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肆虐》栖惊

1、花谢花飞花满天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去英国，还好提前有准备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弄湿了衣服。周周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办理入住，我坐在旅馆的床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她回复“平安到达！”。她又提醒我注意安全。打开行李箱，看到里面的白T被雨水沁上黑色的斑块，我还是生出了一种远在他乡的孤独感。不由得在心里更佩服她十八岁孤身一人到英国求学，直到她大学毕业三年后才回到国内生活。

　　我又找到正在充电的手机

　　“所以那个故事的后来是怎么样的？”

　　我蹲在床边，看手机从10%充到21%
　　她终于回我

　　“我记得爱丁堡的冬天很美”
　　“如果你能留到冬天，一定要去看看”

　　我回她：“我可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吗？“

　　“好啊，等到冬天时，我再告诉你结局“

　　还有一个月就要结课了，也只有文学鉴赏课依然是很轻松的氛围。马修教授要求每人在课堂上分享一本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等到最后一位同学分享完，本学期他们这门课就算是结束了。

　　周昼在马修教授的眼神鼓励下走上讲台，她打开手中的书，缓缓开口：“洛丽塔是我的□□，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得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书被她轻轻合上，她看向大家。

　　“如大家说见，我在读一本意淫者的“自述””

　　台下有人笑起来，周昼也轻扯嘴角
　　“在法律上来说，他是犯法的，罪名是□□；在道德伦理上，神会判他永世钉在十字架上；在世人的眼光中，他们是不伦；”

　　“没有人能以爱的名义为他掩埋这些……”

　　下课铃响起，学生陆续走出阶梯教室。马修教授同周昼一起走出去

　　“Delores，说实话，你的观点有点让我意外”

　　周昼抱紧了手里的书“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哦，nonono，只是作为一名文学院的学生你居然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人站在同一阵营”

　　“可能我骨子里就是个老古董吧”周昼微笑

　　“oh！即使我宣布我最讨厌JK罗琳的书，这仍然不影响它骇人的销量”马修教授哈哈大笑，摊开他的双手。

　　走到楼梯前，周昼向他话别。

　　刚出了教学楼，周昼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Delores！”
　　“Delores！”
　　是爱丽森，周周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开学第一节课她就因为和一个男生讨论《梅子鸡之味》是喜剧还是悲剧的问题而吵起来，一个率真却有些没礼貌的美国女孩。

　　她紧紧的跟着周周的身后，周昼转过身“所以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你用如此高分贝的声量来叫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你的观点糟透了！”她夸张的挥动着双手

　　周昼继续走“马修教授说他不喜欢JK罗琳的书”

　　“什么？！“爱丽森有些不解

　　“我一直以为你深深的爱着那本书，可你的观点太让人失望了”她继续说

　　“是什么让你有这个错觉？”

　　“Delores！当然是你的名字”

　　周昼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又如常。
　　“这不意味什么”

　　爱丽森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好了，我的兼职要迟到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

　　“哦，当然”爱丽森回答后果断地转身离开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晚上，周昼满身疲惫的回到留学生宿舍。刚把背包放下，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关月，她点了接通。
　　“喂”

　　“最近你怎么样啊？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挺好的”周昼没有想到自己出国后和国内联系最多的居然是她

　　“我这次就是要给你说，可能不久后你就能回国了”

　　她的声音落后，周昼的心脏像是漏掉了一拍

　　“哈哈哈哈，想不到吧，是不是很惊喜？”

　　“怎么会？”周昼确实有些惊讶

　　毕竟，她以为，盛淑华恨不得让她一个人死在这异国他乡。

　　“喂！周周，你有在听嘛？”

　　“怎么这么突然？”

　　这下轮到关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想到周昼能回来就很好，只是……

　　“你哥要订婚了”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奇怪，关月好像感受到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好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等姨母call我”
　　周昼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姨母是不会让她回去的，因为她的自由与那个家几辈的名誉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关月讪讪的挂掉电话，龚正在一旁急得不行
　　“怎么样啊？她怎么说？”

　　“哎呀，你别催我”关月觉得这次回国对周昼而言不一定是个好事

　　“那她是回还是不回啊？”龚正还等着给那人回话

　　关月有些烦躁的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她伸出一双美腿搭到龚正的腿上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她想回不想回的问题啊。咱俩订婚的时候，李时樾他妈说她不能回她不还是回不来”

　　龚正有些无奈的挠头“不是，她到底犯了李时樾他妈什么禁忌啊？”

　　“说撂到那鸟国就撂过去了”

