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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既来之则安 ...

  •   府衙门口,已围了不少人。

      几个早起的摊贩好奇地往里头张望,被衙役用棍子隔开。

      师莺莺跟着那两名捕快从城北一路走回府衙,身上还穿着那件在破屋里滚了半宿的旧衣,头发散乱,脖颈上印着几道青紫的指痕,嘴角也破了皮。

      钱老差和翠儿一左一右地跟着她。

      那帮码头汉子把人押到府衙门口便散了,只留下两个最壮实的,远远地站在街对面,怕再出什么岔子。

      “老板,您慢点走。”翠儿扶着她,声音都打着颤,“您的脚还光着呢,这石板地凉。”

      师莺莺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赤着脚。在破屋里逃命时,鞋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脚底磨破了几道口子,走一步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她方才竟没觉出来。

      如今被翠儿一说,痛意像潮水一样返了上来,激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妨。”她咬着牙,继续往里走,“先把正事办了。”

      府衙大堂已经升了堂。
      何知县不在,坐堂的是府衙通判刘元良。他今日原本告了假,却一大早被差役从被窝里叫了回来。

      此刻他穿着半旧的官袍,头冠歪了,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坐在堂上,满心烦躁。

      等听差役报说抓到了绑架良家妇女的周璟,他一激灵,那点残酒全醒了。

      周璟被押上堂时,已经不像个读书人的模样。他头发散乱,黑袍上沾满泥灰和血渍,左臂的刀伤草草包着,渗出来的血把布条都染红了。

      两个捕快将他按在堂下,他仍梗着脖子不肯跪。刘元良“啪”地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周璟不答,只拿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另一侧的师莺莺。

      师莺莺已经由翠儿扶着换了双临时买来的布鞋,又披了件钱老差从附近铺子里赊来的旧斗篷。

      “大人。”师莺莺上前一步,跪了下去,“民女师莺莺,状告此人周璟。他昨夜在城北荒宅私设刑堂,绑架民女,意图杀人灭口。民女侥幸逃脱,得这几位义士相救,才保住性命,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她说完,俯首磕了一个头。翠儿和钱老差也跟着跪下。

      刘元良坐在堂上,看了看师莺莺,又看了看周璟,一颗心七上八下。

      这案子他一点都不想沾。
      周璟是谁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可眼下事情闹到了明面上,他若公然袒护,头上这顶官帽怕就真到头了。

      “周璟。”刘元良沉声道,“师氏告你绑架杀人,你可有话说?”

      周璟慢慢抬起头,他看了师莺莺一眼,又看向刘元良,忽然笑道:“刘通判,您别来无恙。前几日在城东赌坊,我还见着您跟孙大人一块儿喝酒呢,怎地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

      刘元良脸色大变,惊堂木又是“啪”地一响:“放肆!本官问的是你绑架之事,休要胡言乱语,攀咬他人!”

      “我胡言乱语?”周璟笑得更大声了,“刘通判,您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那日您可是跟孙鹤大人亲口说了,赵砚初的案子,包在您身上。如今这人还没死,您倒装起来了。您说,若我把这些话都抖出来,您这通判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刘元良的额上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没想到周璟这么疯,竟敢在公堂上直接把他和孙鹤的事往外捅。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都变了调:“来人!给本官掌嘴!这等刁民,到了公堂还满口胡言,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揪住周璟的衣领,左右开弓,“啪啪”几巴掌打得周璟嘴角开裂,血沫子溅了一地。

      周璟不躲不避,反而笑得更加狰狞。

      “打死我也没用!”他嘶声喊道,“刘元良!你这条孙家的狗!我今日要死,你也跑不掉!府城的天,你遮不住!”

      刘元良又急又怕,站起来就要亲自下去。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住手!”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堂外,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入。

      他面如冠玉,眉目清冷,腰间束着银鱼带,脚下一双乌皮官靴。

      他身后跟着两个属官,再往后,竟还有清溪书院的陆山长和顾先生。

      “学政大人到——”
      满堂衙役齐齐跪倒。

      刘元良脸都绿了,踉跄着从堂上下来,跪伏在地:“下官刘元良,参见学政大人。”

      来者正是周汝昌,云州府学政。

      他看也不看刘元良,径自走到堂中,目光在师莺莺脸上一掠,又落在周璟身上。

      那眼神让周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刘通判。”周汝昌开口,声音清冽,“本官来此,只为两件事。其一,赵砚初县试舞弊一案,本官已亲自调阅卷宗,并收到新证。案情有变,本官要当堂重审。其二,此案被告周璟,系本案重要人证,且有绑架良家之嫌疑。案子未曾审清,谁许你动私刑?”

      刘元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下官知罪,下官……下官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动刑。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啊!”

