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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梨花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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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逃都逃出来了,这就是你命不该绝了。”榕景将拍送了的红薯递了过去。
“哎……听天由命吧,无月教就连京师中都有暗哨安插的。我真不知道天下还有何处能是容身的。”泽桦道。
“没事,人哪能连着倒霉呢,你不都说出来做事的基本都不是那些难对付的人么,大不了我们打了再跑,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年赚进一年,嗯?”榕景半开玩笑地道。
泽桦笑笑:“嗯,好。”
可就算躲过了一年还要再熬一年,躲过了十年还要再熬十年。就算是姝荃,曾经韶青枕边最宠爱的人,无月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巫女,如今不也一样落得个惨绝人寰的下场么……
一日日在恐慌之中度过,一日日等着死亡逼近的感觉这又是何等的痛苦!
齐子劭未休息几日便又匆匆启程了。
梨姬病重,若再不赶回京师,只恐要随着她夫君在路上去了。
榕景替她诊脉,刚触到她手腕的时候心中不由得一惊。
那红袍之下的女子脸色苍白透明,眼眶和颧骨处有着一抹病态的红。她的手腕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尖能触到的脉象微弱的几乎难以发现。
梨姬紧紧地靠在车内,双眼疲惫,却勉强睁着对榕景笑笑。黑发贴着脸,梳的整整齐齐的。
手心是烫的,烫得灼手。
高烧不退,再拖下去的确会要了她的命。
齐子劭待榕景走出车后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如何?”
“你都知道的,我也不是大夫,还能如何?”榕景叹着气。
“要不要熬些参汤会好些?”齐子劭问道。
榕景一愣:“她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了,你这儿车上有的货不是用来吊命的,是大补的,乱用反而会更要了她的命。”
“这……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么?”齐子劭压低声音。
“还是赶快上路吧,我真的不懂医术。”榕景道。
“哥……”梨姬微弱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
齐子劭拉开车帘,只听她轻声道:“不必为难他,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别胡说!”齐子劭立刻佯怒地训道。
“我真的知道……”梨姬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榕景,你告诉他,我回不了长安了……”
齐子劭全身一震,缓缓地转过头去看着榕景。
“不想回去?”榕景在齐子劭的逼视下看着眼前的女子问道。
梨姬又摇了摇头:“想回去,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够了!别胡闹了!”齐子劭喝道。
梨姬垂下眼,缓缓地侧过了头去。
“若是不介意,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试,只不过……”榕景实在看不下去道。
“什么办法?”齐子劭忙问道。
“用内力给她续命。”泽桦道。
“什么?”酉元凑过来问道。
榕景看了泽桦一样,她的表情是无喜无悲的。
“是,用内力给她续命。但这是治不了病的,我给她多少内力她也只能多撑这么些时间,若能捱到京师必得立刻请来最好的大夫。否则我就算是内力再醇厚也没法给她第二条命。”榕景道。
齐子劭的眼神暗了下去:“你这不还是说她回不去了么……”
“就算他把自己全身的内力都给了令妹也一样治不了她的病。病了这么久,身本早就亏空了,你有没有问过她有几个月没有月信了?”泽桦问道。
齐子劭皱眉看着梨姬,却见梨姬自嘲般地笑笑:“我说我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他还不信……”
榕景正要说话,泽桦却在一边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嗯?”榕景跟了过去。
“你的内功心法是至纯至阳的,弄不好一样会要了她的命的。”泽桦道。
“但不试试她也撑不了几日了。”榕景压低声音道。
“姝荃大人教过你?”泽桦问道。
“她只教我认穴位,我跟村里的大夫学了一点点。”
“为什么不告诉他,即使回了京师也未必能治得好她?”
“何必将他人的希望打破?”
“你这是欺骗!”泽桦道。
“我知道你不说谎,可这世上有很多时候不该说真话,更不该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懂么?”榕景拉着她的手道,“他们这一路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时候你要把他最后一丝希望打碎,你让他们如何面对接下来还要走的漫漫长路?”
泽桦看着榕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似懂非懂地有些许困惑。
“你可以不说谎,但不意味着你觉得什么该说就说出来。希望其实是个很容易被打碎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这样,对齐公子,对梨姬,甚至对你我都一样,明白么?”
榕景头一次说这样的话。
本以为是个单纯的少年,但毕竟是姝荃亲手教的,这些人情世故又怎会不懂?
