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魂记》慕清篱

46、第四十四章

　　话音落下，满堂哄笑，小贺脸上也出现了阴郁的表情。他第一次用这种居高临下，且满含无奈的眼神瞪着我，我明白，这一回麻烦大了。我们在这里代表的是芙遥国，在国宴上捣乱不光是丢脸那么简单。可是现在人命关天，我别无选择，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我猜我的下场虽然不会象古装电视剧上演的那样，被王爷拖出去就地正法。但照现在这种情况，身为王爷要是不当众给我点颜色看看，堂堂芙遥国就要给人笑掉大牙了。

　　怎么办？我忙摆出副如梦初醒且惶恐不安的姿态准备求饶，烈鸦突然一把扶住我，朗声道：“陛下，看来这位大人是喝多了。”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刺痛，就好象给人用尖东西猛扎了一下。紧接着刺痛变成酸麻，身子就这么无力的软了下去，耳边的说话声也逐渐模糊起来。

　　我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眼看着昆丹王等人的神情由吃惊变成了愉悦，最后还非常的友善的向我点头致意，又冲烈鸦挥挥手。于是，我就被一群侍从架出去直接放在一架由八人抬着的豪华大“轿子”上，四周还围了几层仙气飘飘的白纱。烈鸦坐上来，在我背上轻轻一摸，硬生生抽出一枚手指那么长的银针，我身上的麻痹感顿时消退了，只是四肢还是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抱歉，我不想耽误时间。”烈鸦冲我坦然一笑，示意大家开路。

　　“哦！”

　　我想试着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哪成想手还没撑稳，脚先踩在烈鸦的长袍上。这厮八成特心疼他这身衣服，大力一拽，我这边立刻重心倾斜，万分无奈的朝他身上栽下去。他居然躲也不躲，老子脑袋正好落在他两条腿中间，手还在空中一个劲的瞎抓。

　　这造型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估计烈鸦也被我整蒙了，足足僵了十几秒，才赶紧扶了我一把。

　　我揉着鼻子往边上一坐，尴尬得一批。烈鸦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说道：

　　“想不到...你竟用这样的方式感谢我。”

　　我瞬间无语。本想怼他两句，可瞧他一张狐狸脸笑得相当之假。干脆把话一咽，头一转，不跟他废话了。

　　八个人抬着我们在王宫里穿行，湿热的晚风吹在脸上全无一点凉意可言。来到大门口，我和烈鸦不约而同的回头望了眼里面。我完全能想象到热闹的宴会厅里的情形，烈棉仍会呆呆傻傻的坐在那一动不动，小贺一准儿又恢复了春风满面的样子。

　　看来昆丹王这女婿，小贺是当定了。

　　我叹了口气，回头恰好看到烈鸦在对着我一个劲儿的怪笑。

　　“你笑什么？”我没好气儿的问。

　　烈鸦手撑在下巴上，偏着脑袋狡黠的盯着我说道：“你好象非常不希望烈棉嫁给贺王爷。”

　　“别在这装蒜了，烈棉想嫁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兄弟找老婆也不能找她这样的啊！”

　　烈鸦也不生气，微微笑道：“那只能让你失望了......”

　　我翻着白眼感慨：“真是的！烈棉好好一闺女怎么就遇上你了。”

　　“过会我会告诉你......”

　　烈鸦学着我的样子也叹了口气，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来到了昆丹神坛前。

　　鉴于我腿脚不大方便，烈鸦很识相的搀了我一把。我站在长长的阶梯下面四处张望，夜色笼罩着雄伟的白色建筑，许多地方都透着一股绿幽幽的光。比较起白天，现在的景象越发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看到一群白衣人象鬼魂似的从大门口飘出来，烈鸦面无表情的对我说：“走。”

　　高贵的国师带头走上阶梯，我被祭祀们簇拥着跟在后面。沉重的大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幽暗的通道一直向前延伸着，似乎没有尽头。通道两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明明没有风，火苗却时而明亮，时而窜动，就好象有无数只眼睛隐藏在暗处窥视着我们。我很想知道，在那些被阴影覆盖着的角落里，是不是真有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可惜仔细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墙，还是墙。

　　烈鸦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我前后左右的人走路都没有一丝声响，我故意把步子放重，“踢嗒”的脚步声顿时在通道里回荡起来，这情形使我想起了某些悬疑电影里的熟悉画面，我甚至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烈棉曾说过，神坛里设有机关，乱闯者有去无回。眼下我虽然不必担心这些玩意儿会突然冒出来，可是一想到连美人是一个人走进来的，我手心里就不由得渗出了丝丝冷汗。

　　这时烈鸦在前面停住，头也不回的问我：“你害怕吗？”

　　我若无其事的答道：“怕什么？你能吃了我？”

　　“不好说。”烈鸦猛的转身，一张脸白得跟僵尸一样。

　　说话时，前方一道大门缓慢开启。一道柔和的光吸引着我的视线，走进去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由数块精心打磨的黑色玄武岩拼成，一不留神可能滑翻在地。大厅两侧各立了十二根石柱，每一根高耸的柱子上，都镶嵌了数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想不到这些原本不是很亮的光线汇聚到一起，居然可以把殿宇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有如白昼。

