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黄车 木有上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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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零五分，暮色如稀释的碘酒般洇透天空。温载阳站在"梗直人"俱乐部的霓虹灯牌下，水洼倒映着"开放麦之夜"几个残缺的粉笔字，被陆续踩过的鞋印碾成模糊的污渍。
这是他工作几年来第一次准时下班，期间小心翼翼地规避了红色小盒甜味牛奶、火龙果、同事的感叹等等医院怪谈，并且在早班间隙时虔诚地啃了一个苹果。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朋友发来的「我又要临时加班了哥哥哥——下次我一定请你吃好的qwq」，配图是甲方再度要求修改的策划案，还有脱口秀的票码。
温载阳远程对朋友表示默哀，在精神上表示支持，然后独自站在春天的风里发呆。
一个青年的身影映入眼帘，看着是相当青春飞扬的样子，黄色的车筐都透着一股没有班味的明媚之感。他骑着小黄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在五个开放麦场地间生死时速——尽管他本人澄清这并不可能，因为他是如此的凉。背包四仰八叉地躺在车筐里，假如万物有灵的话此刻应该是吐得东倒西歪。
温载阳错愕地看着青年拎起包相当坚定地向自己走来了走来了，思索着难道说医闹已经发展到追击的地步了吗，然后是这个人好像忘了扫码锁车要提醒一下他吗……
青年站在他面前，笑出一口小白牙，微微上挑的深褐色眼睛也友善地弯起，语气轻快地问：“吃了吗您内？”在温载阳茫然的下意识摇头中蹲下身打开了背包，最后从背包侧兜揪出了一个略有点散架的热乎便利店饭团，还贴心地在塑料包装外面附了一张餐巾纸，递给他后就潇洒地往俱乐部里走，黑棕色的头发在还剩一点的夕阳中镀上一层金光，颇有点神仙下凡赏饭的救赎之感，或者做好事不留名的红领巾形象。
“……请等一下！”温载阳看着手里写着“采用优质东北大米”的饭团包装，愣了半晌后急切地喊住了他，“你的车……好像忘记锁了。”
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传来。
一些，就是比如他的容貌他的身材，还有他的社交的礼仪，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随着这句话塌陷了。
车没锁……
没锁……
锁……
晏和声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某种强撑的扭曲。
“哈、哈哈，非常感谢你的提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实在是太粗心了呢——”他挂着扭曲的爽朗笑容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如此这般地，踏空了台阶。
温载阳："……"
晏和声："…………"
空气安静了。
晏和声麻木地低头看了看地面，试图寻找自己掉落的尊严或者爆出的金币，又抬头看了看温载阳，最后缓缓举起手机，扫码锁车。
"滴——"
锁车成功的甜美女声提示音此刻听来竟格外刺耳。
晏和声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俱乐部后门，背影写满了"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本来因为第一次讲这种内容的段子，非常紧张，结果莫名其妙的被那个不知道是失恋了还是被炒了的周身透着落寞苦逼气息使人心生怜惜的陌生人打了个岔，现在情绪又开始在胃里翻涌。
后台的节能灯管嗡嗡作响，在掉漆的化妆镜上投下冷白的光，让人无端联想到急诊室的床。
晏和声坐在折叠椅上，抱着一杯有点凉了的柠檬水。
柠檬片是刚才老板娘笑眯眯地塞给候场的演员的，说最近是流行病高发期，要他们多补充维生素C。
“一切都很好。有很好的人，你也很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这样告诉自己，灌下一大口微酸的汁水。
“还有两个到你。”场务小哥钻进来，带过一阵炸鸡味的风，并冲他眨眨眼睛，“抓紧时间来一块不？”
“下面出场的是新人演员——晏晏！”
温载阳坐在第三排，指腹摩挲着剩下的包装纸，正思考着饭团原来的主人会不会没有饭吃。听到报幕后，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四十分钟前曾见过的，微微上挑的深褐色眼睛。
那双眼睛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看到他手里的饭团包装纸后又弯起来。
晏和声拿起麦，哒哒地拿指尖敲了两下试音，然后姿态夸张地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晏晏！”
“今天聊点比较严肃和沉重的东西。——事先声明，本场表演不含任何对校园暴力的美化成分，如感到不适请扫描二维码跳转到《阳光心理健康教育》网页……哦我还是再补个tag吧：#致歉一切 #求生欲拉满 #本段子已通过道德委员会审核（如果有的话）。”