梨姬靠在齐子劭的怀里一口一口地喝粥。
齐子劭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站在凳子上往娘怀中的襁褓里张望时一样。
他还记得爹把着抱衣的小婴孩递到他手中,一边嘱咐着要小心的情景。
那一个小小的婴孩在大红色的抱衣里闭着眼睛熟睡。脸上的胎皮才掉了一半,但却已经露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婴孩柔软的脸靠在颈间蹭着,带着一股有奶香的气息。
王爷请了先生取名。子劭踮着脚站在书案边看爹爹挑名字。
“爹,叫梨姬可好?”
梨姬,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可现在想来,宁愿她更健康一些,宁愿她更快乐一些,而不是像那灿烂一时的梨花一样一边是怒放的大好时节却已经落得满地。梨花,美就美在她纷纷扬扬飘落的刹那,美就美在她香消玉殒的瞬间。这般不吉利的名字,怎么可以给她……
先生当初取的安宁多好,可他却神使鬼差地取了个梨姬!
“哥,你不休息么?”梨姬轻轻蹭着齐子劭。
将手中的碗和勺子放在一边,齐子劭将梨姬身上盖着的毯子又拉上去了一些道:“哥没事,你先睡一会儿,哥也去休息,一会儿还赶路。”
“元儿睡下了?”梨姬又问道。
“睡了,吃饱了就睡,放心吧。”
梨姬笑笑:“他肯听你的话就好呢,这傻孩子,就是不愿听我的话。你多照料他一些吧。”
长嫂如母,虽还是十八岁的年纪,梨姬待那不懂事的小叔却是正经花了心思关心。
“别傻,丢包袱给哥呢还是想嘱咐后事?……”本想开玩笑,刚说完心里却是一阵凉。
“他就欺软怕硬,我若是身子骨好,她也未必把我当嫂子看。没了大哥照应,你不照顾他还有谁能把他当亲弟弟照料?”梨姬声音细弱得像是怕吹飞了鹅毛。
“欺软怕硬倒是不假,你看这小子这两天粘着榕景兄的德行,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学武去了。”齐子劭道。
“元儿要真愿意认认真真学你就答应他好了。他去之前就说了,酉元就是静不下心来念书的,若是没有本是做生意,管着他别让他入了邪门歪道,剩下的就随他去吧。”梨姬道。
“他若要剃度出家呢?”
“你看他那活蹦乱跳的样子,能像是会看破了红尘的人么?”梨姬道。
齐子劭笑了:“出息什么的,我是不强求这孩子能有什么大造化,照你说的,他要有这能耐,就算要动用爹爹的人际关系,你哥我也替你去求这份情了,他要没有,我也不会逼着他非要成才。倒是他要是真的哪天看破红尘皈依佛门了,就能少闯些货造福人间了。”
“瞎说,元儿乖着呢。谁小时候没点调皮捣蛋的时候。”梨姬道,“哥,我若是真的不在了,你就把元儿带去爹爹府上好么?这样我到了泉下也能给他一个交代了。”
齐子劭一颤,许久才缓缓道:“好。”
“哥,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没事呢。”梨姬道。
齐子劭看了一眼周围抱成一团垂头休息的弟兄们点了点头:“好,那有事就叫我一声,叫酉元也行。”
梨姬点头,齐子劭这才起身走到角落里,在弟兄们给他留下的空位里躺下和衣而睡。
稍远处泽桦和榕景还没睡下,生了火烘手。
懒懒的火光的红色映在他们身上,一跳一跳地。
榕景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憨憨地透出一股暖意来,实在看不出他就是那个将她连人带车一块儿救下来的人。
他的脸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鬓角凌乱地翘在那儿的头发有几丝离得火苗太近被烤的卷了起来。
泽桦在一边用树枝扒着柴堆,不料迎面一阵风,烟气扑鼻而来。
“啊咻——”泽桦隔着缠在脸上的布擦了擦鼻子,伸手到脑后将面纱取了下来。
刚取下,她才反应过来尚且还有一个人醒着,立刻警觉地看向梨姬。
就这一刻,她脸上藤蔓的图腾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亦真亦幻的火光里伸开了魔爪向四周蔓延开去。
梨姬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就转开了自己惊诧的眼神。她已从泽桦的脸上读出了不满,便又看向别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榕景轻拍着泽桦的肩:“没事没事。别紧张。”
这才让那张几近神经质的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