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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262 真正的家人 ...
262/著:今宜睡
赵兰洲抱着襁褓中的赵无眠离开皇宫那夜,秋风卷起宫门外的枯叶,枯黄的、半焦的、打着旋的落叶扑了他满身满头。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没有看一眼那朱红的宫墙和明黄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的冷冷的光。他只将怀中的襁褓又裹紧了些,用外衫拢住了婴孩的头脸,替他挡着夜风,然后沿着长街一路向西,走进了皇都西郊那片灰墙黛瓦的寻常坊巷之中。
赵氏在皇都也是世家,宗祠里的牌位从开国之初便一路排下来,每一代都出过三品以上的大员,宅邸占了整条朱雀街的半壁,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每逢年节,车马盈门,贺客如云。
但因为赵兰洲不愿入后宫,赵家怕得罪摄政长公主——也就是李莲华,从而将赵兰洲逐出了赵家。
族谱上那一页被墨笔狠狠勾去他的名字,祠堂里属于他的那盏长明灯也被浇灭,连他母亲留下的旧物都被族人封进箱笼,锁进库房最深处,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赵家存在过一般。
赵兰洲离开赵家的时候只带走自己私物,一箱旧书,一方端砚,几支用惯了的湖笔,还有母亲留给他的一枚羊脂白玉佩。
他在西城寻了三日,最终在梧桐巷租了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正屋两间,偏厦一间,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枝干虬结苍劲,夏日里能遮出半院荫凉,冬日里落叶尽去便漏下满院疏疏朗朗的天光。
赵兰洲搬进来的第一日,便让人在后墙根处砌了一方小小的灶台,又请邻居帮忙在正屋的窗下支了一张旧书案,案面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边角处有几道深深的刻痕,不知是哪一位旧主人留下的印记。
他每日坐在这案前,以替人抄书为生。
皇都里读书人多,科考在即的举子更多,誊抄经史子集是一桩不小的营生。
赵兰洲本就是三榜进士出身,还被点了探花,笔墨自不必说——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骨力遒劲,起笔如刀削,收笔似雁回。
虽因长公主的缘故,未曾收官,但本就大名在外,故而时有读书人慕名而来求他誊抄,《论语》、《孟子》、《史记》、《汉书》,一卷一卷地抄过去,换些铜钱米粮度日。
每抄完一卷,他便在书案前端详片刻,用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纸面,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烦扰都可以被研磨进那一方砚台之中,化作笔下游走的墨痕。
赵无眠便躺在他身后的摇篮里,那摇篮是新邻居李婶送来的旧物,桐木制成,边角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黄的木纹。
婴孩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便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檩条,咿咿呀呀地发出些无人能懂的声音。
赵兰洲每隔半个时辰便放下笔,回过身去轻轻晃一晃摇篮,或是将婴孩抱起来,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发,哼一些不成调的曲子。
院外的梧桐巷里偶尔传来货郎的吆喝声、邻家孩童的嬉闹声、檐下麻雀的啁啾声,日子便在这些寻常声响里一日一日地流淌过去。
众人都在嘲笑赵兰洲的自以为是,说他简直自不量力,脱离了家族,他还有什么出路。
茶楼酒肆里常常有人拿他作谈资,说赵家那位有龙章之资的十一公子,放着长公主的恩宠不要,放着赵家的富贵不要,偏要去住什么梧桐巷,抄什么书,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过那等市井小民的日子,真真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旧日的好友,大多离他而去,偶尔有从前在诗会上把酒言欢的同窗路过梧桐巷,远远看见他坐在窗前抄书的侧影,也多是匆匆低头避过,生怕被他认出来寒暄几句,沾上什么晦气。
反倒是赵兰洲自己,乐天知命我无忧一般,带着赵无眠独居小院,日子清贫,却也安稳。
那年入秋格外的冷,皇都居然落了第一场雪,赵兰洲在书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替城南的刘秀才抄《文选》中的赋篇。
