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此去京城, ...

  •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文莺斋门外那排还没收起的嫁妆担子旁,一道黑影正悄悄地退了开去。

      他穿过无人的长街,进了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钱文清站在一辆半旧的马车旁。他穿着一身素黑的袍子,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都看清了?”钱文清问道。

      “看清了,赵砚初明日,便会带人进京。”那黑影低声道。

      钱文清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望着云阳的方向。

      “放他们走。”他道,“等他们到京城,我才好让有些人知道,什么叫山高水远,来日方长。”

      ***

      大婚第二日,师莺莺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躺在一片暖融融的红色里,被面是新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枕头也是新的,软软地托着她的后颈。

      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晨光从外头透进来,把那红映得有些发亮。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侧,却摸了个空。

      师莺莺翻身坐起来。浑身上下像散了架,哪儿都酸。

      她抱着被子发了会儿怔,昨夜那些画面一帧帧从脑子里浮起来,又红又烫。

      她忙甩了甩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

      “醒了?”

      师莺莺正骂着,赵砚初从外间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鸡蛋,走到床边坐下,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累不累?”他问,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昨夜残留的沙哑。

      师莺莺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心口又是一跳。

      她伸手去打他:“不许问。”

      赵砚初任她打了一下,笑得愈发温柔。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起来吃一点,今日还要回门。等会儿徐三娘和翠儿要过来,我让老周备车了。”

      师莺莺“嗯”了一声,撑着床沿坐起来。

      赵砚初便又去拿衣裳,她的嫁衣昨夜里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今日穿的是件崭新的石榴红绣花小袄,配一条软缎子马面裙。

      赵砚初把衣裳递给她,自己转身去外间等。这分寸,倒比昨夜更像个君子。

      师莺莺穿戴整齐,喝了那碗红糖鸡蛋。蛋是溏心的,糖水甜而不腻。

      她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赵砚初,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这蛋是谁煮的?”

      “我煮的。”赵砚初在外间应道,“天不亮就起了,你睡着,我便没叫你。试了几回才煮成,你将就吃。”

      师莺莺望着碗里那两只圆滚滚的鸡蛋,心里软得不行。她三两口喝完,把碗一放,走到外间。

      赵砚初正在整理书箱,见她出来,便停下动作,上上下下打量她,眼里全是笑。

      “好看。”他道。

      师莺莺脸一红,嘴硬道:“我哪天不好看?”

      “今天格外好看。”赵砚初走近一步,替她正了正发间那支玉簪,“像新娘子。”

      “我本来就是新娘子。”师莺莺哼了一声,绕过他去开门。

      院外,阳光正好。昨夜满院的红绸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扬,地上还散着几片没扫净的花瓣。

      回门时,徐三娘和翠儿已经等在文莺斋门口了。

      师莺莺一下车,翠儿便迎上来,福了个礼,叫了声“夫人”。

      师莺莺被这声“夫人”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拉她起来:“叫老板,还没当官太太呢,叫什么夫人。”

      “就是夫人。”翠儿理直气壮,“您现在是解元夫人了,这云阳县里,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

      师莺莺拿她没法,只得由着。

      徐三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又是高兴又是不舍。

      她把师莺莺拉到后堂,低声道:“莺莺,你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铺子的事你就放心,云阳有我和翠儿,府城有那几个老伙计。你到了京城,好好照顾自己。赵相公要考试,你也别太累着。”

      “三娘。”师莺莺反握住她的手,“铺子要是忙不过来,就再招两个人,别什么都自己干。还有,若柳氏……若我爹来铺子里,你只管让他支些银子,别给他太多。逢年过节的,替我送点东西过去。他虽糊涂,到底是我爹。”

      徐三娘点头,眼眶微红:“这些我都晓得,你只管奔你的前程,云阳有我们呢。”

