌晨一点,许镜清在陌生卧室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琴弦般的银线,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意外的是客厅夜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看见何霖蜷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老电影。
男人清瘦的背影,房间里散发着红酒的香气,许镜清呆站在原地却控制不住地为这个场景心动。
清晨刺耳的闹钟响起时,许镜清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般转了半天,猛地坐起身来。
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懊恼地想锤自己一拳,人家好心把自己带回家收留一晚,自己大半夜就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迅速爬起身,带着床单被套进了卫生间反锁住门,想趁何霖没醒先洗干净,直到洗衣机开始运转,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拿起牙刷吐着口中的白沫,又忍不住回想起昨天旖旎的梦境,梦里男人湿漉漉的碎发和薄汗。
洗衣机运作的轰隆声再次响起,他赶紧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匆匆洗漱完坐在沙发上等待洗好的床单。
何霖可能是被吵醒了,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睡眼惺忪,还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酷。
看见坐在沙发上坐地端正的许镜清又想发笑,忍不住起床气了一句。
“这么早洗衣服吗?还挺勤快。”
沙发上的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恰好这时洗衣机停止了运转,何霖就顺手进卫生间想帮他把衣服拿出来。
许镜清还没来得及跑过去阻止,就看着何霖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拿出来往阳台走。
“昨天告诉过你洗过了的,其实不用再洗一遍,不过再洗一遍也行,干净一点。”
何霖顺手帮他晾上,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以为他只是洁癖。
直到看着眼前的男生通红的耳尖,让他想起昨天打翻的那瓶树莓果酱,才恍然大悟。
又忍不住恶趣味地捉弄他一下,“没事,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我懂。”
许镜清的脸色变了变,心想你要是真懂了我现在就该被赶出门了。
没敢再接这个话题,说了句那我先出门了起身向门口走去。
何霖叫住他,“等一下我,又不是不顺路,刚好我俩一起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住在何霖家里,于是许镜清怎么说都不肯要工资,但是也没提要搬走的事情,只说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几天。
何霖平时也是一个人住,两个人刚好有个伴,倒也很乐意地答应了他。
直到又一次在宿舍门口送蛋糕遇到夏远涛他们,几个人叫住了许镜清,“许哥,你怎么赖到帅哥家里不回来了。”
于是许镜清下班后告诉何霖去找朋友玩,四个小伙子一起在学校门口吃了顿烧烤,还喝了点酒。
大家嘻嘻哈哈地八卦着许镜清和何霖,他们给人家起了个外号叫老板哥,恰好这时何霖的信息发了过来。
【小许,几点回来啊?】
几个人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会,“哎呀,看你不回去老板哥都着急了,你走吧,和他远走高飞吧,不用回宿舍了。”
许镜清忙着打字,没空回应他们。
【可能还得一会,还没结束,你先睡吧。】
于是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就嘱咐了一句让他回来注意安全。
许镜清的心态其实已经调整好了,和舍友说了自己给何霖说一声后就会搬回宿舍。
几个人又嬉笑打闹聊了很久,到了一点多才回去,所以许镜清按密码的时候都格外小心翼翼。
客厅的灯亮着,见他回来何霖起身去端了杯蜂蜜水。
“看起来喝了不少,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许镜清不知道他从哪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没少喝,又突然想起了要说的正事。
“霖哥,这些天麻烦你了,下次请你吃饭,我明天就搬回去了。”
何霖没立马回应,把水递给他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了,像羽毛拂过,有些痒。
看着眼前的人乖乖地把蜂蜜水一口气喝完,何霖忍不住笑了一下,像小狗。
“你笑什么?我走了你那么开心吗?”
于是何霖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许镜清确实喝醉了。
“没有,是看你有点可爱。”
于是许镜清的注意力就又被可爱两个字吸引了,他总觉得一个男生被夸可爱不是什么好词。
当然如果他读过足够多的言情小说就知道,一般夸一个人可爱就已经是有点沦陷了。
“才不是,我这叫做帅气。”
喝醉了的许镜清什么都敢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话。
“马上就走了,我要再去感受一下这张温暖的床,再见。”
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进了卧室,没有一丝留恋。
留下何霖一个人在客厅被气笑了,自己担心小孩出事,好心等了他这么久,最后竟然都比不上一张床。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许镜清的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只记得昨天说要搬回宿舍。
他因为父亲酗酒的原因不怎么碰酒,现在头有点疼,好像还有点感冒。
于是他哑着嗓子和何霖打招呼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皱了皱眉。
“是不是感冒了?”
许镜清挠挠头,“没事,一点点,不耽误工作。”
确实没影响去上班,但是喜提一大杯感冒冲剂和一包医用口罩。
晚上许镜清自然而然提起回宿舍的事,“那我先走啦?”
何霖沉默了片刻,“感冒好了再回去吧,不然传染给舍友了。”
“没那么夸张吧,再说了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
“我抵抗力好,而且我们都不在一个房间,不影响。”
于是就这么又回到了何霖的家。
宿舍群里已经发了99+的消息。
【哥哥说好的今晚回来,最后还是跟着帅哥跑了。】
【就留我们在冷宫是吧。】
【我都懂,就是不爱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些人这么戏精,简单解释了一下是因为感冒了何霖才让他先别回去。
【不对劲,十万分的不对劲】
【看起来像是小情侣暧昧的把戏。】
许镜清本来就因为感冒脑子里一片浆糊,实在懒得辩解就放下了手机。
听见敲门的声音,是何霖又冲了杯感冒冲剂。
不玩手机了难免思想就跑偏了,为什么对他这么体贴?
直到他出去洗漱的时候听见何霖房间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当然想你啊。”
“忙完这段时间就去看你。”
一瞬间,好像之前的幻想都是笑话,是啊,像何霖这种长得又帅性格又好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两人是异地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