　　跟在我身后的一群人纷纷退开，他们依次进入大厅里的另外几道不知通往何处的门。剩下烈鸦满含期待的注视着我，似乎在等我说点什么。

　　到了这时候，我认为再没必要跟他绕弯子，我平静的说道：“我人站这儿了，你目的达到了，可以把连美人放了吧？”

　　烈鸦眯眼笑道：“连...美人，这是爱称吗？”

　　我不耐烦的瞪着他说：“少废话，快点放人。”

　　“放人？我何时说过我抓了他？”

　　“靠！你刚在宴会厅不是说什么小猫？”

　　烈鸦吃吃的笑：“你真好骗。”

　　“卧槽！上你丫的狗当了！”

　　仔细一想，我果然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被他一激什么都不顾了。连美人武功这么好，就算现在没了离镜，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哪会轻松就让人摆平。如此看来，烈鸦大概是想把我弄走，这样公主就能顺利嫁给小贺了。不过如果仅是想把我支开，他大可不必把我带到神坛来。难不成他看我是芙遥那边来的，条件具备，打算把我办了？

　　我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既然连美人不在这，我就走了。”

　　烈鸦逼近，一字一顿道：“我也没说他不在这，不是吗？”

　　我脸上一僵，心生寒意。

　　烈鸦缓缓道：“你们千里迢迢把公主送回国都，不光只是出于礼貌吧？其实，你们一直对我很感兴趣，不如借这个机会聊上一聊，如何？”

　　“你想聊什么？”

　　“唔...比如我派出去的四十余人，只活着回来两个。又比如，你们不光放走了我要的人，还想顺便查查，幕后是不是有妖物作祟......”

　　我冷笑几声，话都摆桌面儿上来了，反倒自在了许多。

　　“这么说，烈棉以前做的那些事，你也知道？”

　　“当然。”烈鸦抿嘴一笑：“她夜闯神坛，若不是我及时收手，她恐怕早就没命了。”

　　“那就象烈棉说的那样，你杀了很多人，他们都被你吃了？”

　　烈鸦淡淡道：“是有人死了，不过并不是全部，我也没吃他们。他们不听话才会送命，仅此而已。”

　　“哦？怎么才算听话？傻站着不动任你宰割？”

　　“可以这样说吧。”

　　烈鸦轻笑：“我本意不在杀人。只要我得到了足够的生气，他们是可以活着离开的。”

　　“说得轻巧！你为什么只抓芙遥的男子？”

　　“芙遥男子的生气比较适合。”

　　由此可见，斜影澜池的推断是正确的。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丫果然是妖怪。”

　　“不算是......”烈鸦不以为然的瞥瞥嘴。

　　我顿了顿：“可你吸生气是拿来做什么？”

　　“救人。”

　　“救谁？”

　　“烈棉。”

　　听到烈棉的名字，我其实并不吃惊。侍卫阿诺和我讲过烈棉和烈鸦的关系，我心里多少有些谱气。不过烈鸦是为了烈棉而杀人，烈棉被蒙在鼓里还在卯足劲儿的调查，这事儿追究起来可就复杂了。

　　烈鸦不露声色的瞟我一眼，转身望向大厅尽头。我顺着看过去，层层帷幔里赫然立着一座通体透亮的白玉雕像。满身健硕的裸露的肌肉可以分辨出，这是一个男人。他全身戴满了各种闪闪发光的珠宝，一手叉腰，另一只手里握了把形状相当霸气的长枪，整个一门神的造型。

　　我走过去想看看这“门神”长什么样，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俺的娘哎！姿势已经够中二了，没想到竟然还长了张令人喷饭的脸。特别那两条粗眉毛，整个一蜡笔小新的翻版。我嘴角一抽，盯着雕像忍不住大笑起来。

　　“怎么了？”烈鸦迷茫的看着我。

　　我指指雕像道：“这谁啊？”

　　“放肆！！！”烈鸦不悦的说：“这是我们伟大的火神。”

　　“这是火神？你们怎么会信这个？”

　　烈鸦一脸虔诚的说：“我们昆丹只信奉火神，跟其他国家并不一样。”

　　我一本正经道：“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火神，他要是看到自己被你们糟蹋成这副德行，一定会笑抽过去的。”

　　“可是现在只有你在笑。”

　　“呃... ”

　　我挠挠头，赶紧把注意力移向别处。

　　烈鸦没有和我计较，抖抖衣袍跪下，三拜九扣，姿势十分到位，嘴里还几几呱呱念了一大串东西。我心想如果这个火神就是我的话，你特么刚才那样对我，现在还磕个毛线的头啊。

　　我耐着性子等他拜完，他起身凝视着眼前的雕像，用一种非常苍凉的语调说道：“绛夕一族侍奉火神已有千年，可惜到了现在，却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我估摸着他这是要开讲，忙配合他问了句“为什么”