      师莺莺也从袖中取出一叠契书,交到徐三娘手里:“这是云阳铺子的地契、房契,还有和府城几家的往来账目。我都理好了,你收着。若有事,就去找何知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徐三娘收好了,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等翠儿把回门礼都装好,师莺莺和赵砚初才上车往师家去。

      ***

      师家今日倒是热闹,柳氏从一早就在门口张望。见他们的马车到了,笑得脸上像开了花。

      师旺也换了身干净的旧袍子,站在堂屋里,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这回门宴办得不算丰盛,却也是柳氏难得亲自下厨做的。

      师莺莺知道,这里头有几分真情,几分攀附,她不计较。大喜的日子,何必想那些不痛快。

      回门宴上,赵砚初敬了师旺一杯酒。

      师旺端着酒杯,手抖得厉害,眼里的泪又浮起来。

      “好好待莺莺。”他刚说完便仰头把酒干了。

      柳氏在一旁陪着笑,不停地给赵砚初布菜。

      赵砚初不冷不热地受了,师莺莺看在眼里,只低头吃菜。

      回门回来,他们便开始收拾上京的行装。

      此去京城,少说也得一个多月。

      师莺莺把该带的都带了,衣裳、被褥、笔墨、书籍、银钱、药材,还有那套三书六礼里的文书。

      赵砚初则把周学政的荐书、沈山长的手书、乡试朱卷等物,用油布一层层包好,放进书箱最底层。

      两口大箱子,一只旧书箱,还有师莺莺随身的藤箱。

      钱老差说,车马都已经打点好了。老周驾车,他和翠儿随行。

      翠儿本是要留在云阳的,可哭着喊着要跟。师莺莺拗不过,只得带上了她。

      启程前夜,何知县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吴有德已于三日前被按察副使周大人提走。人是夜里走的,沿途有差役暗中护送。赵四的死,按察使衙门已派人去桂州府彻查。

      何知县还说:“京城不比云阳,你到了之后,万事忍让。忍到会试,便是你的天下。若遇到难处,可去京中找一个人,姓裴,单名一个衍字。周学政的荐书,便是给他的。”

      赵砚初把信看了两遍,放在烛火上烧了。他坐在灯下,对师莺莺道:“何大人这是给我们留了条后路。”

      师莺莺点头:“裴衍,国子监祭酒,顾先生也提过。等到了京城,你第一件事便是去递荐书。有他做你的房师,孙鹤就是再恨你,也不敢在会试上明着动手。”

      “正是。”赵砚初道,“所以,我们得赶在会试前,在京城稳住脚跟。”

      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动身了。

      徐三娘和翠儿送到城门口。

      师旺也来了,他弓着背站在晨雾里,看着即将远去的车马,老泪纵横。

      师莺莺在车里掀帘看了他最后一眼,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她到底没有下车,而是放下帘子,低声道:“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云阳城,老周坐在车头,甩了个响鞭,钱老差和翠儿在车尾。

      赵砚初与师莺莺并排坐在车里,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师莺莺闭着眼,靠在赵砚初肩头。她听见车轮声,听见风,听见云阳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

      他们从云阳出发,经府城,过清河,转官道一路向北。

      白日赶路,夜里投宿。有时宿在镇上的小客栈里,有时借住路边的农家。

      师莺莺晕过一回车,吐得厉害,赵砚初便让老周放慢车速。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师莺莺在他怀里,又难受又想笑。

      她道:“赵砚初,我如今真成你的累赘了。”

      赵砚初则道:“是我太急了,早知道,该雇个更稳当的车。”

      这般走走停停,等他们望见京城城门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

      京城比府城大得多了。

      师莺莺掀开车帘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宽的街。

      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路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楼都雕梁画栋。

      卖什么的都有。
      有卖琉璃珠花的,有卖西域香料的,有卖江南绸缎的,还有卖波斯地毯的。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街上的人穿得也十分体面,男人们长衫折扇,女人们环佩叮当。

      “赵砚初,你看那儿!”师莺莺指着远处一座金灿灿的屋顶,“那是皇宫吗?”

