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温程之怒 ...
-
时生心情似乎颇为愉快地说:“好。”
温程愣了一下,觉得稀奇,笑着揉了揉时生的脑袋:“因为什么这么高兴?”
时生被揉得舒服,眯着眼睛懒懒地趴在温程的肩膀上:“你真的会把我挂在你家户口本上?”
温程疑惑:“就因为这个?”
“嗯。”时生问,“真的吗?”
温程笑着点点头:“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时生声音清晰地说:“我愿意。”
温程摇了摇头:“你现在愿意可不行,你现在还小,很多事还不明白;得等你长大了,懂得更全面地分析利弊了,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那才能行。”
时生不满地问:“那时候是什么时候?18岁?”
温程安抚地揉揉时生的后背:“再晚些,等你体会到社会生活的疾苦的时候。”
挂户口不是闹着玩儿的,虽然温程说这话是真心的,但说这话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从而安抚时生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内心。
和时家比起来,温程家里简直一穷二白。
钱、权、势,就算时家再不认同时生,只要时生在时家的名义下生活,就能享受到温程这种平民百姓享受不到的得天独厚的成长优势,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接触到完全不同的阶层,得到完全不同的磨练。
而和温程在一起,时生能接触到的就只有做饭、吃饭、遛弯、学习、考试、工作这种枯燥却又摆脱不掉的小民百姓的生活模式,就像个枷锁,套在身上摆脱不掉,只能照着这个模式走,不然就会更碌碌平庸。
有时家的背景,只要忍得了情感上的苦难,时生再苦也不可能苦过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而以温程为背景,时生则大概率会变成苦无可比的普通人。
因此温程才希望,等时生经历了社会生活的疾苦以后再考虑,毕竟,一个不成熟的选择可能让人一落千丈,等到后悔的时候,就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做选择的那个过去了。
“你怕我后悔?”
“是。也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但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只是这样的生活不是我能给你的,你需要更强大的人的帮助。”
“我不会后悔。如果现在你没法安心地相信我说的话,那就等我长大再谈,到时候我再对你说一次,你就不会不安心了。”
“时生,安心可没这么简单,不是你长大了我就会安心,而是你过得好我才会安心。”
“我知道。”时生用冰冷的声音淡淡地说,“到时候就相信我,好吗?你负责相信我,我负责让你安心。”
温程心里动了动,搂紧了时生:“好。”
温程把时生放下,拉着时生的手走走歇歇地溜达了两个小时,然后去小区的一排中介那儿,趁着还没关门,挨个进去说了租房需求,留了联系方式,然后带着时生回家。
时生读完绘本《白鼻子精灵》的最后一句,合上了绘本,开始挤洗发水。
温程边给时生搓背边问:“你的生字学完了,明天有什么安排?”
时生边在头上揉出大把的泡沫边问:“游戏可以加时吗?”
“可以,加20分钟,但中途必须休息眼睛。”温程抓起一团泡沫放在时生鼻子上,又放了一团在自己鼻子上,“两个白鼻子精灵。”
时生冷冷地说:“幼稚。”
温程哭笑不得:“既然这么嫌弃,为什么不洗掉?”
时生默默地洗着头:“你弄的,陪你。”
温程又在时生鼻子上放了一团:“就像穿大灰狼和小白兔亲子装的时候一样?”
两团泡沫融成了一大团,时生很不满地垂眼瞅了鼻子上的泡沫一眼,依然没有洗掉,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温程好笑地看着一脸不情愿却依然愿意忍耐的时生,心里又软又暖又心疼。
抬手洗掉两人鼻子上的泡沫团子,温程刮了刮时生的鼻子:“时生,在我看来,你是个对亲近的人宽容大度的人。”
“我也这么认为。”时生冷冷地说。
温程笑得差点岔了气。
时生冷漠地拿过温程手里的淋浴喷头,把头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刚冲干净,温程又当着时生的面捧了一捧浴缸里漂浮的泡沫放到了时生头上。
时生冷漠地拿起喷头又冲了一遍。
温程又捧了一捧放上去,时生又冷漠地冲了一遍。
温程又一捧,时生又一遍。
又一捧,又一遍……
“温程,你没完了。”时生冷漠地看着温程。
“你不洗不就行了,你要是不洗,我早晚也会帮你洗。”温程又放了一捧。
“我知道你会帮我洗,但那还有什么意义。”时生冷漠地调开喷头的水,准备洗脑袋,“你不就是觉得你捣乱我善后才比较好玩。”
“嘿嘿嘿,被你发现了。”温程坏笑。
“你被赵挞传染了?”时生洗完脑袋,拿着喷头,等着温程再放一捧。
“噗……你得管赵挞叫叔叔,不能直呼其名。”温程哭笑不得,“我不放了,我不放了,你出去吧。”
时生没理会温程,放下喷头,刚在加高坐架上站起来,头上就又多了一捧泡沫,顺着头发往下嘀嗒。
时生转头看着温程。
温程爆笑不止。
时生等温程笑得差不多了,伸手去拿喷头,温程忙抢先拿了过来,给时生冲掉泡沫:“哈哈哈……我来!我来!”