　　烈鸦叹道：“绛夕一族世代隐居深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没想到许多年前，族里出了一名贪图富贵的叛徒，为族人招来了灭顶之灾，最后只有圣女和侍契活了下来。为了保住绛夕族的血脉，守护圣域，圣女嫁给了昆丹王，侍契追随圣女，成为了昆丹的国师。”

　　等等！圣域是什么东西？名字听上去很玄幻，兴许和我要找的东西有关。我心中大喜，考虑到他现在正讲得高兴，心说反正来也来了，先等他说痛快了，我再问也不迟。

　　烈鸦继续说道：“圣女生下一个女儿，原以为这个孩子能继承她的一切。可她没有想到，混杂了外族血统的孩子，根本不能成为新一代的圣女。她无法自己吸取生气，这就意味着她不能象历代圣女那样用力量封住圣域之门。”

　　我伺机问道：“为什么要封门？难道圣域里有什么秘密吗？”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烈鸦沉声道：“圣女的任务就是要把门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

　　我茅塞顿开：“明白了，烈棉公主就是这个孩子，她自己没办法吸生气，看上去就象得了怪病。然后因为你是那什么契，所以你表面上是在给她治病，实际上是替她吸活人的生气。”

　　“恩。”

　　“可是既然烈棉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即使你帮她吸了，她也没机会去封门啊？”

　　烈鸦眉头深锁，道：“圣域之门实际上是由烈棉的母亲封住的。她牺牲了自己的性命，用全部的力量仅能封住二十年。我必须在这二十年之内，按照秘典上的方法永远封闭圣域之门。因为再这样下去，就算烈棉有了孩子，力量也只会越来越弱......这样一来，圣域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都知道血统会不纯了，你早怎么不和圣女生个正版的？反正一男一女刚好啊。.”

　　烈鸦被我怄得脸都绿了，半晌才说道：“圣女和我是...亲姐弟...”

　　我大呼：“烈棉是你侄女？？？？？”

　　“是的。”

　　“你干嘛不和她说实话？”

　　“圣女希望她做个普通的公主。”

　　“可你也不能老这样吊人胃口不是？”

　　烈鸦苦笑：“一个人有了希望，就会努力让自己活下来。”

　　“呃......”

　　我说烈鸦怎么成天无视烈棉，还那么大方的支持她嫁人！搞半天这是小舅舅在对侄女献爱心呢。可怜烈棉这傻妞完全不能领悟，春心荡漾不说，还成天跟他找茬---这种尴尬的局面简直比爱上一太监还惨。

　　我擦擦汗，搜肠刮肚的赞道：“大叔，你保养得真好！”

　　烈鸦十分受用的笑笑，他活得也忒不容易了。

　　我试探着问：“时间好象不多了，你那门封得怎么样了？”

　　烈鸦欣然笑道：“我试了几次，发现始终缺少了一样关键的东西，我一直在寻找，现在终于找到了。”

　　“啊？”

　　烈鸦一脸轻松的对我笑道：“你以为我凭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这些呢？”

　　“你是说我？”我愣了愣。

　　“我想要你身体里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我有？”

　　烈鸦把手轻轻放在我肩上道：“从你们来到朱麓城，我就明白我期待的时刻来了。比起芙遥国的王爷，我对随行的你们更感兴趣。你们身上都有我想要的力量，我曾一度认为你所说的那位连美人是我的目标。可后来我又察觉到，你的力量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乐道：“所以你把我骗到了这儿来，你就不怕我们小王爷找你麻烦？”

　　烈鸦挑眉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愿望达成自然会毫发无伤的送你回去。况且我可以答应你，一但圣域之门封上，我的命就是你们的。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可以把我这个妖怪带回去随意处置。”

　　“唔！这条件听起来不错。”我摸着下巴作沉思状。

　　“当然，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可能再放你出去......”

　　这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寒光，烈鸦的脖子上眨眼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拿匕首的，当然是我的连美人。高手通常喜欢在关键时刻冒出来，连美人又一次证实了这种说法的正确性。

　　“你有几条命敢拿来威胁我们？”连美人冷冷道。

　　烈鸦毫无惧色，笑着说：“你瞧，我并没骗你，你家小猫确实跑我这来了。”

　　我咧嘴一笑，走过去拽拽连美人：“我没事，我这不是在和他谈判嘛？”

　　连美人冷哼道：“谈判？他说的你就信了？怎随便就跟他来了这？”

　　“切！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儿，你倒怪我了！？”

　　“我能进来就能出去！你却不一样。”

　　“还不是想着来救你！！”

　　烈鸦插嘴：“两位先别吵，我刚才说的，想好没有？”

　　连美人将手中匕首稍微一收：“不用考虑。”

　　我小心稳住匕首 ，慢声慢气儿的对烈鸦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那条件得改改。”

　　“怎么改？”

　　“你要吸多少生气随你！但是嘛......你必须答应我，在封那门之前，带我去看看。”

　　烈鸦脸色一变：“不行！”

　　“不行也得行。”

　　我满脸严肃道：“那地方我必须去。我要找的东西，很有可能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