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万象》浮舟Anzo

2、上山 宋南枝

　　宋南枝醒在一个湿漉漉的清晨。

　　林惊羽和张小凡就躺在她身边，在一棵陌生的松树下。她四处张望，意识到自己身处野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寒颤。

　　也是这一颤，让她感觉出寒意来，再看自己的处境，衣服不知是被露水还是雨水打湿的，凉意直往骨子里渗。

　　她忙叫醒两个弟弟，张小凡初醒时有些恍惚，低声喃了声不知是什么，宋南枝多看了他一眼，却没多想，只当他是被吓坏了。

　　林惊羽打了个喷嚏，抱着双臂：“我们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不过我们还是快回去吧。”不知是什么缘由，看着在雾里隐隐约约的破败草庙，宋南枝心头直突，不愿再在这多待。

　　还未到村前，三人已经发觉不太对劲，往常这个时候村民应该都已经起来了，今天却非常安静，人影也不见一个，随着晨风吹来，还有阵阵的血腥味。

　　三人两两对视，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同时加快了脚步，向村里跑去。不用多久，三人便到了村口，从村口那条大路看进去，却见村子中间那块平地上，草庙村四十余户人家，二百多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躺在空地之上，身体僵硬，成了尸体，血流成河,苍蝇乱飞,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林惊羽和张小凡二人赫然见此可怖景象，惊吓之下，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宋南枝重心不稳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她天生目力极好，正是因为漆黑的夜她仍能视物，被一众小孩崇拜。可这时，极好的目力却给她带来无限惊惧。

　　她“哇”的一口吐了出来，随即一阵眩晕，也倒在了张小凡和林惊羽身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南枝被张小凡叫醒，并非还在草庙村的村道上，而是在一处看上去颇为整洁的房间。床边站着的除了张小凡和林惊羽，还有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青年。

　　宋南枝有些缓不过神来，噩梦中尽是不瞑目的村民眼中的绝望，她后背的衣物也被冷汗浸湿，抬手攥着张小凡的衣角：“这是哪？”

　　张小凡声音似有哭腔：“这是青云山通天峰，是青云门下几个路过的弟子，把我们带了上来。”

　　那青年见宋南枝缓过神来，轻声道：“几位师尊想见见你们，问你们一些问题，你们这就随我来吧。”

　　宋南枝下床理了理被褥，对那青年拱了拱手道：“有劳这位大哥。”

　　青云不愧为如此盛名的门派，其建筑规模之大，样式之宏伟，让三个孩子一下看愣了。

　　青年道士索性充当起了导游，带着他们从云海到虹桥，宛若置身仙境，广场尽头的石桥无座无礅，仿佛有神力将其托起，如矫龙跃天，气势孤傲。阳光照在飞溅的水滴上，七彩的虹光跨于桥上，美妙绝伦。

　　这座虹桥极高极长，四人走在其上，只觉得左右白云渐渐都沉到脚下，想来越上越高。而前方那古怪声音，仍是不断传来。

　　又走了一会,白云渐薄,竟是走出了云海，眼前霍然一亮，只见长空如洗，蓝的便如透明一般。四面天空，广无边际;下有茫茫云海，轻轻浮沉，一眼望去，心胸顿时为之一宽。

　　而在正前方，便是通天峰峰顶青云观主殿“玉清殿”所在。

　　青山含翠,殿宇雄峙，“玉清殿”坐落峰顶，云气环绕，时有瑞鹤几只,长鸣飞过，空中盘旋不去，如仙家灵境，令人心生敬仰。

　　此时虹桥不再上升,在空中做个拱形，落在了殿前一湾碧绿水潭边。与此同时，玉清殿里隐隐传出道家歌诀，一派仙家气势。还有那个怪声，也是越发响亮。

　　四人走下虹桥，来到潭边，一条宽敞石阶，从水潭边向上直通到玉清殿大门。潭水碧绿, 清宁如镜，人影山影清晰可见。

　　他们走上石阶，正要向上方大门走去，忽听水潭深处一声咆哮，声若惊雷，正是先前怪声。放眼看去，水潭中心突然起了一个巨大漩涡，片刻之后，只见巨浪卷起，一个巨大身影跃然而出，漫天水花扑面而来。

　　那青年道士却似早有防备，左手一引，身子临空飘起，疾向后飘出两丈多远，停在半空。宋南枝凭着目力和警觉，在还离得远时就留意到了那潭中异样，虽然逃逸速度仍是不够，却也算不上狼狈。

