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兰因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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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兰儿，出身低微，家境贫贱，从小就被父母卖，后来又被养父母卖了，最后辗转到了山上，落草为寇，成为山大王的一房小妾。
山上，每个人都要做活，即便当了小妾。山大王将他的山头布置成一个王国，筚路蓝缕，各司其职，男的外出种田练武，女的也要纺织做饭。
偶尔有几个姿色出众的女子，就被山大王召了去。我便将自己的脸抹黑，又用面糊做了个塌鼻子。
在山大王临幸的那一天，几乎将醉酒的他给吓醒，后来他就没再碰过我。
因为我的手还算巧，就被安排去做纺织。我做的比别人快，多出来的时间，我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开始刻东西玩。忘了小时候哪个养父是木匠，跟着他的那段时间学会的。
屋内逐渐堆满了木蜻蜓，木小狗，木小猫，木小鸟……直到有一天，山大王忽然想起我，打发另一个小妾梅香唤我去，并让我把自己雕刻的那些玩意儿都带上。
山大王饶有兴趣地一一审视我的小摆件，又端详我的面庞，忽的伸手将我脸上的面糊被抹下来了。
“原来生得这样标致啊。”
我忙伏地认罪，可他似没有半分怪罪我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既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那就替我办件事吧。”
我才知道，这附近有座山寺，寺中藏着王赏给大和尚的一件好宝贝。听说拿到宝贝，就能得到天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很多大盗小偷，前仆后继涌入山寺，逼迫僧人们交出宝贝，损毁了山寺。
最后就只剩下一个见了谁都不说话的小和尚，只管坐在佛像旁沉浸于雕琢木制品中。
“你也会木雕，就由你去接近他。要是拿到宝物，我封你做压寨大夫人。”
我颌首表示不必，我爱钱，只要一些银子便成。
成功完成任务，山大王见了佛首很高兴，说我居功至伟，要为我举办庆功宴，一个字没提钱。
我推说风寒未愈，拒了，闷在自己小屋里不出门。哪知到了后半夜，还当真发起烧来。
梦里，一场火将山寺烧了个干净，而那颗木雕的佛首，却怎么都没被烧化。
知难坐在火里，怀里紧紧抱着佛首，眼神还是跟最后那晚离别时一样，无悲无喜。直到佛首的两个眼洞中倒迸射出忧愁和愤怒的火焰。渐渐的，将知难的血肉也紧紧黏连在一起。
他似化成了佛，而佛也似化成了他。
从他的脚下和地上渐次生出的红色藤蔓，宛然化成了一道血河，又变作了一条红蛇，沿着我的脚跟攀了上来，将我紧紧捆绑住，似也要与我体内的血脉连成一气……
我几乎透不过气，惊呼出声，骤然醒转，身上已沁出一层汗来，打湿了整张床褥。
砰砰砰。外面乱糟糟的，梅香在打门，告诉我山大王亲来探望。
我勉强披衣起身，门外满站了土匪，山大王黑着两个眼圈，却绽出一脸温和的笑意，迈步踏进屋子，让我只在床上躺着回话便是。
他先是称赞了一番我此行极为出色，紧接着又幽幽叹了口气。
我只管躺在床上假寐，装作没瞧见。
他清清嗓子：“小兰儿，只怕你还得回一趟寺里。”
那佛首不是真正的宝物。
除了工艺精巧，受王命而作外，这玩意儿并无什么稀罕之处。山大王怀疑其中暗藏什么机括，但又不敢直接拆了它研参。
“要么，就是机括藏得太深；要么，就是真宝贝并不是这颗佛头。”
山大王怕夜长梦多，知难跑了，再无线索。
我推脱：“他已经知道我的真面目，怎么还会信我？”
“我家小兰儿这么能干，这点小事会办不成？”山大王笑着看了我一眼，又伸手往我脸上一拧，却被我轻轻避了开去，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顺势滑落，“我现在就扶你做压寨夫人，如何？”
一旁梅香微微一愕，却又乖顺地低下头来。
我瞅了她一眼，淡淡地说：“爷这是让小女子当出头鸟啊，我可不要。”
“那你要什么？”
“钱。”我斩钉截铁地说，“还有，我要下山。”
山大王定定看向我：“从来没有人敢向我提出这个要求。”