好不容易折腾着躺到了床上,时生打开床头灯,问:“你今晚怎么了?出去吃个饭,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哪样?”温程问。
时生靠着床头坐好:“幼稚,傻里傻气,得意忘形。”
温程哭笑不得:“合着你学了点新词,全用我身上了是吧?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今天很赵挞。”时生说。
“什么叫很赵挞?”温程疑惑。
“陈笑不是说了吗,二不拉几,傻里傻气。”
温程一开始有些无语,随即笑疯了:“你这活学活用又富有创造力的形容,真是令人耳目一新,赵挞要是知道,估计又要喊冤了。”
“是得喊冤,谁让他没有自知之明。”时生说,“你不要学他。”
温程笑道:“不怪我,傻和二是会传染的。能不能再说点好听的?”
时生回想着温程方才在浴缸里捣乱的样子:“活泼,可爱,调皮。”
“不行,不行!”温程不赞同,“这些不是形容孩子的吗?我都25了,和这些词一点也不搭边。”
“搭。”时生说,“童真无关年龄。”
温程:“是吗?”
时生:“是。”
时生话音刚落,温程突然扑上来,捞过他塞进怀里,搂着滚了好几个来回才罢休,还不停念叨“睡觉,睡觉,睡觉……”,听起来似乎十分愉快,但也傻气十足。
时生被温程用胳膊压着,被迫趴在温程身上,动弹不得。
正要说什么,温程又开始念叨:“什么童真,我都老大不小了,再不分年龄也轮不上我了。虽然我不在乎年龄,但年龄在乎我啊,每年都给我加一岁,仿佛我比别人年岁少了就会吃亏似的。”
时生抬起头,忍无可忍地说:“温程,你今晚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安生?”
温程没回答,就这么躺着睡着了。
被子被温程压在身下,时生动弹不得,只能伸手把大被子的另一半一点点拉过来盖在温程和自己身上,也睡了。
半夜,郑钧回来,发现被子被拧成了一大股,根本没法睡,郑钧正要凑合睡一晚,突然想起来什么,到浴室一看,脸色立马沉了。
从卫生间一出来就扯开被子,把正趴在温程胸口熟睡的时生提起来,粗暴地扔到床另一边。
离开温程,时生立马惊醒了,睁开眼爬起来,看到郑钧正站在床边对温程怒目而视。时生对郑钧十分不满,冷冷地瞪着郑钧。
温程感觉自己刚要经历睡瘫症就被一股大力晃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卧室的大灯开着,郑钧正充满怒气地瞪着自己。温程下意识去找时生,结果发现时生正坐在一旁瞪着郑钧。
温程感到莫名其妙:“怎……怎么了这是?”
郑钧怒问:“你又喝酒了?”
温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回答!”
“没喝!”温程下意识反驳。
“胡说八道!这被子都是拧的!”
温程撑起身一看,还真是……
“真没喝……”温程按按额角,努力回想,突然想起来似乎还真喝了点。陈笑带了一瓶自家酿的酒送给温程,结果被赵挞打开,在饭桌上就给分了,把陈笑气得不轻,“啊,喝了,喝了点,就一点……”
“谁让你喝的?”
“没人让,我自己喝的。陈笑和赵挞来看我,我带他们去烤鱼铺吃饭,赵挞把陈笑送我的酒给打开分了。”
“我是不是说过有外人在不许你喝!”
“你说的是家里有外人在不能喝。”
“是啊,没错!”郑钧指着时生,“他不是外人?”
“你不是,他也不是。”温程皱眉,起身钻到被子里,一把捞过时生,让时生躺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时生的小后背,哄时生睡觉,转过头问郑钧,“他为什么瞪你?你趁我睡觉把他怎么了?只要碰得着我,他自己不会轻易醒,更不会醒来就瞪人,是你把他弄醒的?”