      赵砚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那是皇城角楼,再往前,就是午门了。会试之后,殿试便在那里。”

      师莺莺兴奋得坐直了身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点车马劳顿的疲惫。她转过头,正想再说什么,却见赵砚初神色有些沉。

      “怎么了?”她问道。

      “没事。”赵砚初收回视线,握了握她的手,“先安顿下来,这京城里,什么都有。唯独一样,比别处都多。”

      “什么?”

      赵砚初低声道:“看不见的眼睛。”

      师莺莺心里一凛,她下意识地朝车外扫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看着热闹,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忽然觉得,那热闹底下,似乎真有几道目光正朝他们的马车看来。

      他们没住客栈,何知县临行前托人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小的院子。

      那院子在城南文昌巷,离贡院只隔三条街。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两间厢房。与他们在云阳的家比起来,也不见得宽敞多少。可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已经算较好的落脚处了。

      师莺莺指挥着钱老差和翠儿把箱笼搬进去。

      赵砚初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这院子与邻院只隔着一道矮墙,站在枣树下,甚至能听见隔壁院子有人说话。

      赵砚初微微皱了皱眉。这地方,方便他们开铺子,却不方便防人。

      “先住着。”师莺莺走过来,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等我们站稳了脚,再寻更好的。赵砚初,京城这么大,总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好。”赵砚初道,“都听你的。”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赵砚初便去了国子监。

      他换了身簇新的青衫,拿着周学政的荐书和乡试朱卷,去求见裴衍。

      裴衍不在。
      门子说,裴祭酒去了贡院,要晚些才回。

      赵砚初没多等,只把荐书和名帖留下,说改日再来。

      师莺莺也没闲着,她把翠儿留在家里收拾屋子,自己带着钱老差去贡院附近转了一圈。

      这一转,她便看中了一间铺子。那铺子在贡院西街,门脸不大,两间,正对着贡院的后门,比云阳的文莺斋还小些,可位置实在好。

      从贡院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师莺莺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已经盘算起来:这里改成文莺斋京城分号,前头卖书,后头做库房。再摆上几盆花,挂上赵砚初写的匾额,保准比云阳的店还红火。

      她正想进铺子问价,一个穿灰衣的男人从旁边走来,先一步开口:“这位夫人,可是看铺子?”

      师莺莺看他一眼:“你是……”

      “我是这铺子的房东。”那人笑道,“这铺子可紧俏,昨儿刚有人来问过。夫人若想要,可得早些定下。只是,这人还没走呢,您要不进去瞧瞧?”

      师莺莺觉得他笑得有些怪,她没有进去,只问道:“可租了?”

      “还未。”房东道,“不过,有位姓钱的客官说,他后日来交定金,您看……”

      姓钱。
      师莺莺心头一突。

      她面上不显,只笑了笑:“那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有人先看上了,我再看看别的。”说着,转身便走。

      那房东在后头喊:“夫人,价钱好商量!您再瞧瞧?这位置,全京城找不出第二间!”

      师莺莺没回头,她的步子越来越快。钱老差小跑着跟在后面,低声道:“师老板,那姓钱的,会不会是……”

      “八成是。”师莺莺冷声道,“钱文清比我们早一步到京城,这铺子,是他故意放的钩子。他在告诉我们,京城是他的地界。”

      “那怎么办?”

      师莺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随即她慢慢扯出一个笑,“他铺子再多,也总不会把整条街都买了。京城这么大,他钱文清还不能只手遮天。”

      “可会试的时候,他若在里头使坏……”

      “所以要快。”师莺莺道,“在会试之前,我们得把铺子开起来。他是孙鹤的人,我们也是带着刀来的。京城这盘棋,还不一定谁先落下呢。”

      她说完,转身朝租住的院子走去。身后的贡院街上,人声依旧。

      一顶青呢小轿从街角缓缓抬过。轿窗半掩,露出一只白净的手。

      那手,轻轻放下了帘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