      周汝昌没有理他。

      他走到堂上,在原本属于刘元良的位置上坐下。陆山长和顾先生分坐两厢。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

      “带赵砚初。”周汝昌道。

      不多时,赵砚初被两个狱卒押了上来。他手腕上还戴着铁镣,青衫皱成一团,脸色苍白,嘴角因缺水而裂开了几道细口。

      进门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在了师莺莺身上。

      师莺莺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堂上相撞。

      师莺莺的嘴唇颤了颤,硬是忍住了没扑上去。

      赵砚初却朝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她看懂了那两个字:“别怕。”

      “赵砚初。”周汝昌开口,“本官问你,云阳县试那三篇文章,可系你本人所作?”

      “是。”赵砚初声音微哑。

      “可有人为你代笔,或替你传递文字?”
      “没有。”

      周汝昌点了点头,又看向刘元良:“刘通判,府衙既接了这案子,可曾找到代笔之人?可有人证物证?”

      刘元良张口结舌:“这个……下官……下官只是奉命……”

      “奉命?奉谁的命?”周汝昌语气微沉。

      刘元良可不敢说。

      他哪里敢说?孙鹤的名字就在嘴边,可他要真说出来,自己也没活路。

      他只能连连磕头:“下官糊涂,这案子是府学推来的。下官并未细查,只是……只是照章办了拘签……”

      “照章办了拘签,却连一篇代笔的文章都拿不出来。”周汝昌冷冷道,“本官看你不是糊涂,是装糊涂。”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三张信纸,当堂展开:“本官昨日收到三封信。”

      他将三封信交给旁边一名书吏,命他当众宣读。

      那书吏声音洪亮,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周璟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三封信,足以证明,所谓赵砚初县试舞弊之案,乃吴有德、孙鹤、周璟等人串通诬告。”周汝昌的声音在堂上响起,冷而威严,“赵砚初是无辜的。本官今日便在此宣判,赵砚初舞弊罪名不成立,恢复其清溪书院学籍,并准许其参加本月府试。”

      堂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赵砚初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铁镣卸下时,牵出一道道血丝。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步步朝师莺莺走过来。

      满堂的人都在看他,他却只看着她。

      赵砚初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将那对血迹斑斑的手腕递到她眼前,低声道:“别哭,我不疼。”

      师莺莺怎么可能不哭,她抓着他的手,看见那上面新旧交叠的伤痕,他手腕上那根已经被血浸透的红绳,心疼得整颗心都缩成了一团。

      她想骂他,想捶他,可手落到他胸口,却变成了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她把脸埋进去,放声哭了出来。

      “赵砚初,你个混蛋!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才出来……你怎么这么傻,不知道躲……”

      赵砚初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堂上,周汝昌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将周璟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刘元良,你身为通判,知情不报,徇私枉法。本官会写折子参你。你自己回去想清楚,是坦白,还是等弹劾。”

      刘元良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周璟被两个衙役架起来往外拖。

      他经过师莺莺和赵砚初身边时,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赵砚初喊道:“赵砚初!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孙家不会放过你的!府试,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赵砚初只将师莺莺抱得更紧了些。

      “让他说。”赵砚初低声道,“我赵砚初,偏要在府试里,堂堂正正地赢给他看。”

      陆山长和顾先生从堂上走下来。

      顾先生拍了拍赵砚初的肩膀,温声道:“砚初,先带你未婚妻回去吧。她今日,可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赵砚初点头,扶着师莺莺,转身朝堂外走去。

      外面天光正好,阳光从檐下洒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停住,低头在师莺莺耳边说了一句:“师莺莺,等府试结束,我若中了,你嫁给我。”

      师莺莺哭得眼睛都肿了,闻言却笑了笑。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个,你倒是先给自己换身干净衣裳。”

      “你应不应?”

      师莺莺抹了把泪,仰起脸:“应,早就应了。”

      赵砚初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们走出府衙大门时,外头已经聚了许多人。

      见他们出来,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有人高喊:“赵案首无罪!”

      有人往他们身上撒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早春花枝。

      师莺莺被那花枝砸了一下头,笑着去躲。

      赵砚初护着她,把人半圈在怀里,一路穿过人群,往文莺斋走去。

      钱老差和翠儿跟在后面,也都笑得合不拢嘴。

      走到半路,师莺莺忽然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那里面,刘元良还瘫在地上,周璟已被拖入大牢。

      而孙鹤,那个隐藏在幕后最大的一只黑手,仍还在暗处。

      “赵砚初。”师莺莺道,“周璟有句话,说得怕不是虚的。孙家,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府试在即,我们得加倍小心。”

      “我知道。”赵砚初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所以,我明日便回清溪书院。有顾先生在,他们不敢明着动手。”

      “可暗地里呢?”

      赵砚初沉默了一瞬,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阳光正从云层后喷薄而出,将整座府城都照得明光锃亮。

      “既来之则安之。”

      师莺莺看着他清俊而坚定的侧脸,两人并肩朝文莺斋走去。身后,春阳暖得要把整个府城的阴霾都蒸成霞光。

      而更远处,府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从云阳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行色匆匆,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

      他望着府城的方向,狠狠抽了一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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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