郑钧不理温程,只问:“淋浴器下面的地砖是干的,你是不是泡澡来着?我是不是说过你喝完酒、泡完澡之后是什么德行?”
“是,我又给忘了。但你不是说我抽酒风的时候没有攻击性吗?”
“是攻击性的问题吗?”郑钧咬牙切齿,“我是不是说过不许让外人看到?!”
温程也不愿意了:“我是不是说过这家里没外人?!”
“你竟然把他和我划等号?”
温程忍无可忍地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你没完了?!被他看到我抽酒风能怎样?我又没伤天害理,他有什么不能看?每天住在一起,出点糗不是在所难免的吗,有什么可介意的?我都还没不好意思,你急什么?”
“你懂什么?!”郑钧把扔到身上的枕头砸回床上,上床扯过被子盖上睡觉。
温程推了郑钧一把:“你倒是先关灯啊。”
郑钧一动不动,温程只得郁闷地抱着时生下床自己去关灯。
但关完灯回来,就被一股大力扯进怀里,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袭击,把温程吓了一跳,温程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郑钧,你又来?!”
郑钧冷笑:“你不是觉得被他看见丑态无所谓吗?那就让他好好看……”
时生在温程怀里睁开眼,眼神冰冷,充满寒意和怒火。
郑钧话没说完,温程突然松开时生,强行转过身给了郑钧脸上一巴掌。
郑钧愣了一下,愤怒地掐紧温程的脖子。
温程强忍着窒息的感觉,又给了郑钧一巴掌。
郑钧被扇了两巴掌,怒极反笑:“很好,继续扇。”
温程正要再扇一巴掌,郑钧突然一拳砸向温程的肚子。
温程痛呼一声,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声音。
郑钧全然不顾温程的痛苦,反而被温程的痛呼声激得越来越兴奋:“扇啊,继续扇……”
话没说完,突然“嘭”的一声巨响,让郑钧和温程都愣了。
郑钧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紧绷,难受得倒在温程身上,手也跟着松开,整个人微微颤抖,极力忍耐着震惊、愤怒和疼痛。
时生手里的床头灯毫不留情地砸在郑钧的背上,玻璃灯罩出现了裂纹。
时生的声音冷得令温程心颤:“疼吗?”
郑钧和温程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嘭”地又是一声巨响,伴着玻璃碎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郑钧又一声闷哼,以及时生冰冷彻骨的声音:“他也疼。”
“可是你没停下。”时生像是没有感情,又像是带着对郑钧极大的恨意,毫不犹豫地把只剩灯罩玻璃碎片的床头灯竖着举起,尖锐锋利的一圈碎片冲下,带着全身的力道砸向郑钧的背。
碎片们毫无疑问又寂静无声地穿皮入肉,缓慢地向下划开,剌出了至少11条粗细不一、但都足有半厘米深、15厘米长的口子。
“啊——”最初的怔愣过去,随之而来的是灼烧般无法忽视的皮肉割裂感。郑钧疼出了一身的汗,声音抖得厉害。
温程跟着受到了惊吓。
“还清了。”时生说,“他对你心软得没有原则,令人生厌,我不一样。他对你下不去手,我下得去。从我来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你给他造成的所有伤害,在我这里就算还清了,今后的账另算。”
“时生?你在说什么?”黑暗之中温程判断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慌乱之间听到的激烈响动、冰冷声音和粗重痛呼足够他明白大事不好。
他想下床开灯一看究竟,可他推不开郑钧,郑钧明显不利的状态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愣愣地、惊慌地问身边的两个人,声音发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发生了什么?郑钧你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说话啊……”温程不安地推推郑钧,“你们说话啊。郑钧你起来,你让我下去开灯……你起来……”
郑钧从第一波疼痛的冲击中缓过劲来,深吸几口气缓缓地爬起来。
温程慌忙下床开灯,灯光照亮房间,入目是混乱与猩红一片,脑子里“嗡”的一声,神经的刺痛瞬时传遍全身,温程垂着胳膊紧紧贴着墙,腿软得站不稳,身子直往下滑,最后跪在了地上急促地喘着气。
时生下床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拿着滴着血的灯。
“你……干了什么?”温程的声音天生就是温柔的,但此刻却没了对时生的那种一直以来的疼爱和宠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怒火——温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愤怒。
郑钧惊讶地偏头看了温程一眼,又看了眼时生,心道+--果然。
随着温程的沉默,房间里开始弥漫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沉静无声,针落可闻。
时生没有说话,伸出手想要去抓温程的手,但温程躲开了,起身去工作台拿手机叫救护车。
时生的视线,怔愣地越过自己被温程躲开的手,落在前方,那是温程的手躲开之前所在的位置。
郑钧有些看不下去,转回了头。
本来有一肚子怒气要发在时生身上,怎料被温程抢了先,饶是他再厌恶时生,看见时生怔愣落魄的样子,也不好发作。
温程真的生气了,这足够让时生吃不消很久的。此时,就算他再怎么报复时生,对时生来说也毫无影响了,毕竟今天这件事让时生连温程的心都快失去了,哪还有精力在乎其他人的问责?
