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四•惊雷梦醒 ...
-
“今日大殿之上,你做的很好。”韶青坐在书案后,稍远处一张铺着厚厚白狐皮的床榻在幽幽的灯光下散发着昏黄的光。
少年依旧戴着那张面具,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
“不想说些什么么?你现在应该有很多想问吧。”韶青笑了笑,收敛了目光中的轻狂,看着那少年的时候又多了几分真诚。
面具下,那张略有干裂的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你似乎什么都还不知道,那我先来问你吧。”韶青道,“你叫榕景?”
那张嘴又动了动,缓缓道:“是。”
“你是姝荃养大的?”
“……是。”
韶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复杂来。
“不要害怕,过来”韶青对榕景招了招手,“过来。我不会害你的,因为你就是我的儿子。”
榕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不信还是怔住了,面具下是什么样的表情谁也看不到。
“过来,让我看看你。”韶青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地就像是榕景从小都在幻想的父亲。
榕景缓缓地低下头去。
韶青又道:“你是我第一任妻子生的,你的母亲叫做熙鸾,姝荃是她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姨。你曾经有个姐姐。熙鸾在生你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她临终前让你的姐姐和她的侍女带着你离开无月教。她不想要你变成我这样。你的姐姐在离开的中途也病故了。”
“我有姐姐的。”榕景这才抬起头来道,“我的姐姐叫做鸢雏。”
“她不是你的姐姐,是你姐姐的贴身女侍。”韶青站起身来。
“不可能。”
“我没必要骗你。孩子,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我只有你一个孩子。”韶青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榕景望着那双深黑的眼,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许久,才如梦醒般道:“你说谎。鸢雏就是我的姐姐。如果我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你要带走鸢雏?如果我是你儿子,为什么你要派人杀了婆婆?如果我是你儿子,为什么你要烧了我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着的地方?!为什么?村里这些人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语气一直很平静,问这些话的时候,藏在心里的怒火已经被之前很长时间的跋山涉水慢慢地都消磨掉了。如今面对这个男子,当初匆忙逃离村子时心里最想在见面后质问的话说出口时已经变作了淡淡的叙述。
就像他第一次站在无月教的大殿里时不卑不亢的语气和神情一样,怒火在不知何时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韶青苦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过错。我没有看牢自己的女人……你可以怪我,但如今她也已经死了,就在你回来之前的几日,已经……”
“死了?”榕景道。
“是,已经……死了。”韶青像是花了很大的努力才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死了。
他辛辛苦苦支撑着自己活到现在,终于能见到这个将他一切都毁掉的人的时候,那人告诉他,这些事都不是他做的,做这些事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也就是一切都结束了。
“死了?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说我有个姐姐,已经死了。你说杀了我生活中所有亲人的人不是你,那个人也已经死了……你要我怎么相信?恩?”榕景缓缓睁大眼睛,玄铁的面具后只看得到一双乌黑的眸子,像是厚厚的白雪中,白狐沉默地回眸一瞥。
“你信不信都是你自己的事。孩子,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你的母亲在身前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最后照顾你的那个女侍和你的小姨将你保护得很好。你的小姨跟了我八年,最后离开我,但这是我们两人之前的事,与别人无关。我没想到焯幺会想暗中除掉她。若是知道……”韶青默默地低头。
“那我姐姐呢?鸢雏呢?她十年前就被人带走了!我不管你想说她是女侍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好,她养了我八年。八年!她对我来说就是我的亲姐姐!她在哪里?!”榕景压着自己的声音。
“鸢雏在你姐姐离开之前在自己身上做了和你姐姐一样的图腾纹身。八年前本是已经能将你带回了,但她假装成是你的姐姐,说你在中途已经死了,跟着她人回了无月教,在路上将那些知道了你行踪的人全部杀了,自己也死在那儿了。”韶青道,“她是你母亲和姐姐培养来保护你的死士。这一生一世都只保护你一个人。”
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死士……
女侍……
鸢雏自杀了。
榕景晃了晃,向后倒退了一步。
“你骗人……”
“孩子,我不需要骗你。”韶青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些淡然,“你一下子听得太多了。”
“你不要说这么多,我不相信。”榕景低头看着地面,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的儿子,榕景。”
“那……那你现在这个少主又是什么人?”
