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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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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回归原点。
萧楚河从雪落山庄的榻上醒来时,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梦中之事怪诞诡奇。
模糊的画面转瞬即逝,敞开的窗户有寒风吹来,他捂嘴咳嗽,身体的疲倦叫他神情戚戚。
思及破败身躯,哪儿还有心思去寻梦中怪异之处。
宽大绣袍从骨瘦手腕滑落,萧楚河关上窗户,合上窗的一瞬间,不经意瞥见一抹人影。
冬日万物枯败,今年的雪却迟迟未下。
清晨的雪落山庄寂静无声,小二们皆知掌柜的不喜喧哗,都是轻拿轻放,小心不弄出动静。
其实掌柜的人很好,只是一双深邃眼眸睥睨着人时,漆黑眼里透着逼人的冷厉。
如此想着,几人愈发动静小了。
不想,一道清脆又明亮的女声打破大堂的安静。
“有没有人啊?!”
包袱被女子扔到桌上,伴随着铁质武器撞到桌角的碰撞声。
许葫芦先是一惊,紧张的抬头望了望二楼,见二楼深处的那件房门许久没打开,才松了口气。
“诶呦,客官您好,是要住店?”许葫芦热情似火。
这新来的客人看着年纪小,却生得美丽,小小年纪就见倾城倾国端倪,有亭亭玉立之姿。
司空千落单手叉腰,目光在大堂内巡睃扫过,确认没有其他女子后,心中满意。
“给我安排个好房间。”
沉甸甸的钱袋被抛到许葫芦手中,许久没有客人光顾的雪落山庄今天算是来了个大客户。
“好嘞,姑娘请上楼。”
吃过早膳,司空千落敲着桌子,拦住了擦桌子的小二,
“喂,怎么不见这山庄的老板?”
驼背的二狸笑了笑,说到自家老板,音量都放低了许多。
“客官,还望你小声些。”
“我们家老板身子不好,不喜喧闹,常年呆在屋中,很少出来走动。”
司空千落皱眉,单手托着下巴,眉眼透着好奇,
“那你们老板可有喜欢的姑娘了?”
二狸向后退了退,打量了下眼前生得貌美的姑娘,想着老板那绝非凡人的俊美容貌,这世间怕是鲜少有人能够相配。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便快速走开了,这姑娘,莫不是奔着他们老板来的?
“诶…等等,我还没问完呢。”
司空千落眼巴巴望着走开的小二,瘪了瘪嘴,从桌上抽出一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桌子。
这萧楚河,会不会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司空千落突然抬头,向四周打量,她怎么感觉有人在看她?
没寻到人,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这雪落山庄里没什么客人,司空千落有事无事便四处转悠,二楼比寻常地方都安静。
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持续了很久,眉眼间逐渐不耐的萧楚河起身开门。
恰好与扒着门往里看的司空千落撞上,不及他肩高的姑娘差点撞进他怀里。
萧楚河不动声色的退了退,淡声道:“司空姑娘有什么事?”
“你还认得我?”司空千落满脸意外和惊喜。
她是他雪落山庄的客人,他虽不出门招待,却是知道她的。
一个对他好像过于些感兴趣的小姑娘。
遂奇怪看她一眼,说得他好像本该认识她一样。
“你昨日入住山庄,我自然是知道你的姓氏。”
“你在我房门口晃来晃去,脚步声实在是吵闹。”
“所以,是有什么事么?”