　　“啧，人家的事你瞎打听什么，捶腿！”说着关月伸脚踹了他一下

　　“得咧！”龚正求饶，献媚似的锤起来

　　第二天中午，周昼刚下课就接到了北京那边的电话。

　　手机震得她虎口发麻，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一样，喘息不上来。

　　“喂，姨母”她语气轻松的接了电话

　　那边照旧是先询问了她的近状，身体如何，学习有没有压力。周昼熟练的一一回答。

　　随后那边又说最近北京的天气很好，周昼知道她要说这次通话的主题了。

　　“是这样啊，周昼，你哥哥要订婚了。”

　　周昼觉得那颗心落了下来，但又沉得让她失去力气

　　那边又继续说：“就下个月，订婚这个事不算大但也不小，亲近的人也邀了几位，你学业再忙好歹回来露个面”

　　“嗯，我知道”声音哑的不像她
　　她知道，当年她被送出国，那个圈子里的人对李家的做法就颇有微词，孤女本身就不易，这样突然被送出去，倒是有流放的意味在里面。更何况连续四年她都没有回去过。这次表亲订婚，如果她再不回去，盛淑华再八面玲珑的本事也解释不清了。

　　盛淑华已经说了最要紧的事，也没什么要讲的了，只告诉她回去前知会她一声，家里好准备准备。

　　周昼乖巧的应下。

　　挂掉电话，周昼呆坐在床边。自从被送到国外后，她不是没有消沉过，第一学期期末几乎全科都是D。收到学校的劝退通知后，她把它丢到垃圾桶又继续去赴下一场狂欢party。那段时间，算是她人生中最沉沦的日子。直到一天深夜，她跌跌撞撞回到宿舍楼，在门前见到了冷的直跺脚的关月。

　　那天过后，周昼才算是从那虚无的幻境中醒过来。她捡起垃圾桶里的劝退通知书，不再赌气不接北京那边的电话，反而是向盛淑华求了情。她在国外的情况，盛淑华不是不知道，但是鞭长莫及，现在她这样清醒过来，盛淑华自然是欣慰的。
　　那天过后，周昼听话的接受姨母能够给她的一切安排。只有在深夜惊醒的时候，才会想起曾经那段惊险而又禁忌的时光。

　　十六岁的那天下午，周昼放学后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周世运和盛云珠一周前和几个朋友一起约好去爬香港周边的一座山，说好今天回来给她过生日的。等她到了家，家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周昼有些生气，她把书包丢到玄关就赤着脚跑进客厅给他们打电话。果不其然，电话没打通，这种事在他们去爬山的时候常发生，周昼只好留言给他们。

　　“嗲哋妈咪，你哋点都未返嚟，阿？唔系话畀我过生日嘅”

　　那天她等到深夜，蛋糕自然是没有吃上，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屋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心里一边埋怨，一边哭，还发誓等他们回来就是道歉也绝对不会原谅他们。

　　只不过她当时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再也没回来。

　　一周后，周昼见到那个和妈妈长得很像的女人

　　因为那个自称是她姨母的女人身份特殊，周昼是先被人从香港带到京都才见到的她。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接她的人除了让她吃饭，其他什么都没有多说。然后她就被带进了那个让她陷入一生的地方。

　　车开了很久，那里也不算很繁华，经过的路上到处都是高高的树，后来她知道那叫银杏树。

　　车子走到大门的时候，有穿绿色制服的人上前来查看证件。来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打破了车内这一路来的安静，也一下子把周昼从原来的生活中拽到了现实，是的，她现在在京都，那个只在妈妈回忆中听到过的地方。

　　最后在穿绿色制服的人的敬礼下，车子驶入院内，没走多远，她就隐约听到了一群人的欢呼声，有些吵闹，连同车的人都下意识的向车窗外看去。深蓝色的网子把那些人包围在中间，一群光膀子的男孩子丝毫没把炽热的阳光放在眼里，在球场上争夺。

　　周昼收回了目光，那些快乐与她无关。她只需要沉浸在失去双亲的痛苦中。

　　车子稳稳的停在了一栋两层半的别墅前，车上的人请她下车，周昼紧紧的抓住她的小箱子，这也是她唯一的行李。其实在得知她要来京都之后，平时关系不错的邻居有帮她收拾一些行李，但接她的人以路途较远，多有不便的理由拒绝了，并表示到了京都之后什么都会有的。所以周昼只带了一些贴身的东西，更多的是双亲的遗物，连身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

　　她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化着淡淡的妆，但眉眼与母亲十分相像。

　　那女人与一路接她来的人寒暄

　　“小赵，这次当真是麻烦你了”

　　“夫人，应该的”

　　“家里备下午饭了，正好留下了吃个便饭”