何况,如果时生真的因此失去了温程的心,那他就是因祸得福,更没必要再和时生计较得失仇怨了。
生性使然,温程是个心软的人,但也是个心狠的人。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吼大叫,只会当场一言不发地沉默,在默然间消化对对方的失望感,然后决然变得冷漠、疏离,再难亲近。温程和他以前的所有前朋友们,都是这么绝交的,但温程自己没有意识到。
对不熟的人来说,这种怒火根本没有威慑力,温程也不会浪费时间对不在乎的人动真格。
但对亲近的人来说,这种沉默的冷暴力是莫大的打击,像是一朝之间从温暖的怀里跌入漫无边际的冰窟,再难回来。
郑钧在温程身边这么多年,把温程的脾气摸得很清楚,因此他很小心,虽然常常会有意无意惹怒温程,但绝不会犯傻到把温程真的惹生气。毕竟他乐于见到的是温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自己,而不是温程连自己都抛弃。
而时生不知道温程的这个臭脾气,连郑钧都没想到时生会把处处护着他的温程真的惹生气。现在时生知道了,但也已经晚了。这属于无意中以身犯了险,时生这次不会好过了。
郑钧审时度势地没再往枪口上撞,而是忍着疼,不出一声地老实趴着。
温程叫完救护车,又开始一言不发。沉默着给郑钧清理伤口、做好包扎,然后检查时生是否受伤,接着清理屋子里的玻璃碎渣,给两人换好衣服,自己也换了衣服,等着救护车来。
深夜,医院只有值班医生,只能先打破伤风,然后简单做个处理,具体检查得等明天白天才能做。医生建议郑钧在医院住一晚,明早起来直接检查,但郑钧因为母亲病逝的原因而对住院有阴影,因此坚持回家。
直到处理完伤口,温程依然没有消气的迹象,甚至没有从开灯以后看到的那一幕中缓过一点劲儿来。除了向医生了解伤情和注意事项,温程始终一言不发。
回到家已经后半夜了,温程进了门,把郑钧和时生关在门廊里。又清理了一遍屋子,确定床上床下到处——包括屋子的各个角落都没有漏掉的危险的玻璃碎渣后,才打开门廊,让两人进来。
“这段时间别去公司了。”温程把床上三件套和地毯都换了以后,扶着郑钧在床上趴好,盖好被子,终于说话了,声音还有些抖,“能睡着就睡,明天醒来再去趟医院。”
“嗯。”郑钧闭着眼应了。本想拒绝,但这时候拒绝只会让温程更愤怒,“给我递下手机,我跟秘书说一声。”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但郑钧不能抬胳膊,否则会牵动背上的伤口,又疼又出血。
温程把手机递给郑钧:“送文件的话……”
“我知道,不让他们来这儿。我让他们送到别墅,再让小钱送过来。”郑钧给秘书发完邮件,把手机递回给温程,“让他们知道咱俩关系又如何?你不比同水平的人多拿一分工资,也不必他们少加一天班,没证据表明你靠关系、走后门,何必这么谨慎。”
温程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现在不被误会不代表以后不被误会。我不想埋下隐患。”
“随你。”郑钧闭上眼睛。白翊帮他找到的困意早已又丢了个干净,现在清醒得很,连假寐的程度也做不到,只能闭着眼干趴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温程站在床边,看了眼站在另一边床边的时生,抱臂按了按被神经刺痛的额头:“你想怎么办?”
“你不护着他了?”