笔尖蘸了墨正要落下去,身后摇篮里的赵无眠忽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哭。
他搁下笔转身,将婴孩抱起来揽在怀中,走到窗前去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片。
雪花落在老槐树还带着黄叶的枝桠上,积成薄薄一层白绒,衬着灰青的天色,说不出的素净。
赵无眠在他怀里止住了哭,伸出一只小小的、粉嫩的手去够窗棂上的冰花,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像是“阿”又像是“呀”。
赵兰洲低头吻了吻婴孩的头顶,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微温,他觉得这便是世上顶好的日子了。
赵无眠出生满月的那一天,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在夜幕降临之后停在小院的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盛喜公公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各捧一只朱漆木盒,盒中装的是一套银质长命锁、一对银质的镯子,还有一匹纯棉的淡蓝色棉布,说是长公主赐给孩子的满月礼。
赵兰洲站在门口,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接过盒子,只说了一句:“替我谢过长公主。”
东西因为不贵重反而显出用心,赵兰洲自知没有拒绝的理由。
盛喜脸上的笑意飞扬,躬身退回了马车。
赵无眠出生百天的那一天,大庸王朝迎来了它的女皇。
元宋女帝登基的消息传遍皇都的那一日,朱雀街上锣鼓喧天,禁军甲胄鲜明地列队而过,百姓们跪在道旁山呼万岁。
梧桐巷里也听得见远远传来的礼炮声,赵兰洲正在给赵无眠换尿布,听见声响只是顿了顿手上的动作,随即又低下头去,仔细地叠好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
第二日,女皇派出的天使便带着圣旨就来到小院,命赵兰洲为国子监祭酒,赐银鱼袋,御书房行走。
除此之外,女皇另赐下宅院,仆人还有各种金银器物等。
天使宣旨的时候巷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李婶在后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卖豆腐的王伯把担子搁在墙根,踮着脚尖往里瞧。
赵兰洲跪在院中的青砖地上接过圣旨,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叩首谢了恩,起身后将圣旨恭恭敬敬地供在书案上。
所有人都明白,女皇对赵兰洲不仅恋恋不忘,甚至由爱生“赞”——国子监祭酒,皇帝的心腹中的心腹,天下读书人的共同老师,天子门生的名誉师长,这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得了的。
当年摄政长公主李莲华还是长公主的时候便对赵兰洲青眼有加,三番五次召他入宫说话,赐宴赐物,朝中上下无人不知。
而今她登基为帝,江山在手,偏偏第一个想起的还是这个人,不仅不追究他当年的拒绝,反倒将天下士子之首的位置拱手送上。
坊间传闻越传越玄,有人说女皇在御书房里对着赵兰洲的抄本落过泪,有人说登基大典那日女皇的冕旒之下曾有过一瞬间的失神,说的都是赵兰洲的名字。
赵兰洲只接受了国子监祭酒一职,宅院、仆人和金银器物等都拒绝了。
天使宣旨时一一念过赐单,金器三百两、银器五百两、绸缎一百匹、奴仆二十人、西城大宅一座、良田两百亩。
赵兰洲垂着眼听完,只道:“臣孤身携幼子,用不了这许多,宅院仆从皆不必赐,金银器物亦不敢领受,唯国子监一职,臣愿为陛下分忧。”
天使劝说半天无法改变其想法,无奈之下只好回去禀报。巷子里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李婶忍不住在人群里小声嘀咕:“这赵大人,怕不是个傻子?”
女皇知晓后并未再说什么,却在第二日让心腹内侍盛喜公公带着五个人去了赵兰洲的小院。
那一日天色将晚,暮云低垂,西风卷着梧桐巷里的落叶沙沙地响。
两俩马车停在巷口,盛喜公公从第一辆马车下来,后面一辆车下来五个人,两男三女,衣着粗朴却干净,面容风霜,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目光灼灼地望着小院的方向。
“赵大人,是赵嬷嬷求到公主面前,一定要来。”
盛喜的声音比平日放轻了许多,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位老妇人。赵兰洲正站在院门口送一位取抄本的客人,手里的书卷尚未放下,忽然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僵在原地。
“麽麽!赵大哥!”