　　而两个毫无察觉的小孩哪里逃得掉，登时淋得一身落汤鸡。

　　只是他二人却全然未曾注意到自身情况，只呆呆地看着前方出现的一个庞然大物，高逾五丈，龙首狮身，遍身鳞甲，巨目大嘴，两根锋利獠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面貌狰狞, 望之生畏。

　　那怪兽抖了抖身子，呼啦啦又是一阵水花扑来，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把巨首向台阶处伸了过来。

　　张小凡和林惊羽见那怪物一个头比他们两个人还大了许多，阳光之下，锋利牙齿清晰可见，看着牠越靠越近，心中着实害怕，忍不住紧紧贴在一起，心砰砰直跳。

　　这时，那青年道士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回来，单掌竖在胸前，恭恭敬敬地道:“灵尊，他们是诸位师尊特意召见的。”

　　那怪兽瞪了他一眼，“哧”的一声，打了个响鼻，一双大眼里眼珠居然转了转，倒像是人在动脑筋一般。然后不再理会四人，摇摇晃晃走到一边，在水潭边干地上趴了下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把头伏下，晒着太阳,睡了过去。

　　这时躲远了的宋南枝才走回来，一边笑着用衣袖擦净了两个弟弟脸上的水，一边听着道士介绍刚刚那庞然巨物：乃是上古异兽水麒麟，被看做镇山神兽，敬称为灵尊。

　　四人走过高高石阶，远远便看到金色牌匾，上书着“玉清殿”三字。来到雄伟大殿之前，只见门扉大开，里边光线充足，供奉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三清神位,气度庄严。

　　而在神位之前，大殿之上，站着数十个人，有道有俗，看来都是青云门下。众人之前，摆着七张檀木大椅，左右各三，居中最前方又有一张，上边却只坐着六人，只有右排最后一张椅子处，空无人坐。这时，殿内众人正在谈话，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带领张小凡和林惊羽来的青年道士在门外一整衣袍，恭声道:“掌门，各位师叔，弟子常箭,奉命将三位小……”

　　他话未说完，突然间在这神圣肃穆的大殿之上,竟传出一声凄厉呼喊,打断了他:“鬼,恶鬼! 鬼啊!……”

　　常箭吃了一惊，但草庙村三人却是吃惊更甚，这声音虽然尖利难听，却是耳熟之极。

　　其中张小凡顾不得那么多，一下子冲进殿去，大声喊道:“王二叔，王二叔，是你吗?”

　　他心急之下，喊声中带了几分焦急、几分哭调，众人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忍。

　　只见在人群背后，大殿一侧墙角，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双手抱头，紧紧蜷缩在角落之中,全身发抖，从手指缝隙之间，兀自传来“鬼、鬼……”的声音。张小凡与跟着进来的林惊羽宋南枝立刻都认出这人是草庙村里一个樵夫，姓王，排行老二，为人善良，整日笑呵呵的，对他们一班小孩也是极好，平日上山打柴之余，都会带些山间野果分给众小孩。

　　张小凡想也不想，冲了过去，跑到王二叔身边，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王二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村里的人都、都死了?还有，我娘呢!我爹呢!他们怎么样了?你说啊!」

　　王二叔听到张小凡一叠声地追问，似是有所触动，暂时不再说那「鬼、鬼」的话，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张小凡。

　　大殿之上众人登时耸然动容，一个个全都安静下来，就连坐在椅子上的人也有几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这里。

　　只是王二叔眼眶赤红，尽是恐惧迷惑之色。他端详了张小凡半晌，却一言不发，紧皱眉头，似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宋南枝眉头紧皱，伸手揽住自己鲁莽的弟弟的肩，眼却也盯着那似是很苦恼的王二叔。

　　张小凡见王二叔半天没有反应，只是死气沉沉地看着自己，心中大是着急，也不顾摁着自己的宋南枝，大声道:“王二叔，你怎么了?”