“这不是护不护的问题。赶紧商量解决办法。”
“商量?这还用商量?你还是护着他。”
“我没这么说,你要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渣男。”
“……你没完了?”温程浑身的神经都在叫嚣,坚持到现在难受得只想睡觉,但这件事不解决肯定不行,并且余惊未定,气也没消,再加上郑钧又开始狗改不了吃屎地瞎搅和,因此温程烦躁得很,语气很冲,“所以你想怎么解决?”
“他说了,这是为你清账。理由多正当,我还有报复的余地?”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打了你是事实,你理应讨个说法。况且,就算没有余地,你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接受以牙还牙。”
“无可厚非。”
“你不拦我?”
“这次事情很严重,不管他多小,做了就得承担责任,我不拦着。”温程说,“但有一点我先申明,我现在是他的监护人,得暂时为他的言行负全责,所以你以牙还牙的对象只能是我,他由我负责批评教育,我会尝试说服他就正当防卫以外的部分向你道歉。”
郑钧冷笑:“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温程强忍着怒气,“别光顾着愤怒、委屈,你自己认清现实。他做出了故意伤害的行为,可他既没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又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不构成犯罪,你能拿他怎么办?就算你想攒着等他长大了再解决,但故意伤害致轻伤的追诉时效是5年,5年以后他10岁,10岁孩子的行为依然不构成犯罪,你能怎么办?但你这个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27岁成年人,要是对他做了同样的事,就会构成故意伤害罪。你难道想为了讨回这点公道而犯罪吗?”
郑钧懒得争论,“你继续。”
温程身子发软,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一只手扶着墙边的简易衣柜:“现在算算责任分配的问题。”
“你可真不嫌麻烦。”
“他一共打了你几下?一下,还是两下及以上?”
“后者。”
“如果你不抽风,他就不会为了帮我而打你,所以第一下是正当防卫,你应该以牙还牙的是第一下之后的部分,他应该向你道歉的也是这部分。公平起见,我会等你伤好了以后,接受你的正当还击。”
“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收拾他,但你觉得我舍得动你吗?”
“有什么舍不得,你不是喜欢听我的惨叫吗?”
“那能一样吗?”
“都是伤害,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是情趣,一个是恶趣味,你感受不出区别?”
“对我来说没区别。”温程去时生身后的墙边,手放在灯的开关上,“上床睡觉。”
时生一动不动。
“时生,”温程耐着性子,“上床睡觉!”
时生依旧不动。
“随你。”温程忍无可忍地关了灯,兀自上床睡觉:“你什么时候愿意睡就睡。”
睡了一个多小时,温程被郑钧叫醒。
温程清醒之前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空的?
郑钧问:“你打算让他站多久?”
“什么?”温程撑起身想开床头灯,摸了几下没摸到,才反应过来这边的床头灯被时生砸郑钧砸坏了,只能去把郑钧那边的床头灯打开,“闭眼,我要开灯。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半小时。”郑钧闭上眼睛,“你赶紧让他睡吧,床边一直一动不动站个人,我看着心烦。”
“不开灯漆黑一片你能看见什么?难得你为他说句话。”温程看着还站在原来位置没动的时生叹了口气,对时生伸出手,“过来。”
时生没动。
温程没动,看着时生,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时生看着温程的手,犹豫着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被温程一把抓住,时生惊愣地看向温程。
“上来。”
时生没动。
“快点。”温程揉了揉额角,“我现在状态很差,必须睡觉,你要是再闹别扭,我睡醒之前都不会再管你了。”
时生的手抖了抖,动了动身,慢慢往床上爬,才爬到一半就突然被温程抱了起来,塞进怀里。
“太慢了。”温程温柔、疲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明做错了事,有什么立场闹脾气?”
重回温暖的怀抱,太温暖了,时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身体在发抖。
温程愣了:“被你打的人都还没哭,你哭什么?”
郑钧瞥了温程一眼,欲言又止。
算了,他做什么给敌人雪中送炭?就这么作壁上观,让时生在温程的失望和冰冷中度过这一年,然后和温程分道扬镳,就好。
“没哭够就继续哭,哭够了就睡觉。”温程关了床头灯躺下。
时生窝在温程怀里,渐渐不哭了,但依然在发抖,抖得厉害。
温程觉得不对,微微撑起了身。·屋子里暖和,不至于冷得发抖,于是摸了摸时生的额头,没发烧,应该也不是感冒了,那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
时生不愿说话,就连刚才哭的时候也是默默地流眼泪,一声不出,让温程摸不准该怎么度量轻重,即使在气头上一心想冷落时生给个教训,也没法在这时候再说出重话:“我是不是说过不舒服要和我说?”