“你不记得我了?”司空千落本还有些开心的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失落又有些委屈。
萧楚河半垂眸,没有说话。
心中憋了口气的司空千落不甘心极了,恶狠狠盯着眼前这个生得俊美,脸色却又苍白的男子。
看他的目光宛若被人抛弃的良妻。
“好吧,你不记得没有关系,我就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叫司空千落,是你未来夫人,你我二人情投意合,因为一点意外,我们分开了很久,如此我特意从雪月城跋山涉水的来找你,圆了你我夫妻缘分。”
萧楚河表情一顿,扫视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尾,稚嫩的面庞一点印象都没有。
“司空姑娘,慢走不送。”
“啪”的一声,是房门被人关上的声音。
司空千落咬了咬牙,忍住一脚踹开门的冲动,他不记得她,这反应很正常。
将地板踩的咚咚响,司空千落从他门前离去。
屋内的萧楚河侧耳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想起她的话,只觉得离谱,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手中书籍。
那日过后,萧楚河都没怎么出过房间,司空千落要想见他,还真有些困难。
不过,这根本难不倒她。
他的房间在二楼,翻个窗进去容易得很。
萧楚河午睡醒来,便见她在他房间翻翻看看,姿态娴熟得好似在自己家。
他下意识向门口看去,房门被他反锁着。
她不是从门口进来的。
萧楚河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你醒啦?”司空千落凑到他跟前来。
“怎么了?是头痛?今天喝药了吗?”话里的关心不似作假。
她也知道如今的他需要日日吃药的。
“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因为我想见你呀,谁叫你这几天都躲着我,没有办法,只能翻窗进来找你啦。”
“司空姑娘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萧楚河面色微沉,她这样贸然闯入,已然让他心生不悦。
司空千落站直身子想了想,在他微瞪着她的时候,蓦的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我是你未来的妻子,现在没有男女之分了。”
萧楚河错愕万分,根本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时,她已经笑得狡黠离他而去。
叫他心中有气也无处可发。
又一日,司空千落去了镇上买来药补之物,亲手煎熬,险些燃了厨房,好在后厨之人眼疾手快,救厨房于危难间。
这次她没再翻窗,礼貌的敲响了房门。
“萧老板,我亲手做了点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原本前几日她是喊夫君的,奈何萧楚河冷峻的表情太吓人,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唤他萧老板。
“不必了。”萧楚河坐在书桌后,眼都没有抬一下的回道。
这几日,他真是被她折腾的够呛。
说了许多遍不许翻窗后,她才终于走正经门路。
“真的不尝尝吗?这可是我第一次做东西,手都切了好几个口子!”司空千落不服气道。
屋里好久没有传来声音,她不满的哼了一声,嘟嘟囔囔的转身就要离开。
“许葫芦那里有药。”平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空千落转身,看见他出来有些意外。
乐呵呵的将吃的递给他,语气带着得意,
“萧老板,看来你还是很关心我嘛。”
回应她的,是萧楚河关门的声音。
她不甚在意的拿着空了的盘子,心情很好的送到了厨房。
傍晚的天阴沉沉的,夜里像是要下大雪,翌日大晴,冬风都温和了许多。
砰砰响的房门在雪落山庄早已固定,许葫芦他们都快习惯了这每日雷打不动的敲门声。
明明他们老板最不喜吵闹了,对司空姑娘却是忍耐有度。
“萧老板!今日大晴天,我们去晒晒太阳!”
萧楚河听了,只当听不见。
他不喜欢晒太阳。
“萧楚河,你再不出来,我就要翻窗了。”
他的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悬崖绝壁,没有什么借力物,虽然是二楼,下面却是悬空。
因而走窗户,其实很危险。
萧楚河推开门,吵闹的姑娘正坐在栏杆上,圆木的栏杆并不宽厚,她两腿悬空垂落,时不时还晃着腿。
身后是前院空地,清晨的太阳正好照了进来,背光的人好似头发丝都在发光。
看见他出现的那一刻,眼里更是迸发出一种叫人心神一恍的光芒。
“走呀,我们去晒晒太阳。”
“我看前院有个秋千架,我推你玩儿。”
十几岁的姑娘,性子里还是爱玩的,萧楚河扯了扯唇角,反问,
“你推我?”
“你来推我也行呀。”司空千落笑眯眯回道,轮廓柔美的脸上眉眼如画,因笑而显得灵动又活泼。
“或者,我们两个坐着,叫许葫芦他们来推我们。”
“想得挺美。”
“哎呀,走啦走啦。”司空千落双手在杆上一撑,就要下来去拉他。
不想手上一滑,抓空了栏杆,身体失了平衡,人也就依着惯性向后仰倒,跌落下去。
萧楚河瞳孔一缩,心脏骤停,下意识冲过去要抓住她,却只摸到她柔顺的裙摆,从他掌心滑落。
鹅黄衣裙如只折翼的蝴蝶,从高空坠落而下,摔得粉身碎骨。
“司空千落!”
大海、风浪、吹动得巨响的船帆、掉落的银月枪……
急速闪过的画面将人拽回当时紧迫又焦急的场面。
他跟着跃了下去,青绿衣裳在冬日划破温暖的旭阳。
院子里的司空千落好好的站着,跟着跳下来的萧楚河心脏砰砰跳动,抓着完好无损的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老板,你跟着跳下来做什么?”
“小小二楼,可难不倒本姑娘。”
有时便神经大条的司空千落还没察觉到萧楚河逐渐糟糕的心情。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担忧,统统化作了心中翻腾不止的怒火。
“你为何总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他语气斥责,难掩彷徨焦灼。
这怒气从何处来,却令他无暇思量。
她无辜又得意的神情,显得他情急下的一切行为都那么可笑。
他忘了,
她是个武艺不凡的姑娘。
“你抓疼我了!”五官都皱到一起的姑娘疼的抽了口气。
萧楚河松开了她,心里杂乱无序,慌张失措,一切就要破出土壤,重现天日。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司空千落高声喊道:“秋千还没玩呢!”
