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魂记》慕清篱

45、第四十三章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四处弥漫着浓郁的龙蜒香。

　　沙恪领着我和连美人入席，其他赴宴的王公大臣也在这时候陆续落坐。侍者们队列整齐的端上精心烹制的各式菜品，一旁伺候的宫女则相应把桌上的纯银酒杯满上了暗红色的美酒。

　　手抓羊肉、红柳烤羊排、玫瑰脆皮羊肉卷 、烤全羊...

　　我瞅着这满桌天天见面的油腻，小声的抱怨道：“照这么个吃法，羊肉迟早得被我吃出羊屎味儿来。”

　　不等连美人搭话儿，有人竟先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我茫然的抬头，国师烈鸦一晃而过，神情自若的坐在了我们对面的位置。

　　这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眼角微微上挑，第一印象有点女气。单看五官姑且算是过得去，不过组合到一块儿，还挺耐看。他没有象其他官员那样缠着烦琐的头巾，而是任由一头褐色的齐腰长发随意的垂在身后。仔细看他身上穿着的黑丝长袍也十分的特别，袖口宽大，腰身窄细，胸口微敞，露出的颈项上还戴了一枚透着幽幽绿光的宝石。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他，很友善的点头致意。我也大方的对他笑笑，心里却叫苦连连。试想我站的很远都能受到烈棉的影响，如果烈鸦身上真藏了拘缨珠，两次离他这样近，我又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垂头丧气的垮下脸去，我显然又一次华丽丽的被“好运”无视了。

　　连美人坐近了问道：“怎么了？”

　　“蒙错了...”

　　“不是？”

　　“不是...”

　　他谨慎的提议：“可以试着去公主那问问，或者想法子去神坛查证下。”

　　到头来仅存的希望仍是在烈棉身上，至于神坛么，据她说那里守备森严，机关重重。除非斜影澜池肯现身，否则就算烈棉肯帮忙也未必能进去。

　　我无奈的点头：“只有这样了。”

　　这时候周围忽然一片肃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只见小贺面带微笑同一个大胡子叔叔并肩走来。身材魁梧，线条粗犷，目光锐利，华服金冠，来人正是烈棉的老爸：昆丹王。

　　他二人即刻被簇拥着走上了“主席台”。昆丹王率先举杯，红光满面的说了一大串喜庆的祝酒词，其间不断的提起芙遥国和昆丹世代相传的伟大友谊以及王子万里迢迢把公主送回家的英雄事迹，大有为后来之事造势炒作的嫌疑。

　　演讲结束，众人举杯附和，一群穿得十分暴露的妖媚舞娘伴着重新响起的欢快乐声涌入大厅---奢靡豪华的宴会这才算正式开场。

　　一时间整个大厅里歌舞升平，觥斛交错。

　　远到而来的王爷无庸质疑的成为了大家的主要敬酒对象，不光得和昆丹王一杯接一杯的畅饮，还得顶住在场的各位王子大臣的轮番轰炸。相比之下，我和连美人落了个清闲自在。

　　眼见着一拨人撤了一波人又接上去，我不由得为小贺捏了把汗。

　　别一会昆丹王喝高兴了当众提亲，万一小贺糊里糊涂的随口应了，那我还真是没折了。

　　连美人轻轻碰碰我：“来，我陪你喝酒。”满满一杯酒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没了。

　　我咂舌道：“你悠着点儿，别喝醉了。”

　　葡萄酒后劲大，我还指着你一会帮我扛醉鬼回去呢。

　　他眯起眼，把酒杯推到我这边：“你何时见我醉过？”

　　呃，确实如此！

　　我干脆的把酒喝了，咂咂嘴：“好是好喝，可惜还够不上干红，最多也就是半甜葡萄酒。”

　　“难道这酒也分很多种？”连美人好奇的问道。

　　“那是当然。”我指着杯子里的酒说：“从颜色上区分，有红白桃红三种。按酸度和含糖量可分为干、半干、半甜、甜酒。还有按度数区分的，加了香料的，什么香槟酒，雪莉酒，都算是葡萄酒呢。”

　　“香槟酒，雪莉酒...名字很有意思，是你那里才能喝到的吗？”

　　我得意的乐道：“当然啦！时代不同嘛，不晓得外国能喝到不。要是这里也有欧洲美洲的话......”

