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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十六•别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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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之后榕景问过鵷栖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时候鵷栖正坐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有淡淡的回春的味道。
榕景问她:姐,你这三天都想的什么?
她只是倦了似的笑着:想着怎么收拾你呢。
是啊,以为他死了,哭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结果榕景就好端端地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连她都认不得了。
她总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激动地控制不住自己想去看看他,但没有。
念昔红着一双眼睛结结巴巴说了实话之后,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儿。
许久问道:“那你还爱他么?”
念昔已经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鵷栖一双消瘦纤细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你要是还爱他,姐帮你揍死这臭小子。”
再没哪一天比刚知道榕景还好好地活在世上那一晚睡得更踏实了。
就那一天,她再也没有在梦里梦见儿时的榕景。
他长大了。
彤云在身上做了新的图腾。
绕过左肋一只被藤蔓所缠绕的欲飞的青鸾。
和她那张可爱的脸有些不搭,但却也是出乎意料的惊艳。
念昔看到过一次。
去她的屋子里叫她去青羽殿,正好逢上她出活回来。正有些热,怕新文上去的创面感染了,便脱了外套。
念昔问她会不会疼。
她笑得很腼腆:说一点都不疼肯定是假的。但是我们这些人天天都是在拿自己的命换饭吃,这点纹饰几乎不会在意的。
念昔自嘲般笑笑。
是,之前还可怜她,觉得她会很疼。可却忘了,这整个无月教里,哪个人没受过伤呢,哪个人能身上没个把个疤痕呢。
她最初那藤蔓的纹饰就是用来遮掩伤口的。
“挺好,挺好看的。”便笑着道。
“矶越大人也这么说。”彤云红着脸道。
就这么说着,阜丘和矶越都来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就这么往青羽殿去。大家都有些激动。
阜丘和念昔是各怀鬼胎,就矶越人来疯,何时都挺开心的,尤其之前鵷栖已经答应了让念昔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到了早晨也不用再匆匆忙忙让念昔起来过去应名点卯了。
还在路上走着呢,一只手就有些不安分地往那细小大腰杆上搭去了。
正入了青羽殿,还在走廊上,便听得大殿之内一个文雅的少年的声音:“见过少主。”
阜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念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彤云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脑袋。
矶越皱皱眉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将那三人留下念昔匆匆往大殿里走去,擦过跪在榕景身后的泽桦身侧,回到鵷栖身边。
“主人,带到了。”
鵷栖怔怔地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榕景久久都没有说话。
念昔有些怕了,怕她一时激动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就认亲了。刚想提醒鵷栖,却听她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高傲的语气:“公子如此大礼,鵷栖怎么受得起呢。请起,坐下吧。”
目盲的玉玲摸索着递过一杯茶来。
榕景虽然藏在面具后,但却也忍不住一怔。
或许玉玲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竟睁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随之便是安慰般的一笑。
鵷栖不复理他,看着大殿的入口:“进来吧。”
矶越和阜丘在外面施了礼走进来,也在榕景之下的座位中坐定了。
鵷栖道:“今日教主不来,便我们这几个人做个证在这里把事儿先办妥了吧。横竖都只是个仪式。我近日来行动不便,细枝末节的,望各位都不要追究了。这之后,便只需告之教主仪式已毕就可。”
矶越想了想又道:“那授习功夫呢?”
鵷栖食指轻轻拨着放在一侧的茶杯盖道:“教主说了,让她跟了你学吧。”
矶越大喜,忙道:“谢少主!”