好几日,二人都没遇上一面,雪落山庄就那么大,架不住有人有心要避开。
司空千落跟着闷闷不乐好几日。
柜台处,几人聚在一起,许葫芦叹了口气,“老板好像和老板娘吵架了。”
“可不是嘛。”
二狸跟着叹了口气,老板和老板娘其实挺配的,老板娘虽然有些吵闹,可老板从来没有烦她。
“谁说她是老板娘了?”冷不丁的,萧楚河的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老…老板…”
“是…司空姑娘说的……”
“她说她是,便是了?”萧楚河冷声道。
“你们便这么好收买?”
“司空姑娘说你因为意外不记得她了………”
“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可是老板……你手腕上戴了好多年的带子……不…不就是司空姑娘头上的发带吗?
二狸看了看萧楚河左手手腕上的东西,语气小心翼翼。
青绿色衣袖间,左手腕间的一抹鹅黄时不时露出一道浅边,不突兀却打眼。
回到房间里的萧楚河拧眉,手掌盖在左手手腕上,这个带子,他四年前一觉醒来就在手腕上了。
细长的发带,不是他会用的款式,当时本想解下来,却觉得这带子牵系着某些东西,不舍放下。
便也就带了这么久。
或许,他真的忘记了什么。
“你终于舍得找我啦。”司空千落大摇大摆的走进他房间。
“我真的失忆了?”萧楚河依旧还有些迟疑。
“不然呢?”
“那你……”
“那我什么?我知道也不能说的呀。”司空千落瘪了瘪嘴。
“不过没事,就算你没有记忆,你也会喜欢我的。”
司空千落笑眯了眼,整个人都透着股自信。
萧楚河下意识反驳,“谁说我喜欢你。”
司空千落打量了他半晌,嘴角微勾,似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那你亲我一下,就证明你没动心。”
她凑到他面前,眼里亮晶晶的,明媚动人。
萧楚河看不得她这么得意的神情,好似自己做什么都能被她猜中下一步,这让曾经智绝无双的六皇子心中也生出几分少年心性来。
微凉的吻就这么突然落在她额头上。
闭眼的一瞬间,女子额头细腻光滑的触感,让他脑中闪过些画面。
司空千落一声惊叫,捂着自己的额头,有点害羞又有点喜笑颜开。
“萧楚河,你亲了我!”
“啊!你亲了我!”
“哈哈哈哈,男女授受不亲,你现在必须对我负责我给你说。”
现在的她,心中笃定他对她有情,整个人都更加自信,她一手叉腰,一手去戳他胸口,狡黠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萧楚河,你承认吧,你输了。”
“你要是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在意这种证明?”
说完便翩翩离去,徒留再次被拿捏而心情复杂的萧楚河。
为了养身体,也许是因为身体太弱容易感到疲惫,他每日需要午睡半个时辰。
从前午睡,他从不做梦,今日梦中的场景却熟悉又遥远。
世外桃源,廊下小亭,他看见了他和她,还有一个白发白衣之人。
空中是桃花酒香,亭中的她酣睡满足,而他面临着他人生的抉择。
“如此,你们二人将再无夫妻缘分。”
“那便劳烦仙人,将一切拨回正轨。”
他终是不忍拿她来换取提前的恢复,怜惜又不舍的吻,落在女子光洁的额头,她睡得沉,毫无察觉。
“哇!”窗外女子的呼声叫醒了他。
还有些怅然若失的他听见她惊喜的声音。
“下雪了诶!”
从未在雪月城见过雪的司空千落已经兴奋的在叫他的名字。
“萧楚河!萧楚河!”
“快出来!下雪了!”
屋外大雪纷扬,似柳絮又似鹅毛,不过须臾,白绒绒的一片就压在树枝与房顶上。
司空千落坐在秋千上,头发很快被雪染白,而她还不知冷似的,兴奋又忙乱的接着雪花。
萧楚河披上厚厚的大氅,毛绒绒的领子叫他贵气逼人,苍白的脸在雪中毫无血色,甚至还显得有些透明起来。
持伞而来的人身姿清雅,大雪作景,青绿之色宛若雪中绿芽,男子狭长眼眸在望向她时,终于泛起眷恋的温柔。
“还想玩秋千吗?”他走到她的身旁,如平常那般的语气问她。
“想!”她猛地点头,眼里难掩喜色。
他要等的那个人,
在萧瑟无寂的冬日,
终于来到他身边,
和他看了第一场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