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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诊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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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的房间逼仄狭小，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一张床、一张书桌，局促地占据着有限的空间，墙角胡乱堆着几个纸箱，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俞夏立在门口，鼻腔里涌入一股复杂的气味，烟味、药膏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不适。窗外的雨声逐渐变得磅礴，雨滴重重地敲打着玻璃，好似命运发出的不安催促，声声紧迫。
“坐。”程野抬手指向床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随后自己靠在书桌旁，动作略显粗暴地拉开抽屉，从中翻找出一卷绷带。
俞夏没有立刻行动，他的目光被墙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吸引。照片里，一位笑容温柔的女人怀抱着年幼的程野，那笑容如同暖阳，与这昏暗压抑的房间格格不入。
“你妈妈？”俞夏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那段被尘封的回忆。
程野的动作猛地顿住，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没有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撕开纱布包装，将纱布重重地按在额角的伤口上，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那声音里夹杂着疼痛与不愿被触及的情绪。
俞夏见状，走上前去，轻轻接过程野手中的棉签，语气柔和却坚定：“我来。”
程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俞夏，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防备。两秒后，他终究还是别过脸，默许了俞夏的举动，像是在心底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
雨势愈发凶猛，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水帘所笼罩。
俞夏微微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给程野嘴角的伤口消毒，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棉签每一次触碰到伤口，程野的睫毛都会不自觉地轻轻颤动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像是他内心深处脆弱的泄露。
“为什么帮我？”程野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雨声的喧嚣，带着一丝不解与倔强。
俞夏手下的动作没有停歇，语气平静而真挚：“因为没人帮你。”
程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不屑：“优等生都这么热衷于当救世主？”
“不是。”俞夏收起碘伏，目光坦然地望向程野，“因为我也需要人帮。”
程野的目光缓缓移到俞夏的左腕上，那里还缠着他之前割给俞夏的布条，像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人的命运悄然系在一起。
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弥漫着复杂情绪的空气，也照亮了他们彼此眼中未曾言说的故事。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两人的心上。那声音，像是椅子被愤怒地砸向墙壁，紧接着，男人的怒吼声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毫无阻隔地穿透墙壁，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滚出去！都他妈滚！”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醉意与暴躁，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程野的身体瞬间紧绷，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猎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他在努力压抑内心恐惧与愤怒的表现。
“我爸。”程野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向俞夏解释，“喝多了。”
又是一声巨响，房门被砸得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砸开。俞夏的心跳陡然加快，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可程野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惧，这平静背后，是无数次被伤害后的麻木。
“你……经常这样？”俞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对程野遭遇的震惊与心疼。
程野没有回答，他默默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磅礴的雨水瞬间汹涌地泼洒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也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从这儿走。”他伸手指向窗外的防火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趁他没发现你。”
俞夏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神里透着坚定与担忧。
“走啊！”程野猛地转身，眼神中闪烁着凶狠与焦急，“你想被他打死吗？！”那声音里，既有对俞夏的担忧，也有对自己生活的绝望与无奈。
在倾盆而下的雨幕中，俞夏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程野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却有力，能感受到程野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跟我走。”俞夏的声音被磅礴的雨声所掩盖，却依然坚定地传入程野的耳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程野瞬间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俞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仿佛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如此坚定地想要带他逃离这噩梦般的生活。
“我家没人。”俞夏继续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就今晚。”
程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水滴像是他隐忍已久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最终，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这一刻，将自己的信任与希望，都交付给了俞夏。
俞夏的公寓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与程野那压抑的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程野站在玄关处，浑身湿透，水滴不断从他身上落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水。他的眼神里透着迷茫与拘谨，像是一只误入人类世界的流浪动物，对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警惕。俞夏见状，随手扔给他一条柔软的毛巾和一套干净的衣服。
“浴室在左边。”俞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关切，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了热水流淌的声音。俞夏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静静地听着雨声和那隐隐约约的水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首独特的乐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抓住程野时太过用力，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清晰的半月形痕迹，那痕迹像是他们之间特殊联系的印记。