　　不料王二叔被他大声一喊，全身一抖，面上惧色大做，整个人突然连滚带爬地窜到一边，又是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口中不停哀号:“鬼，鬼，鬼啊!……”

　　张小凡还待追问，却是宋南枝加重了力道，将他拉了回来。林惊羽盯着王二叔跑走的方向，凄然道：“没用的，他已经疯了！”

　　大殿内叹息之声顿时四起，青云门众人脸上都有失望之色，刚刚站起的人也颓然坐了回去。

　　宋南枝和林惊羽对视一眼，架着仍未反应过来的张小凡，快步到那气度最为不凡的六人跟前，齐齐跪下，“砰砰砰”叩头不止。

　　道玄真人细细看了三人一眼，微叹一声，道：“可怜的孩子，你们起来吧！”

　　可宋南枝与林惊羽都没站起来，张小凡也没敢动弹。

　　“真人圣明，我草庙村上下两百多人，除我们外，无论是古稀老妪还是垂髫小儿，无一例外，死不瞑目。”宋南枝挺得板正的背忽然弯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望真人明查，还普通百姓们一个公道！”

　　一旁的林惊羽也悲声附和道:“真人，我三人年幼无知，突然遭此大变，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您老人家神通广大，能知过去将来，请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小凡从小就在父母姐姐保护下平平凡凡地长大，没那么快从那冲击中缓过神来，也没另外俩人那么会讲话，此刻脑中乱成一团，也跟着道:“是啊！神仙爷爷，你要做主啊!”

　　众人听了，脸上都不禁露出微笑。张小凡自是童言无知，但随后众人的眼光都落在另外两人身上，其想法与目的昭昭。

　　道玄真人看着林惊羽微微一笑，道:“这将来过去我是不知道的，但你们居住在青云山下，我青云门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只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好好回答。”

　　林惊羽忙点头道:“是，弟子知无不言。请真人问话吧!”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道:“你是怎么逃过这一劫的?”

　　林惊羽一呆，道：“回禀真人，我昨晚与南枝姐和小凡约好了出来，但突然一团黑气包围了我，我就失去了意识。但早上醒来却是我们一起躺在野外一棵松树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南枝姐叫醒了我们，我们一起跑回村去，便见到那、那、那个景象，就吓昏过去了。”

　　道玄看向宋南枝，眼中尽是疑惑。

　　“我和小凡看到黑气把惊羽卷走，就想追上去，跑着跑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了一下……然后再醒来，就在野外了。”

　　道玄真人和其它各位首座对看一眼，眼中都有迷惑之意。若有高人搭救，却为何只救这几个小孩，若不是，却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道玄真人沉吟了一下，道：“那就是说，你们对昨晚之事一无所知了。”

　　三人同声道：“是。”

　　道玄真人叹了口气，叫了一声：“宋大仁。”

　　“弟子在。”一个青云弟子应声而出，高大魁梧，作俗家打扮。刚才他所站位置在一位坐着的矮胖之人身后，看来是那人门下弟子。

　　道玄真人道:“是你最先发现草庙村一事的，你便把当日情况再说一遍吧!”

　　宋大仁声音粗亮，道:“是。今日一早，弟子和几位同门师兄弟办事归来，御空而回。在经过草庙村上空时，弟子无意间低头，竟发现村里有二百多具死尸堆在一起，惨不忍睹。弟子等人连忙下去查看，只在村后找到这几个小孩，见他们昏迷不醒，便先让俩位师弟送了回来。后来又在村边茅厕之内……”他手一指缩在墙角的王二叔，道，“发现了此人。只是他目光呆滞，精神恍惚，
　　无论弟子如何询问，他都不答，只反复说着:鬼，鬼，恶鬼这些话。”

　　林惊羽身子抖了一下，颤声道:“这位大哥，请问你们清点过人数了吗?”

　　宋大仁眼有同情之意，道:“我找到了一位平日与你们村里交易柴火的师弟，他对你们村里村民的情况很是熟悉。经他辨认，再经过我们点数，草庙村四十二户人家共二百四十七人,除了你们四人, 都死了。”

　　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但听到宋大仁明白肯定的话后，林惊羽与张小凡仍是禁不住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去，而一旁的宋南枝更是安静得吓人，垂着头，像是活力生气都被抽空了，挺得板正的背也塌了下去，细看下，浑身都是轻颤。

　　道玄真人轻轻叹了口气，左手轻拂，袖袍内飞出一颗红色小珠，飞到三人身前，在他们额上心口滚了几滚，顿时一股清凉之气，透体而入。
　　不知怎么，他们心中原来紧绷绷的神经似乎也松了松，顿觉心力交瘁，忍不住便躺在这大殿之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