赵兰洲在见到这五个人的时候激动的瞬间站了起来。
书卷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青砖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那位老妇人的手。
那正是赵嬷嬷,从襁褓时便抱过他、喂养他、哄他入睡的奶娘。
她身后站着的是赵大哥,赵嬷嬷的亲子,从小与赵兰洲一同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手足。赵大哥身后还跟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家人的面孔都是赵兰洲再熟悉不过的。
“哥儿——”赵嬷嬷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眼泪瞬间从她眼角滚落下来:“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
赵兰洲喉头哽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将赵嬷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记得当初被逐出赵家时,赵嬷嬷冲到宗祠门口替他求情,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磕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头,额头上的血染红了一片青石。
后来他被族人架着丢出大门,赵嬷嬷在后头追了半条街,被家丁拦了回去,那一声声“兰哥儿”喊得撕心裂肺。
他原以为这辈子与赵家有关的人再不会相见了,却不料在这里、在此刻,故人竟这样突兀又这样温柔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赵大哥上前一步,红着眼圈拍了拍赵兰洲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可那一掌拍得极重,拍得赵兰洲肩头都矮了三分,又极暖,暖得赵兰洲眼底的那层薄雾几乎要凝成水珠落下来。
赵大嫂领着两个孩子跪下去要给他磕头,被他一把扶住了,只说自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少爷”,声音细得像蚊蚋。
赵兰洲蹲下去摸了摸他们的头,拇指在孩子脏兮兮的脸蛋上揩了揩,笑着说道:“喊二叔”。转头看见赵嬷嬷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肘弯处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
直到此时,盛喜才将五人的奴籍和另一份地契拿了出来。
那几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盛喜双手呈上时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种罕见的郑重。
“赵大人,赵嬷嬷的奴籍已经消了,赵大哥一家的也是,从此他们便是良民。这地契一份是这间小院的,一份是西郊二十亩水田,是陛下让奴才带来的,说大人纵然不肯收宅院金银,这小院和田产也该留下,权当给赵嬷嬷一家安身立命之用。”
赵兰洲接过那只木匣,指尖触到匣面上细密的木纹,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漏下满地斑驳的、摇动的光影。
赵无眠在摇篮里醒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赵嬷嬷闻声立刻要往屋里去,嘴里念着“小少爷莫哭莫哭”。
赵兰洲抬头看着赵嬷嬷略显蹒跚的背影,看着她发间那根已经褪色的银簪,又看看赵大哥一家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看盛喜那张终于松动了些的脸,喉间那团哽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咽了下去。
这一回,赵兰洲接受了。
他将木匣拢在袖中,朝盛喜深深一揖:“烦请盛公公回禀陛下,就说赵兰洲叩谢天恩,从今往后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盛喜面上这才露出了真正的笑意,那笑意一路蔓延到眼底,躬身还了一礼,带着随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院子。
巷口的马车渐行渐远,赵兰洲转身进了正屋,赵嬷嬷正抱着赵无眠在堂中走动,老妇人佝偻的脊背微微摇晃,口中哼着不知多少年前哄过赵兰洲的那支童谣。
赵大哥和赵大嫂在偏厦里里里外外地收拾,两个孩子蹲在院中老槐树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赵兰洲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檐角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是赵大嫂已经利落地升起火来。
在他被家族遗弃,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还有人对他不离不弃,那他,也要将这些人像家人一样对待。
赵兰洲转身走回书案前,将散落在地上的那卷抄本拾起来,拂去沾上的尘土,又铺平了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赵无眠在赵嬷嬷怀里又沉沉睡去,小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橘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而安然的影子。
日子便这样重新开始流淌,赵兰洲每日晨起去国子监讲学,午后回来依旧坐在窗前抄书,案头多了赵嬷嬷煮的茶和赵大嫂蒸的糕饼。
赵大哥在院后辟了一小片菜畦,种了些葱蒜菜蔬,又把那二十亩水田租给了邻村的佃户,隔几日便去查看一番。
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跟左邻右舍的娃儿混得烂熟,赵无眠也在一点一点地长大,从摇篮里爬到了地上,跌跌撞撞地追着老槐树下的光影跑。
赵兰洲有时批完国子监的卷子,便会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光景,觉得当初离开宫城那夜的那些枯叶,此刻都已落在了身后的某个角落,再也不会飘回来了。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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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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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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