“那我就做第一人。”我毫无畏惧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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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一两天，山中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但仍有不少山路被冰霜封住。
泥地上到处都是盗匪的足迹，混乱的，叠印的，深浅不一，显然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
此外，林中到处是艾草，胡乱地堆成一个个三角，许是知难打算日后用它们来铺雪地，方便行走。
梅香掣着我的袖子，近似于押解似的跟我并步往上爬。第二次上山，熟悉了环境，她不再像上次那么恐惧。
何况，山大王还派了些盗匪候在山脚下，随时策应。
没曾想走到一半时，一只狗子吠了一声，从我们跟前突然窜过，梅香吓得又往我身后一躲。
我忙从怀里掏了些碎饼子扔给狗子。狗低头光顾着吃，就不再管我们了。
梅香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软肋，羞恼地咬了咬嘴唇：“快走，莫耽误了行程。”
我瞥了她一眼，忽然想调侃她：“梅香，你就这么想留在山上当压寨夫人,不怕被困在山上一辈子？不怕官府剿匪的时候把你的脑袋也一并砍掉？”
梅香冷哼一声，并不回答，手上越发用力，紧紧钳住我的臂膊，推着我往前疾走。
很快我们进入山寺，只闻一片死寂。一路穿行去大殿，客堂和僧房，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知难也许已经走了，先回去交差吧？”
“不行！”梅香疾言厉色，紧掐住我的手腕，拽我入地洞搜寻。
地洞内一片孤冷，原来放佛首的地方被腾空，愈发显得整个山洞空旷寥落。
我眼前忽然闪过那天知难与我并肩而立，满脸藏不住兴奋地同我分享他秘辛的那一幕。
灯芯微晃，闪着一丝摇曳的光，他的脸与他的眼同样明耀。
我的脸色沉黯下来：“你还不死心吗？他不在，没人知道真正的宝物在哪里。”
“那就掘地三尺，找不到宝物，也要找到线索！”她一脸孤绝。
我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她：“梅香，事成后，爷答应给我钱，可他答应你什么了，值得你这般拼命？”
“你不配知道！”梅香瞪着我，“快去找宝物，分头去找！找不到就是你放走了知难！”
她的唇齿间泄出一丝恨意。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和她明明都是一样的小妾，山大王偏偏器重我，上回上山又是我当小姐，她做侍女，为了让戏演得真，她还承担了寺中苦力。
她早就对我积攒了一肚子怨气，趁着这次只有我俩，必要狠狠发泄。
于是，我走向殿堂，依照她的意思检查每一个有可能的暗格和暗道。
过了一炷香工夫，我捂着肚子，跟她讲受寒了肚子疼，要解手，估计要一会儿。
忙着积极搜寻的梅香骂了我一句多事，只能让我去。
我当然没去茅房，而是在这山寺中专捡幽僻的路，向着隐藏在山寺一隅的藏经楼走去。
边走边回头望，梅香没有跟上来，我暗暗松了口气，藏经楼就在转角。
经过几次贼人的打劫，藏经楼早已破败不堪，二楼以上都烧坍了，只剩了破损的一楼，塌了顶梁。
楼中书架虫蚁咬啮，曾经散落一地的书籍有的化作草灰。可就在这一片尘土之中，洞开的窗牖旁，我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灰色僧袍，在阳光尘雾中长身玉立。
知难在等我。
我就知道，他一定在。
当我在山林中看到那狗子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会儿梅香太害怕了，压根不会意识到我提前准备好狗粮。
狗子叼着吃的去找他，他就会知道，我来了。
知难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将将与我视线对上。眼神依旧淡然，可他瘦了许多。
我的心又狠狠一抽，刚想疾步向他走去，突然，一样冰凉的东西紧贴在我的后脖项处。
一柄刀抵着我。
身后传来梅香得意的冷笑：“到底是爷聪明，要我看着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有鬼。”