浴室门缓缓打开，程野穿着俞夏的T恤和运动裤走了出来。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了锁骨上一道陈旧的疤痕，那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段不愿被提及的往事。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一缕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年轻，也更加脆弱，像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饿吗？”俞夏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心。
程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打破了他的逞强。
俞夏微微一笑，起身走向厨房开始煮面。当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回到客厅时，发现程野正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触碰着一本相册，眼神里透着好奇与羡慕。
“你爸妈呢？”程野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打扰了这宁静的氛围。
“出差。”俞夏把面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一个月回来一次。”
程野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夜，一声惊雷骤然响起，俞夏从睡梦中猛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客房里空荡荡的，程野并不在那里。
客厅里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喘息。俞夏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只见程野蜷缩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膝，身体不停地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程野？”俞夏轻声呼唤道，声音里带着关切与担忧。
程野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刚从一个可怕的世界中挣脱出来。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那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他的背上，更凸显出他的无助与脆弱。
俞夏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声音温柔而安抚：“做噩梦了？”
程野的呼吸依旧急促不稳，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着沙发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一丝安全感。
“……我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痛苦扼住了喉咙，“她跳楼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
俞夏的心脏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震惊。他没想到，程野的过去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伤痛，那伤痛如同一块巨石，压在程野的心头，也压在了俞夏的心上。
雨声渐渐停歇的凌晨，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场暴雨后陷入了沉睡，只剩下一片静谧。俞夏坐在钢琴前，轻轻按下琴键，弹奏起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那悠扬的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仿佛带着一种治愈人心的力量。
程野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眼神专注地听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轻柔地漏进来，洒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也洒在俞夏修长灵动的手指上，宛如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你弹错了。”程野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琴声的流淌，却并不显得突兀。
俞夏的手指瞬间停在半空，他惊讶地转过头，看着程野。
“第32小节，降A音你弹成了A。”程野走上前，伸出手指，指着乐谱上的那一小节，眼神里透着一丝认真与执着，“这里。”
俞夏眼中的惊讶更浓了，他忍不住问道：“你会钢琴？”
“我妈教的。”程野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以前是音乐老师。”那声音里，既有对母亲的怀念，也有对过去美好时光的追忆。
俞夏沉默了片刻，随后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语气诚恳地说道：“那你来弹。”
程野微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退缩：“很久没碰了。”
“试试。”俞夏鼓励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程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琴凳上缓缓坐下。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着，那颤抖里，既有紧张，也有对过去回忆的复杂情绪。
当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响起时，俞夏看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这一刻，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沉浸在了与母亲共度的美好回忆之中。
曲子弹奏得很慢，中间夹杂着许多错音，但程野弹得极为认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他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感的宣泄。弹到一半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俞夏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砸落在琴键上，那水珠，分不清是他的眼泪，还是窗外残留的雨滴，却重重地砸在了两人的心上。
天快要亮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光渐渐洒进房间。程野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缭绕着他略显疲惫的身影。
俞夏走过去，递给他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那牛奶的温度，仿佛带着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我不喝这个。”程野微微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抗拒。
“对胃好。”俞夏坚持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程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感动。最终，他还是接过了牛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晨光中，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像是疲惫与痛苦的烙印，嘴角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可额角的纱布又渗出了一点血，那血迹，像是他生活中无法抹去的伤痛的象征。
“你经常这样吗？”程野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与调侃。
“哪样？”俞夏微微一愣，反问道。
“收留流浪动物。”程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俞夏的感激，也有对自己此刻境遇的自嘲。
俞夏笑了笑，眼神里透着真诚：“你是第一个。”
程野别过脸，可俞夏还是敏锐地看见他的耳尖微微发红，那一抹红色，像是在这略显冰冷的世界里，绽放出的一丝温暖的色彩。
“今天别去学校了。”俞夏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怀，“我去帮你请假。”
程野摇了摇头，声音坚定：“不用。”
“那你至少——”
“俞夏。”程野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特殊的情感，“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