　　连美人越发的惊奇了：“欧洲美洲是哪里？”

　　我心虚的解释道：“就是...呃...就是很远的地方，大海的另一头...”

　　再这么绕下去，就得跟他讲地球是圆的了。考虑到我地理知识有限，且科学唯物主义思想等等理论在这地方全都抵不上数。我赶紧话锋一转道：“其实我们那里的西域也有好酒呢，比方说龙膏酒，三勒桨什么的...不知道在这是不是这么个叫法。”

　　一个柔和的声线接道：“龙膏酒是有的。”

　　“嗳？有么？”我仰起脸，吃惊的发现国师烈鸦正手执酒杯笑咪咪的看着我。

　　我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想了个合适的词儿：

　　“哈罗！！！”

　　烈鸦稍微愣了愣，相当有礼貌的说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断你们的谈话。”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欢迎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搞半天这家伙是跑过来敬酒的。

　　我和连美人双双起身，很有礼貌的跟他干了一杯。

　　摸着良心讲，从进来到现在，烈鸦给我的印象都不算糟。一杯酒下肚后，我更加不愿把眼前这位优雅和善的国师算进妖孽异型的范畴之内。

　　所以说，长好点也是有利无害的。要不当年唐僧怎么会上白骨精的当呢！？

　　他操着一口标准地道的“汉语”和我们聊了几句，便准备回座位去。可走了两步，又折返来，冷不丁的冒了句：“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喝酒吧？”他无奈的指指对面，原来坐他旁边那桌的几位大臣此刻正借着酒兴搂了几位舞女无限快乐中。

　　“好象那边已经不适合我了。”他幽默的一句话瞬间把我逗笑了。我往连美人那边挤了挤，空出个位置来让给烈鸦。

　　“你的酒量很好！”

　　我豪迈笑道：“哪儿啊！我是经常喝爬下的，有一回和朋友去东北玩，醉了两天，耳朵里都能挖出肉来。”

　　连美人颇感兴趣说道：“耳朵里挖肉？听起来不大妙。”

　　烈鸦附和着点头，沙恪也凑过来表现出浓厚的好奇。

　　“我先说好，你们可别恶心到！”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就是喝多了嘛，你们知道的，喝多了难免要吐啊。大家都躺下了，躺着吐...晚饭吃的都是肉......”

　　沙恪率先脸色大变缩到一边去，连美人早就习惯了我的口无遮拦抿嘴一笑，烈鸦却哈哈大笑起来：

　　“你很有趣，我喜欢你！明天请你喝龙膏酒。”

　　连美人轻咳一声，我爽快的应了：

　　“好啊！我是真想喝，就这么说定了。”

　　烈鸦说明天一早就派人来请我们去他家做客，我心里一阵狂喜，搞好了人际关系，要去神坛仿佛也不太难。

　　心情一下就好起来，我接连说了几个非常有素质的笑话，大家嘻嘻哈哈的喝着酒，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望了望台子上头，昆丹王和小贺还在跟酒过不去。小贺机警的躲开身边的几颗肉弹，不断的对着我挤眉弄眼儿。看他艳若桃李的脸色，我美美的想着，只要烈棉一直不露脸，只要小贺快点爬下，昆丹王就没机会跟他讲那档子事儿了。

　　当然，事实证明我想的太美了。因为没过十分钟，公主的跟班阿诺同志赫然出现在我身后。

　　“请跟我来，公主在等你。”

　　完了！完了！说曹操，曹操真的来了。

　　烈鸦听到“公主”两个字并没有做出太大反应，我转过来想拉连美人和我一起出去，哪知他居然不在了。我估计他是溜出去找茅坑了，没多想就跟着阿诺来到殿外。

　　“没想到你还能直着出来！”烈棉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阴阳怪气儿的和我打招呼。

　　我毫不示弱的反问她：“你躲这儿干嘛？再丑也得见人不是？”

　　烈棉跳出来认真的说道：“我对自己的外表非常满意。”

　　“是么？”