“一个我从没碰过的女人。年纪和你姐姐差不多大。无月教不能没有巫女。”韶青道。
“就是那个残疾的女人?”
“她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这是惩罚。”
跟着韶青离开青羽殿大殿的时候匆匆一瞥看到了那个斜倚在座位中冷笑的女子。七分冷艳三分憔悴。一眼看去知道是强打着精神的,身上有着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锋芒之气,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大殿中所有的人,就好像想要将这些人全部都杀了一般。
只看了一眼。
那一身紫衣过去也见过。
她在那村庄附近来来回回地徘徊着,声嘶力竭地咆哮,飞身上马那英气利落的身姿。再次见到时却已经是个残废了。
不知为何,一想起那张脸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疼,心口疼得就像要裂开一样,疼得他想要站在茫茫的雪地里嘶吼,将心里的一切都发泄出来。
或许是他看到过那个人最脆弱的样子。
也或许,那人身上有这么一些记忆中鸢雏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狭长的眼睛。
莫名其妙地想去接近,但也知道,那人身上杀气实在太过重了。
“你说她做了什么?”榕景问道。
“无月教中任何人若是要带队出行办事是必须要巫女那儿报备同意了才可行动的。焯幺她做这些事都是从……”
韶青这回没有看榕景的眼睛,只盯着远处铺着白狐皮的床榻,目光有些出神。
“是巫女同意焯幺这么做的是么?”
“巫女同意焯幺去清理叛逃的前任巫女”韶青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玄铁面具,又缓缓地道,“也就是你的小姨,姝荃。”
榕景又不说话了。
“让我看看你的脸。”韶青慢慢走过去,伸手去取榕景脸上的面具。
他倒退了一步:“不是叫我不要在教中露脸么?”
韶青挥了挥手对身侧的女侍们道:“都退下。”
所有人纷纷离开。
榕景就这么傻站着,许久,伸手到脑后,将带子解开。
面具取下。秀气俊雅的脸出现在韶青眼前。
那双眼睛像极了熙鸾,狭长,温柔。眼眶有些红。下巴尖尖的,腮处却棱角分明,气概非凡。
那双深邃的眼看着韶青,有些怀疑。
韶青出神地看着榕景,表情温和,心里却像是刮起了暴风雪。
那榕景的五官同熙鸾像得可怕,脸却是那人的脸,尘昌的脸……
他真的是熙鸾和尘昌的孩子!和那个该死的家伙生的孩子!
“你真的是我父亲?”
榕景的声音将韶青唤回现实。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榕景的眼睛,缓缓道:“是,我是你的父亲。”
鵷栖啊鵷栖,你骗了我十年了……
十年了……你从未将我当做父亲看待过!
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就是这个人么?这个你母亲和别人偷欢生下来的小杂种是么?!
鵷栖!我是你的父亲!可你却帮着骗我!骗了我整整十年!
这十年来我待你如何?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不开口的我也给你,最好的给你,最重要的也给你,我待你还不好么?!你给我看清楚!我才是你亲生父亲!你就是我女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鵷栖,我太宠你了。什么都相信你,什么都随你做。
连焯幺都让你杀了!
可你居然从头到脚都没给我讲过一句实话!
鵷栖……你就和你母亲一样。你们从未把我放在眼里当做一回事过。你们都喜欢这样背着我瞒着我一切都随着自己想做的来……
我待你们如何?我把心都给了你们,可你们母女俩……
呵呵呵……你们母女俩拿着我的心去喂狗!
熙鸾啊,你背着我和尘昌私通,你的女儿,我们的女儿背着我带着尘昌的儿子把他当做弟弟养大,为了他一直骗我……
我到底算什么?嗯?
说!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