温程把时生抱起来,时生紧紧抓着温程胸口的衣服不松手,温程大概猜到了时生发抖的原因,于是叹了口气,忍着难受坐起身,靠在床头,把时生牢牢地搂在怀里,轻轻地揉时生的后背:“一年就是一年,我答应你的,也答应了你爷爷,肯定不会中途不管你。”
时生微微顿了一下。
“但我很生气,不可能对你没脾气。你不是很聪明吗,想明白我为什么生气了吗?”
时生伏在温程胸口,抬起头,伸手去够温程的肩膀,温程把他的手拿开:“我和你说过不要让自己受伤,也不要伤害别人,也和你说过郑钧对我有多重要!你下手之前怎么不想想,你为我把他伤成这样,我是否会高兴?”
郑钧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温程勾了勾嘴角,忍不住伸手在温程腿上揉了一把,被温程一巴掌拍了回去。
一大一小都让自己不得安生,温程烦躁得很,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你明明平日那么理智,为什么遇到这种事就不计后果?伤他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你听到我和他说的了,你现在要是个成年人你,你的行为就构成伤害罪了,别说是为我,就是为你自己,为你最重要的人,你也不能这么做!为谁你都不能碰这条底线,懂了吗?”
时生不吭声。
“还有,之前是我没说清楚,也是我没想到他会一而再这么暴力,现在我和你讲清楚:以后我和他之间的事由我和他来解决,你不要插进来,就算是为了帮我也不行,我不用你帮忙,我会自己处理。”
听了这话,郑钧难得满意地闭着眼睛,用手指蹭了蹭温程的腿。
“还有你,郑钧!”温程又拍了郑钧一巴掌,“你不是练过跆拳道、练过拳击吗!你反应能力不是不差吗!有他划伤口那几秒钟足够你避险,你为什么不躲开!20秒!我不信危险关头你发个愣要发那么长时间!那些防身的你都白练了?!”
“你懂什么?”郑钧不满地在温程腿上掐了一把,“是,我反应能力不差,但我耐受力也很强,黑暗中我根本反应不过来那是疼痛,感觉到疼的时候已经晚了,谁能料到他会突然有动作?”
“你怎么料不到?你当着他面不干好事的时候,他哪次放过你了?为什么不长记性?还是说你觉得他不足为虑?现在知道他能下多狠的手了吗?你的行为要是再恶劣点,他还能下更狠的手,你信吗?”
“话不能这么说。我当时整个人都压在你身上,怎么分得了心?难道你以为我在专心打你的时候,还能留着精神想其他人?”
温程被郑钧气得刚缓和了些的神经痛又加剧了,猛地躬起了身,浑身都绷紧了,疼得喘不上气。
时生吓坏了,忙搂住温程的脖子给温程揉脑袋。
“这么容易就神经疼,你没资格光说我吧?”郑钧伸手覆在温程腿上,在自己能够到的地方揉着。
温程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这是最后一次,若有下次,你就搬回你家去住,我没精力总应付你的无理取闹。”
“无理?我可不觉得我无理。”郑钧十分严肃,“知道什么是物归原主吗?你是我的,却给我惹来那么多不三不四的人,你为此冷落我,我夺回我的人有什么不妥?”
“什么不三不四?我是我的,不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
郑钧语带威胁地警告:“温程,你是我的。”
“疯了吧?”温程忍无可忍,“知道什么是冷宫吧?你想尝尝一朝失宠,一辈子出不来的滋味?”
郑钧闭上眼睛:“要尝的是他,不是我。你最见不得别人伤害我,不然你也不会和你那些朋友闹掰。”
“那你倒是知点足!别整天总想些不可能的事!”
“你身边要是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想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我是人缘差,但也差不到这个地步。我对你没别的心思,你自己再清楚不过。适可而止。”
“你觉得可能吗?从你把他带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法忍耐了。除了我,从没有人进入过你的亲密距离,从没有人在你身边走得比我还近。你答应我不让我以外的任何人亲近,却违约把她儿子带回家,让我怎么接受?”郑钧不满,“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这是诛我的心!”
