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葬礼 ...

  •   八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黏稠而沉重地倾泻在殡仪馆的台阶上。苏秋之站在门口,黑色长袖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后颈上。她机械地点头,接受着一个个拥抱和安慰,眼神却穿过人群,落在远处不知名的点上。
      "节哀啊,秋之,想开点,日子还要继续过。"舅舅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黑色布料传来,烫得她想要躲开。

      "好..."苏秋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皮鞋,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就像她此刻蒙尘的心。

      葬礼结束后,父亲把她拉到一旁。他的眼睛红肿,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得更深了。

      "秋之啊,那套房子我就不去了,我怕伤心,我对不起你妈妈。"父亲的声音沙哑,"我也要去别的城市工作了,想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你妹妹就交给你照顾了。"

      苏秋之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母亲刚走,父亲就要离开?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好"字。

      回到空荡荡的家中,苏秋之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母亲最喜欢的蓝色花瓶还摆在茶几上,里面的百合却已经枯萎了。

      "姐..."十五岁的苏洛乔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爸爸真的要走吗?"

      苏秋之走过去抱住妹妹,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草莓洗发水味道。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坚强起来。"嗯,但没关系,有姐姐在。"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丁梦的信息。苏秋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梦辰酒吧..."苏秋之念出这个名字,她知道那是城里为数不多的女同性恋酒吧。丁梦是唯一知道她性取向的朋友。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刚好。丁梦一见到她就扑了上来,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之之!快来做,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丁梦拉着她走向角落的卡座,"这位是顾向随,也是一名老师。"

      苏秋之抬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睛。顾向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的脸很小,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像一尊精致的瓷器。

      "你好,我叫顾向随。"她伸出修长的手,声音比想象中要柔和。

      苏秋之握住那只手,感受到指尖微凉的触感。"你好,我叫苏秋之。"她下意识地露出微笑,那个被同事们称为"能治愈一切"的笑容。

      顾向随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嘴角也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一刻,苏秋之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苏秋之喝了很多酒,酒精暂时麻痹了失去母亲的痛苦。当她踉跄着回到家时,苏洛乔已经准备好了蜂蜜水等着她。

      "姐~别这么说,快去睡觉吧,明天你还要去上班。"妹妹推着她进卧室的样子,让苏秋之想起母亲以前也是这样催她睡觉的。

      八月二十五日,新学期教师报到日。苏秋之早早到了学校,整理自己英语教研组长的办公桌。她刚泡好一杯茉莉花茶,主任就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苏组长,这位是顾向随,是一名数学老师,你们好像一个寝室,你带她去一下。"

      苏秋之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她抬头,再次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今天的顾向随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哈喽啊!秋秋~又见了。"顾向随的语气却轻松得不像个老师。

      "哈喽!"苏秋之不由自主地微笑,"很巧啊,我们竟然一个寝室。"

      去宿舍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相碰。顾向随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苏秋之想起小时候母亲晾晒的被子。

      "你教高几?"苏秋之打破沉默。

      "高一,听说你是英语教研组长?很厉害啊。"顾向随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秋之摇摇头:"只是工作年限到了而已。"她犹豫了一下,"我...最近家里有些事,可能状态不太好。"

      顾向随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向苏秋之,眼神突然变得认真:"我知道,丁梦告诉我了。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苏秋之感到喉咙发紧,她没想到丁梦会告诉顾向随这些。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冒犯,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不用再解释为什么自己总是心不在焉。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指了指前面的建筑,"到了,这就是教师宿舍。"

      宿舍比想象中要宽敞,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是一张共用的书桌。窗户很大,阳光充足,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操场。

      顾向随把行李放在靠窗的床边,转身对苏秋之说:"我选这边可以吗?"

      "当然。"苏秋之点头,把自己的包放在另一张床上。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问她意见。这个小小的选择权,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控制感。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渐渐熟悉起来。顾向随表面上看起来冷淡,实际上却很细心。她会在苏秋之批改作业到深夜时,默默泡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桌上;会在下雨天提醒她带伞;会在食堂排队时,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让给她。

      而苏秋之则发现,顾向随喜欢吃甜食却怕被人知道,总是偷偷在抽屉里藏巧克力;她备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歌,声音很小但出奇地好听;她看似随性,实际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连笔都要按颜色排列。

      一周后的深夜,苏秋之被噩梦惊醒。梦中母亲站在远处向她挥手告别,她想追却怎么也跑不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满脸泪水,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秋之?"顾向随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你没事吧?"

      苏秋之摇摇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做了个噩梦,抱歉吵醒你了。"

      顾向随下了床,摸索着打开台灯。温暖的黄色灯光下,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

      "要喝点水吗?"她问,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数学老师。

      苏秋之点点头,抬手擦眼泪时,睡衣袖子滑落,露出了手腕上几道浅浅的疤痕。她慌忙拉下袖子,但已经晚了——顾向随的视线凝固在那里,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秋之..."顾向随在她床边坐下,递过水杯的手微微颤抖,"那些伤..."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苏秋之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大学时...有段时间状态很差。"

      顾向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轻轻握住了苏秋之的手腕,拇指在那道疤痕上摩挲。"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这个简单的触碰让苏秋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顾向随的手指修长而温暖,触碰的方式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现在不疼了。"苏秋之回答,突然有种倾诉的冲动,"我妈妈...她生病很久了。从高中开始,我就看着她一点点被病痛吞噬。上大学那会儿,我觉得特别无助..."

      顾向随的拇指继续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学会了面对,学会了坚强。可是现在她真的走了,我才发现...那些坚强都是假的。"苏秋之的声音哽咽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关于我的性取向。她一直希望我找个好男人结婚..."

      顾向随的手紧了紧:"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父母...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自己的孩子。"

      苏秋之抬头看她:"你的父母...?"

      "我十六岁出柜,被父亲赶出家门。"顾向随的语气平静,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三年没联系,直到他心脏病发作住院。那时候我才知道,母亲一直偷偷给我寄钱交学费,是父亲默许的。"

      "那现在...?"

      "现在他每次打电话都会问'有没有遇到好姑娘'。"顾向随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人老了,很多执念就放下了。"

      苏秋之突然感到一阵心疼。她反握住顾向随的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向随歪着头看她,灯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室友之间不该有秘密,对吧?"

      那天晚上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她们开始分享更多私人的事情——喜欢的电影、讨厌的食物、学生时代的糗事。顾向随会在苏秋之想念母亲时,不动声色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苏秋之则会在顾向随因为教学难题烦躁时,给她泡一杯安神的菊花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