见我诧异地望向她，梅香神情更显得意。
上次的“诱僧”行动，她虽不过是个配角，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怀疑我在诱惑知难的过程中自己也动了情。
我最后留了他一命，在她看来也是“通奸”的力证。
见我愀然不语，而知难原本平静的脸色也起了波澜，她的嘴角更是爬上一抹讥诮，立刻威吓知难道：“把东西拿出来，不然，你在意的人随时没命。”
“梅香，你拿我威胁一个出家人，不觉得天方夜谭吗？“
“是么？”梅香手上微微用力，匕首的侧锋从我脖颈处骤然拉过，顿时沁出一行细密的血珠。
我咬牙不作声，知难却双手合十对梅香稽首：“女施主莫要伤及无辜，想要什么，我给你便是了。”
梅香得意地瞅了我一眼，吹响了脖上悬挂的竹哨。候在山脚下的盗匪们涌了上来，押着我和知难再次来到地洞。
长明灯的灯芯摇晃着，知难走向地洞中原本放佛首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手在地上轻轻一摸，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洞内传来一声异响，随后洞壁上忽然开了一个口子，像一张嘴，很快吐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座中空的圆柱体青铜佛龛，全身覆盖着斑斑的铜绿锈迹。佛龛高约三尺，宽二尺，底座莲台共有十八瓣，边缘凝结了一些松脂，宛如佛陀滴下的眼泪。
当摁下启动机关时，莲台转动，佛龛会缓缓升起三寸，莲瓣张开，露出里面的暗格。暗格空间恰好供奉佛首，如今却空无一物。
知难望了我一眼，双手合十对梅香道：“这便是你们所求之物，请放了无辜的人吧。”
梅香初始瞪大眼睛望着佛龛，反应过来后便是一声冷笑，指着佛龛道：“你说它是宝贝就是宝贝，如何证明？”
“将佛首物归原位，便知。”
“那还不容易，带走。”梅香使唤几个盗匪上前，就要把它搬走。
我忽然开口：“咦，那佛龛上怎么有行字？”
几个盗匪掌着蜡烛，梅香上前一看，果瞧见莲台上有行字：“非主事者不能启用。”
“这什么意思？”
知难淡淡道：“在你们之前，早有人觊觎宝物，只可惜，他们搬不走，宝物只听主人的话。”
知难说着往地上一指，梅香等随之望去，只见灯火之下，佛龛周边地上果有几处凹凸不平，一片焦黑。
梅香一脸怀疑地看向知难，知难并不出声，只双手合十。
梅香嗤之以鼻：“故弄玄虚。这等手段，哄哄三岁小孩罢了。”
说着她便命人上前，强行要搬走佛龛，知难见状，便往旁一躲。
但见众盗匪上前搬挪之时，莲台登时转动，发出“喀啦啦”的声响，随后黑漆漆的佛龛中乍然迸裂了几朵橙黄色的火花，又带出一些火星子，直往这班盗匪身上炸去。
梅香和这班盗匪们吓得连忙四窜，饶是躲得快，有几个靠得近的盗匪身上也着了些灼伤。
我一直被梅香扭着手臂控在她身旁，她突然松开我，我倒来不及反应，呆立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拽住了我，随即我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住。
他用自己的背膊为我挡住了那到处跳蹿的火星子，它们像焰火一样炸开，星星点点在他眼里开得一片灿烂。
知难轻轻比了个嘴型：别怕，无妨。
火星子很快熄灭了，梅香反应也极快，当下命盗匪堵住山洞口，再次将我从知难怀里扯出来，押住。
梅香冷笑：“小和尚，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想看着她死么？你今儿若不把宝物启用之法交代清楚，我便一块块割下她的肉喂狗！”
“何必如此凶残。”知难脸上依旧风云不惊，“我告诉你便是了。”
他走向佛龛，用手轻触着莲瓣：“待佛首与佛龛合二为一，它所饮下的第一人之血，便是佛龛之主。”
“等佛龛转动后，”他伸手指着洞壁中的木制蝴蝶，“在这洞内长明灯照射之下，会将这一百零八只蝴蝶在地上印出一个特别的纹路，那或许便是你们要的宝物。”
“什么特别的纹路？”梅香追问。
知难摇头道：“我也不知。当初制作佛龛和佛首的是我师父，可惜他老人家已经坐化了。”
“不会是藏宝图吧？”“这么说来果是件好宝贝！”“我们是不是立奇功了！”盗匪们听完知难的描述，兴奋地猜测道。
梅香看了看佛龛，盯着知难：“你最好别扯谎。”随后便派人立即上山，请爷带着佛首，亲赴山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