“是不是诛心只看你是不是多想!如果你坚持认为一个5岁大的孩子对我抱有和你一样的感情,那我无话可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辩不过你,我也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温程愤怒地抽回手,撑着床慢慢躺下,“你们都是天纵奇才,各方面都能比我强。我不一样,我就是个什么都不出众的普通人,没你们这么强的精神力和承受能力。虽然不至于遇到芝麻大点的事就惊慌失措,但今天这种事肯定让我半个月都缓不过来。所以,你们,看在我平日精心伺候你们的份上,体谅体谅我这个神经过分脆弱的人,如果不希望我今天猝死在这儿,就让我睡会儿觉行吗?”
郑钧有话说不出口,憋着怨气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时生爬下了温程的胸口,怯怯地窝在温程身旁。
温程闭上眼睛,缓了口气,一只手搂住时生,另一只手拍了拍郑钧的胳膊,疲惫地安慰两人:“乖,只要你们从现在起安生5个小时,就不会失去我。”
结果造成5个小时里两个人都一动不敢动。
趴5个小时不动堪比军队的训练,并不容易,何况背上还有伤,早上温程揉着额头醒来后,郑钧动身的时候浑身都在疼,身上又酸又累。
时生还算好,虽然同样没睡着,但他本来就生性不好动,把一个并不困难的姿势保持5个小时以上并不是难以做到,只是身体的一些长时间被压迫的部分还是难以避免地发麻发疼了好一会儿,并且和郑钧一样感到很累。
这么一来,两人真真是自作自受了。
温程感觉自己抽空得去找个比较灵的庙拜一拜了,因为最近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三个人都没少受伤,成天这么乱七八糟的,实在太影响正常的生活和心情。
吃完早饭,温程带着两人又去了医院,这次好好给郑钧做了检查,确认体内没有残留的玻璃渣或其他异物,脊椎之类的骨头也没事,只受了狰狞的皮外伤,需要缝不少针。
从诊室出来,温程在楼道的椅子上坐下缓了缓,对站在一旁的时生说:“你得向他道歉。”
时生紧紧抓着温程的衣摆,低着头,冷冷道:“我没做错。”
温程严肃地说:“道歉无关对错,是程度问题。你想以暴制暴无可厚非,但如果制止暴力变成加大伤害,这就叫过分,明白吗?你制止的行为没有错,我谢谢你帮我阻止他,但你加害的行为过分了,所以你要为加害的部分向他道歉。”
“他活该。”
“我睡前说什么来着?我说你不能过分插手我和他之间的事,对吗?我和他之间冲突不少,相互亏欠的也不少,但没有非报不可的血海深仇,有的话我自己会报,不用你替我清账。”
郑钧不爽,他心里清楚,温程想得真单纯,时生可不是在替温程清账。
果然,时生说:“我不是在替你清账。”
温程没明白:“什么意思?”
“我加害他只是因为看不惯他伤害你,”时生冷冷地说,“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愤怒,不是在替你报仇,你的仇你自己去报,不然有什么意义?”
温程看着时生。
“我会向他道歉,前提是你不替我承担责任。”时生说,“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他以牙还牙不用等到我长大以后,现在就可以。公平起见,他伤好了以后再……”
“不行。”温程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同意。”郑钧对时生的话感到十分满意。
温程看着郑钧:“你再同意一个试试。”
郑钧:“……”
时生:“温程,我不能接受你为我承担后果,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道歉。”
温程怒了:“你以为后果能是你自己承担的?!”
时生愣住了。
郑钧看了温程一眼,心里很不爽。时生如果受伤,温程心里也会跟着疼,这就是温程的意思,时生显然也听明白了。
说明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温程对时生上心了。而本应随温程的怒火而来的疏离,历经了12小时也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冷漠。
虽然单这一样就足够时生担惊受怕的,但这不是郑钧想要的结果,郑钧想要的是温程从心里疏远时生。而这也是温程一直以来动真怒时无意识的处理方式。
但现在不是了,温程对时生上心了,因此无意识地对时生手下留情了。这是温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钧对这局面感到烦得不行。
时生不说话,不肯妥协。
温程忍着怒气:“那你就别道歉了,也别回家了。”
“别回家了”四个字让时生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抓紧了温程的衣服,惊慌地抬头看着温程。
温程甩开时生的手,时生立马僵住了,恐惧感紧随其后地融入他的意识。
温程动怒时这种一热一冷的态度,对亲近的人来说是种致命的打击。
郑钧别过脸,绕是心再狠,也不忍去看时生的惨状。但不忍心不代表原则问题上他会心软,说实话,他更同意时生去实践温程的最后一句话,但刚被温程用带着怒火的平静声音威胁完,他不敢说,说了肯定引火烧身。
温程心里并不好受,但他也并不想在这种不需要讨论的问题上妥协。
此刻这种境况让他强烈地感到透不过气,他起身离开去外面透气,顺道去药房拿药。
温程走前的最后那句话对时生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时生转向郑钧,声音比跟温程说话时要冷得多:“希望你私下里拎得清。”
“你以为挑衅管用?”郑钧冷笑,“你不怕我告诉他?”