　　我斜着眼儿上下打量她，无数条细辫子组成的怪异的发型上面挂了好些价值不菲的珠宝，晃眼看去就是一精心打扮过的拖把。她脸上涂了胭脂口红，和身上的橘色长裙搭配得不错。总体来说，瞥开她的性格确实大美女一个，不过在我鼻子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且确认味道是来自于此美女的脸上后，我就绷不住了。

　　“你笑什么？”烈棉不安的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吧？”

　　“哈哈哈哈哈~~~”我蹲在墙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真的...哈哈哈...擦...了...哈哈哈！！！！！！！！”

　　烈棉依旧疑惑的瞪着我：“什么啊？”

　　我看了她一眼，仍是止不住的笑。

　　烈棉直接给我笑怒了，扯着嗓子吼道：“放肆！”

　　我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哈...好了...不笑了...哈哈...你说吧，是不是计划有变？”

　　“不！还是按我说的去做。”

　　我失望的喃喃：“我到了也逃脱不了给你垫背的厄运啊！”

　　烈棉恼怒的揪住我领口道：“难道你觉得娶了我很丢脸吗？”

　　“唔，不是丢脸，是危险。”

　　“你！！！！！”

　　她话音未落，自我身后又冒出一人来。

　　我倒！烈鸦的神出鬼没完全可以和澜池媲美。

　　烈棉不悦的说：“*……—%%……#￥··！（*（）……—”

　　烈鸦舒缓的一笑：“……￥%#—（）*（—……”

　　烈棉又：“—%……￥……—%￥”

　　烈鸦答：“*——……%……￥#￥#”

　　我不满的建议：“咱能不能说点大家都听得懂的？”

　　烈鸦抱歉的眨眨眼，继续：“*（……—*……%”

　　烈棉扯着嗓门：“*……—%……%￥**……*”

　　我打了几回岔反而导致他们越来越激动，烈棉的小宇宙爆发了，轮圆了扇给烈鸦一大嘴巴子。我倒抽一口凉气，世界一片宁静。

　　惨痛的经验告诉我，神经敏感喜欢动粗的女人，不可以惹。尤其象烈棉这样还会点武功的，更是该有多远躲多远。我是一个典型例子，烈鸦成了我的难兄难弟，从那巴掌的响度上，我完全能够判断出落在脸上有多痛。不光痛，最主要的还是丢人。

　　但是烈鸦就是烈鸦，他挨了这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捂脸，而是抓过烈棉的手，关切的说：

　　“—%……￥#*（—（*）—。”

　　烈棉小嘴一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想要扑过去，烈鸦轻盈的一躲，居然若无其事的走了。

　　我对他的仰慕之情，顿时如茅坑边上的豆芽菜般蔌蔌的冒了出来。要是时间能倒流，老子必然学了这招去对付廖薇薇。由此可见一巴掌对于一个男人的影响，绝对是空前巨大的。

　　烈棉躲在暗处呜咽了好半天，我正想开溜，被她一把扯住。

　　我惊呼：“你要干嘛！”

　　她露出要把我当场掐死的表情，直把我唬得一阵毛骨悚然。

　　我故作镇定的让到一边：“其实你跟国师那事儿，是人都看明白了，杀人灭口你还是省省吧。”

　　烈棉咬着嘴唇低下头去，看样子是默认了。

　　我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教导她。

　　“喜欢一个人就该大声说出来。虽然话是这么说吧，但就你这样老对人大吼大叫还动手的，鬼都吓跑了，又有几个男的受得了啊？何况我看烈鸦那态度，横竖都对你没意思，我看你不如乘早找一钻石王老五嫁了得了。”

　　“你胡说！”烈棉底气不足的申辩道：“烈鸦他想什么我最清楚，他说过他喜欢我的，不然才不会对我好。”

　　“那你俩干嘛不好呢？国师娶公主稳得很哪。”

　　烈棉哭丧着脸道：“国师是侍奉神明的...不能娶妻生子...”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还好你爱上的不是一太监。

　　我慈祥的笑道：“其实吧，要是你父王真疼你，坏次规矩也不是不行啊。我保证神明不会怪你的...”