“不必,请彤云进来。”
换了身外套。还是黑的,但不是平日里练武时穿的那身薄棉衣,是件干干净净的褂子,高高的领子护到下巴,锁骨处,一颗金刚结打成的扣子,再往下,一路收身得体的清水吊袖口和衣摆处装饰着一串结绳的扣子,别有一番雅致的味道。
“属下参见少主、公子、矶越大人、阜丘大人。”恭恭敬敬行礼,该报的一个不落下。
“起来吧。”鵷栖见另三人没一人有意思要主持,便随口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无月教教主正式的门徒了。”鵷栖道。
“属下……”
“行了,客套话别说了。”鵷栖打断了彤云这两天一直在背的誓词,“以后若是教主检查了,你只要还背得出来就好,我这里用不着背。听都听腻了。”
彤云“哧——”地笑了:“明白了。”
“今天这一趟我本就想省掉了,但规矩样子里的还是要做到的。既然从现在起你已经是门徒了,也不必跪着,可以起来了,这边坐下吧。”鵷栖抬了抬手指向阜丘后面的位置。
彤云憨笑着道:“我还是站着吧。”
她入了无月教很久了,无月教中大多数人面对这几个当权的都自称属下,就她这么多年了都还在说“我”。
若是不那么计较的人听来觉得还挺可爱的。
就像刚才那句话一样,刚升了门徒,一时间还没习惯,不敢坐下。
矶越已经跟着笑了。
阜丘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时不时地看向端坐在那儿的榕景,眼里更多了几分不安。
教主明示过他不要过问教中事的。但为何现在又在这里了?
这少主到底做了什么把他弄到青羽殿里来了?又是为何要这么做?
不会是教主授意的吧?
想七想八想了一堆,不知不觉那张一直木讷的脸上浮出烦躁的神情来。
鵷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阜丘大人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么?”
阜丘沉默不语,只微微垂首致歉。
“既然大家都是有事在身,不如就这样完了吧。”鵷栖笑笑,“这几日,我这儿倒是多了些新玩意儿,看矶越大人和阜丘大人都忙得很,不知公子是否有空赏光一叙?”
阜丘刚低下去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矶越一怔,偷偷瞟了他一眼。
却见公子更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答道:“那便麻烦少主了。”
阜丘眉头紧锁,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属下这就退下了。”起身,告退。
鵷栖遣散了一边伺候着的所有女侍。
榕景便这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直到泽桦拉着念昔也走了出去。
他站起身来,手伸到脑袋后面将绳子解开。
“姐……”
声音有些发抖,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有那双狭长剔透如同雪狐般的眼睛有些泛红,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那儿的疲惫的鵷栖。
“景儿,过来。”鵷栖招了招手,“让姐看看。”
榕景红着眼睛走到鵷栖跟前。
她坐在轮椅上,一身紫衣,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双足无力地搭在踏脚上。
“姐……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榕景结结巴巴说话的样子和念昔像极了。他局促地在鵷栖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盖着毯子的双腿。一双手像是不知该放哪里才好似的,本想搭在她腿上,却迟迟不敢放下。
“傻小子……”鵷栖看得出他眼里的难受,看在自己眼中却是更痛,“不碍事儿的。”
她拉过榕景的那双结实宽大的手托在手心里细细地看着:“真的长大了好多……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念昔这傻丫头,早认出你来了就是不肯告诉我。你们这些孩子啊……想瞒着姐道什么时候?”
榕景依旧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姐。”
“嗯,在呢。”鵷栖侧过头温柔的笑笑,“怎么?”
“真的是你?”
“怎么了?”
“姐,真的是你么?”榕景看着她那张远不似少女时圆润的脸问道。
的确,鵷栖这些年样子变得很多了。虽然一点也没变老,但脸却瘦削下去了很多,眼睛变得更加细长,原本少女丰腴的身姿如今却在肩头、锁骨、腰身这些地方瘦了很多,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妖娆和美艳。
榕景最后一眼看到鸢雏是八岁的时候,孩子印象中的姐姐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更何况她回了无月教后在胸口重新文了青鸾的图样,榕景幼年不曾记得有这回事,便是怎么都没认出来。
鵷栖口头上责怪两人互相都认不出来了,口气却是无奈。
是啊,变了这么多,尤其是身上的感觉也全变了,谁还敢轻易认呢。
但看着榕景抬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的神情却和小时候毫无差别,心里冻结了十年的冰就慢慢地融开了。
那就是榕景啊,是小时候就喜欢趴在她膝头问东问西听故事的景儿啊。
伸手过去,轻抚那张完全长开了的英俊的脸儿,许久缓缓道:“是我啊。鸢雏啊。”
榕景那张成熟的脸忽然拧了一下,下一刻,他站起来扑倒了鵷栖肩头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鵷栖穿得并不多,肩头的衣服很快便被濡湿了。
她轻轻拍着怀中这大男孩的背,轻声道:“景儿,姐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