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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伤口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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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阳光还未完全驱散校园的凉意,俞夏站在讲台上,手中紧握着班级点名册。以往,他的语速总是不紧不慢,流畅地念出每一个名字,可今天,他刻意放缓了节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陈志豪。”俞夏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清晰而平稳。
“到。”陈志豪扯着嗓子回应,那声音带着几分懒散与随意。
“林昭阳。”俞夏继续念道。
“这儿呢。”林昭阳的回答透着一股朝气。
……
“程野。”俞夏念出这个名字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细微声响,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俞夏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那里空无一人,桌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落寞,仿佛这个座位从未迎来过它的主人。
“又逃课啊?”陈志豪阴阳怪气地吹了声口哨,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轻笑,“杀人犯的儿子就是没规矩。”他的话像一把尖锐的刀,划破了原本压抑的安静,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像黑暗中闪烁的冷光。
俞夏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轻轻合上点名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护腕。护腕底下,缠着程野昨天割给他的布条,那粗糙的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安静,早读。”俞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教室里的窃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朗朗的读书声。
午休时分,校园里弥漫着慵懒的气息。俞夏借□□作业,匆匆溜出了教室。他的脚步急促而又坚定,沿着消防通道一路往下走。通道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海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穿过一片荒废的花圃,俞夏终于来到了旧体育馆的后门。那扇门半掩着,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他进去。门没锁,俞夏轻轻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昏暗的室内,阳光从破碎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肆意飞舞。俞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扰到这里的宁静。突然,他听见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喘息。
程野蜷缩在体操垫上,正专注地往膝盖上贴创可贴。他的校服外套随意地丢在一旁,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那短袖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手臂上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俞夏往前一步,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空旷的体育馆内格外突兀。程野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地刺向俞夏。
“你来干什么?”程野的声音冰冷而又警惕,仿佛在面对一个不速之客。
“点名。”俞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不在。”
程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他的动作熟练而又迅速,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俞夏注意到他脚边散落着几片带血的纱布,还有一把折叠小刀——不是昨天扔掉的美工刀,而是一把更锋利的瑞士军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
“带着这个上学?”俞夏指了指刀,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
程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刀收进口袋,站起身时,他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些虚弱。俞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却被程野猛地推开,那力气大得让俞夏差点摔倒。
“别碰我。”程野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决,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将俞夏拒之门外。
俞夏没有离开。他静静地靠在墙边,看着程野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从窗台缝隙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程野点燃一支,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缭绕升腾,将他的侧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仿佛是一幅被岁月侵蚀的画像。
“你经常来这里?”俞夏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
“比教室安静。”程野吐出一口烟,嗓音低哑而又疲惫,“没人找麻烦。”
俞夏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他鼓起勇气,突然说:“我可以帮你。”
程野转过头,眼神中满是嘲讽和怀疑,“帮我什么?包扎伤口?还是替我挨揍?”
“帮你补习。”俞夏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那笔记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都是他平日里的学习心得,“下周有数学测验,不及格会被留堂。”
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突然,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优等生的怜悯?”
“交易。”俞夏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诚恳,“你教我抽烟。”
程野愣住了,他没想到俞夏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终,程野没有教俞夏抽烟。但他默许了俞夏每天午休来找他。有时候,俞夏会带着一本笔记,认真地给程野讲解数学题;有时候,他们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各自看着自己的书。程野偶尔会偷偷地盯着俞夏看,眼神复杂而又深邃,像是在研究一个难解的谜题,他不明白,这个全校闻名的优等生,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被众人唾弃的人感兴趣。
直到第四天,俞夏像往常一样推开体育馆的门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垫子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而又凌乱,像是在匆忙之中写下的:
「别跟着我。」
俞夏捏着纸条,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突然,他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笑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是一场暴风雨正在逼近。他快步走到窗边,看见程野被陈志豪和另外两个男生堵在花圃角落。
陈志豪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正得意洋洋地往程野身上泼——是油漆,鲜红的油漆,顺着程野的头发缓缓滴下来,在阳光下,那颜色像极了鲜血,触目惊心。
俞夏的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揪了起来,他的手紧紧地抓住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程野动了。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揪住陈志豪的衣领,拳头带着满腔的怒火砸了下去。在那一瞬间,俞夏看见了程野眼里燃烧的、近乎绝望的愤怒,那愤怒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点燃。
俞夏冲出去时,场面已经一片混乱。程野已经被闻声赶来的老师紧紧按住,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挣扎,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陈志豪躺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模样狼狈不堪,嘴里却还在不停地骂着:“疯子!你爸是杀人犯,你也是!”
程野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他的校服被油漆染红了大半,头发黏在额前,衬得脸色更加惨白,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教导主任匆匆赶来,厉声呵斥道:“程野!办公室!现在!”他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程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而又冷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俞夏突然上前一步,挡在程野前面,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是陈志豪先动手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向乖巧听话的俞夏,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程野说话。
陈志豪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俞夏你——”
“我看见了。”俞夏的目光坚定地看着教导主任,“他往程野身上泼油漆,还说了侮辱性的话。”
教导主任狐疑地看向其他两个男生,那两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也不敢反驳俞夏的话。
最终,陈志豪被罚写检讨,程野则被勒令回家反省三天。离开前,程野看了俞夏一眼,那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和情感,俞夏却无法读懂。
俞夏站在原地,直到程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和程野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放学后,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里,给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俞夏却无心欣赏这美丽的景色,他径直去了医务室。
校医姑姑不在,俞夏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暮色笼罩着整个城市,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他站在公交站台,犹豫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程野那苍白的脸和受伤的眼神。最终,他咬了咬牙,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二十分钟后,俞夏停在一栋破旧的公寓楼前。那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沧桑。
他抬头,看见四楼某扇窗户亮着灯——那是程野的地址,他从教务处偷看到的。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饭菜的油腻气息,俞夏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俞夏站在402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他抬手敲门,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被踢翻,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程野站在阴影里,额角贴着纱布,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着血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跟踪我?”程野的声音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俞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刚刚从医务室拿来的碘伏和纱布,“我来给你送药。”
程野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仿佛要把俞夏看穿。最终,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俞夏进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俞夏听见屋里传来玻璃瓶倒地的声音,还有男人含糊不清的咒骂,那声音低沉而又凶狠,让他的心跳突然加快。
程野迅速挡在他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就当没听见。”
俞夏沉默地点点头,跟着程野走进房间,他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担忧,不知道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房间里,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