　　如果这个世界就那几个神的话。

　　“没用的，父王说了，就这一条不能依我。而且烈鸦他...他实在太听父王的话了！！”

　　我怪笑：“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吧。”

　　“不行！会害死他的。”

　　“那为了爱情私奔吧！！！”

　　烈棉眼光闪烁：“你也这么想的？”

　　“这事儿我有经验！”

　　烈棉立时喜笑颜开：“就这么决定了！我先嫁给你，然后烈鸦生气了，一定会带我走的！”

　　我去...说了半天，不光得把我牵连进去，顺带还扣我一绿帽子。不过仔细想想，烈棉这丫头倒执着得有点可爱，丢点脸成全人一段因缘不是坏事。想到这，我大义凛然的点头答应了。

　　“不过你现在你要让父王喜欢你！和之前的不同了。”

　　我哑然。

　　“你是真让我娶你？”

　　“恩！”

　　“你这不是成心让我后院起火吗？”

　　“我会去解释的，谢谢你了。”

　　哎！！！瞧我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越陷越深了不是？

　　烈棉乐滋滋的回去补妆了，我一路琢磨怎么让昆丹王喜欢我。返回宴会厅，连美人还是没回来。反倒是烈鸦，依旧坐在我们的位置上，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象个在更年期里挣扎纠结的老男人。

　　我在他身边坐下，灯光照出他红了半边的脸，我简直是发自内心的同情他。他扬起酒杯对我笑笑，我和他连喝了几杯。

　　他强颜欢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忧郁：“女人啊！女人！”

　　我也忧郁了，拍拍他肩膀：“喝酒！喝酒！”

　　又过了好久，我们面前的大酒缸都快见底儿了，连美人依然不见踪影。

　　乐声再次停了，殿外忽然涌进一群宫女，烈棉刚从美女堆里走出来，便迎得了在场90%的男人热切的目光。她很是淑女的走到昆丹王面前，嫩声嫩气儿的喊了声：“父王”，昆丹王连忙放下酒杯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烈棉含笑向在场所有人致意，多给了烈鸦一个秋波，顺道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明白，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昆丹王拍了拍巴掌，宴会厅里逐渐安静下来。他用洪亮浑厚的嗓音大声的宣布着：“各位！本王今晚要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为了让我们听得懂，他故意用了芙遥的官方语言。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喝醉的没喝醉的全都集中了注意力。

　　他略微的顿了顿，手拉着烈棉转向小贺，那种老丈人看女婿的表情实在是忒露骨了点。

　　“各位！！！本王已同芙遥国的福王殿下商议好了，为了让我们两国伟大的友谊持续下去... ...”

　　嗳？等等，什么叫商量好了？我疑惑的瞪着小贺，这厮非但一点不紧张，还跟着昆丹瞎点头。难道这是早有预谋的？

　　哎！算了算了！老子酒壮英雄胆，一拍桌子站起来。

　　“且慢！！！！”

　　昆丹王诧异的看着我：“你是...？？？？？”

　　烈棉乘机作出羞涩状：“父王...他是....”

　　小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十分茫然，我摆了个玉树临风的姿势，对着昆丹王大声说道：“尊敬的国王陛下，我想...”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坐在我身边的烈鸦突然低低的笑了。他用手指蘸了些暗红的酒液在桌上划着圈圈，我听到他用诗人般的语气轻声说：“您可爱的小猫跑到我家去了，他的爪子很锋利。我担心他会把我的家人抓伤，希望您现在和我一起去... ...”

　　“否则我也许会考虑让他永远温顺的睡着。”

　　我从后背凉到了心窝，想不到连美人为了帮我找珠子，自己一个人去了神坛。而烈鸦看来是早就察觉了公主的打算，想以连美人来威胁我不要捣乱-----举两得真是绝了。

　　此时此刻，有近百束目光在注视着我，包括台上坐着的烈棉，包括我身边的烈鸦。昆丹王侧向小贺说了些什么，小贺立刻向我走来。

　　他轻轻拽拽我：“你听我说...”

　　我扫了他一眼，眼下没有比连美人的命更重要的了。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我抬起头重新对昆丹王清楚的说道：“尊敬的国王陛下，我想去厕所！！！”

　　众人哗然。

　　我又补充了一句：“国师说他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