时生瞪着郑钧,语调冷硬得几乎没了起伏:“你大可以告诉他,同时可以赌一赌我会不会让你的龌龊伎俩得逞。”
郑钧气得咬了咬牙,讽刺道:“看来你爸没少对你言传身教。”
“你误会了,他从来不教我小人行径。”
“我明你暗,半斤八两,结局也相同。你留下除了膈应我,不会有其他成效。”
“不同。会有。”
郑钧冷嗤了一声,不再说话。
温程提着药回来,时生上前紧抓住温程的手:“别赶我走,我向他道歉。”
温程没说话,看着他。
时生珍视地在温程手背上亲吻,然后转向郑钧,语气和温程回来前一样冷硬:“我珍视温程,他拿回家的事压我,我不得不妥协,而这件事我也确实做得过分,所以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在阻止你施暴之后继续伤害你,以致你伤成这样。你养伤期间我会帮温程照顾你,希望你早日康复。”
温程无意识地勾了勾时生的手心,看向郑钧。
郑钧把头转向一边,不想理会。
温程问:“为什么?”
郑钧说:“虚情假意,虚伪之言。”
温程:“你再说一句试试?”
郑钧:“气还没消。”
温程回握住时生的手,另一只手去搀郑钧:“那等你气消了再考虑原不原谅他。现在先回家,我给你煲点补汤。下午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你们两个人在家,我希望你们暂时停战,不要做让我失望的事。”
时生惊喜地抱住温程的手。
时生过去几年营养并没有跟上平常孩子摄取的量,很瘦也比同龄孩子矮,一只手够温程还勉强可以,两只手够温程就没有办法走路,温程边说边弯腰用一只胳膊把时生抱了起来。
失而复得的意外惊喜,让时生立刻紧紧地搂住了温程的脖子,在温程脖子上亲昵地蹭,不由自主地趴在温程肩上笑了起来,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由衷地高兴。
耳边时生的笑声很轻很短,但温程听得很清楚。
温程愣了一下,惊讶地看向时生,但因角度问题没能看到时生的脸,自然也没能亲眼看到时生笑。
时生笑的时候什么样?眼睛会弯吗?眉毛会低还是会扬?会露齿吗?表情会是什么样?
温程有些晃神,想要抱起时生好好看一看,但一手扶着受伤的郑钧,他不敢乱动,也不想出声打断时生的笑声、打扰时生的心情。
郑钧没听见时生的笑声,但是听见了温程说要出门,想到温程要把自己扔在家里,顿时感到很心烦:“我难得在家休息,你不陪我,要去哪儿?”
“烧香。”温程回过神来,掺着郑钧慢慢下楼。
“何必。”郑钧皱了皱眉。
他不信神佛,母亲重病的时候,家里老人把听说过的神佛拜了个遍,也没让病情好转。母亲每次进重症监护和手术室,父亲都守在外面求这个神问那个佛,最后也没让母亲活着从手术室里出来。
能想办法治病救人的是人,不是人创造出来的神佛。
他不讨厌神佛,但他不信,也不喜欢接触有关的人和事。
“事在人为,但人为的事让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就只能让非人帮自己把心里变得踏实。”
“你有什么不踏实的?”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三个人接连受伤,我看在眼里难免会心神不宁。”
“事情的源头在你,还不都是因为你把他带了回来。他就是灾星。”
“住口!你养病的这段时间,我肯定会陪你,可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不和谐的话。我不强求你们和和气气、没一点矛盾冲突,毕竟作为中间人,我自己首先就没能调剂好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所以没资格要求你们接纳对方。但事到如今,有个规矩必须立下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再伤害彼此,就从我家出去。”
吃完饭,温程去了邻市的大佛寺,远,但是灵,这是温程听在药房排队拿药的阿姨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