　　“不了不了，李先生那边我还要先回去报备，就不打扰了”

　　女人也不再强留“那下次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自然自然”同行的人又客套的说请她留步，随后回到车上，吩咐司机开车离开。

　　这一番寒暄下来，周昼都开始怀疑到底接她是不是正事。

　　汽车驶出视线，女人才把提着的一口气松下来，从而转身注视她。这一瞧，她的眼中竟然是泛着泪的。

　　她伸出手温柔的抚摸周昼的脸颊，努力的冲周昼微笑
　　“好孩子，我是大姨，辛苦你了”

　　不知是长途跋涉的疲惫让周昼有些松懈，还是血脉之间的感情相连，周昼忍不住哭起来，她的肩膀抖动起来，被那个有着血脉联系的人紧紧抱住。十分奇怪，直到这时，周昼才觉得京都的阳光是有温度的，只是那炽热，并不烫人。

　　盛淑华帮周昼把箱子拎了进去，刚进门就有人上前接过箱子，周昼这才知道家里是有佣人的。在香港的时候，家里会有小时工定期去打扫，因为周昼的爸爸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所以并没有雇长期工。

　　“周昼，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时樾在你隔壁。我和你姨父的房间在一楼，他工作忙，不常回来。”

　　“时樾？”周昼有些疑问

　　“哦，是你哥，我记得他比你大两岁”

　　周昼点点头

　　“走，先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说着盛淑华带她走了上去，进了房间，周昼发现房间里的家具大多是新的，大体颜色也十分清新，可见是精心布置过的。

　　把箱子也拎了进来后，盛淑华带她到衣柜前来。

　　“给你买了几身衣服，我约摸着是你的尺寸，只是不知道样式你喜不喜欢“

　　打开衣柜，果然是许多女孩子穿的衣服，大多都是裙子。周昼谢了姨母，选了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就去洗澡了。

　　自父母发生意外之后，周昼就没有再好好洗个澡了，太过疲惫，她放任自己在浴缸里多泡了一会儿。等舒缓过来，又想起姨母嘱咐她洗完澡下去吃饭，不好让她久等，周昼赶快起来擦干自己。刚穿上衣服，孙阿姨就来敲门了，问她要不要帮忙，周昼急忙拉上了拉链，应她不用了。

　　她穿好衣服便急匆匆地下去，刚下了阶台阶，就听到一个男生在说话，声音由远及近：
　　“知道了，我先洗个澡”

　　声音刚落下，那人就走上了楼梯，周昼躲避不及，和他照了个正面。他也似乎也没想到周昼会在楼梯间，两人都愣了一下。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色的运动裤，身形清瘦，五官轮廓利落分明，汗水从他有些凌乱的发间流下来，倒有些放荡不羁的感觉在里面。周昼想刚刚在篮球场上追逐的一定有他一个。而他就这样钉在楼梯上一般，仰视着她。
　　“表哥？”周昼开口，说着不是很熟练的普通话

　　“你好”李时樾客气的回应
　　随后不再停留，与她擦肩而过。

　　周昼下了楼，姨母已经在下面等她了，见她下来，先给她盛了碗汤。
　　“这边和香港那边比有些干燥，喝点汤润润。”

　　周昼乖巧的点头

　　“见过你表哥了？”她问

　　“嗯”

　　姨母又笑着说“入学手续已经给你办好了，和你哥一个学校。你先歇一周，下周再去上课”

　　“好，谢谢姨母”
　　周昼知道自己以后真的就要生活在这里了，所幸盛淑华没有嫌弃她是个麻烦。

　　“你哥现在是高三，在学校有什么事就去找他，我知道你刚来这边对什么都不是很熟悉，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不得不承认盛淑华的安慰很贴心，她考虑的也很周到，可还是不能完全安抚周昼对陌生环境的不安情绪。

　　“姨父呢？”
　　周昼自从到这里后都没有见过那个传说中位高权重、身份特殊的姨父

　　“哦，他啊，工作太忙了，什么时候回家都不定时”盛淑华笑着回答

　　周昼乖巧的点头

　　这时李时樾终于洗完下来，他依然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可明显不是之前的那件。
　　见他下来，盛淑华叫他赶快坐下，他拉开周昼对面的椅子，不急不忙的坐下。

　　“你现在好歹也是高中生了，你表妹呐刚上高中，在学校多帮衬帮衬”盛淑华拿起一只瓷碗，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嘱咐他。

　　李时樾从她手里接过汤，“嗯”的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谢谢表哥”周昼开口，她觉得无论怎么样，还是要先谢谢他

　　听她出声，李时樾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如水，让人看不出情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