台下响起零星笑声，他趁机在裤子边缘蹭了蹭手心的汗。
“放心，我绝对不会说‘感谢霸凌让我变成现在的自己’这种屁话。”
砰。砰。
“……经历过这种事情之后，你会发现，有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飞向你。‘为什么只打你不打别人？’我听到这个以后想，破案居然需要受害者自己去完成吗？那么要你干什么啊，用来审问我吗。还有更过分的，在我怼人的时候问‘那在你被欺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怼他们啊’拜托，我敢吗？我开口怼人，他们真的会怼我的啊！……”
砰。砰。
“我印象最深的是某一次班主任告诉我‘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之后，我真的很认真地进行了思考。那段时间他们最热衷的游戏是拍击我的后背，因为会发出很空洞的声音，也就是说，我等同于一面人皮鼓。在多方调查研究之后，我认为，唯一的可能是因为我爷爷非常喜欢买空心菜烧，毕竟以形补形。在某种层面上，我应该和哪吒还挺有共同话题。”
砰。砰。
“……总而言之，最后我发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件事，可能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砰。砰。
“所以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答案。就像……”
晏和声卡住了，手指绞紧了话筒线，沉默了几秒后干笑道：“就像现在这样。……拜托了老板，我知道我们俱乐部预算不是很够但是麻烦装个提词器吧！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各位。我下次争取讲点好笑的。”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台下响起，晏和声把麦挂回去，笑着小声对下一个上来的演员说加油。
晏和声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洗手池边缘。他关掉水龙头，忍不住又干呕了一声，眼眶也因此泛了点红。
门外传来其他演员的说笑声，还有观众散场时杂乱的脚步声。他撑着洗手台，神色有点落寞地吐槽：“这个段子果然就很冷啊……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人会喜欢这种负面的东西吧？”
他忽然想起那个坐在第三排的家伙。可能对自己的演出最后期待值和结果落差最小的就是他了吧。毕竟这个人已经见证了他的“共享单车没锁事故”和“摔下台阶事故”。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忘记锁车啊！
上涌的情绪就这样又一次被微妙的尴尬冲散了。
春天的雨下得也相当不讲道理。为了使自己看上去不会像一个热爱淋雨的青春疼痛文学男主角，毕竟他活在一本沙雕文里（划掉），晏和声果断放弃他亲爱的小黄车，顶着背包跑向了公交站台的方向。
雨水顺着湿掉的额发流进了眼睛里，他不适地揉了又揉，然后发现站台里还有一个人。在今晚三次见证自己狼狈瞬间的原本他觉得非常可怜现在他觉得他们同样可怜的男人。
“怎么又是——”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撤回前半句，“好巧啊。”
“嗯。”温载阳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指了指脑袋，“头发湿了，擦一擦？”
“噢。”晏和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滴水的刘海。
他偷偷瞥了眼温载阳，发现对方正望着电线杆上贴的“专治XXXX”小广告发呆。
难道说这就是这个人落寞而苦逼的原因吗？晏和声觉得自己真相了，用饱含同情的目光对温载阳高大却脆弱（大雾）的身影进行了虎摸。
既然他们两个都是失意的可怜人（更大的雾），那么，想必再多聊一点什么，也可以算作互相安慰，没有什么关系的吧？
于是他搓着湿掉的纸巾边缘开口：“那个…你觉得我今天的段子，怎么样？”
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开来，由远及近，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颤动的光膜。
温载阳沉默着，像是在思考措辞。
公交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投下的阴影吞噬了两人。紧接着是奇怪的感觉传遍全身，剥离和下坠同时发生。
温载阳试图抓住晏和声，然而指尖却穿透了指尖，如同两个全息投影。
他们往下掉了很久、很久，终于落在地面上，重新拥有了实体。温载阳握住晏和声的手时印证了这一点。
眼前所见的是类似大厅的空间，还有同样不明状况的乌压压人群。
有一个声音在上空缓缓漾开——那声音既不机械，也不神圣，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不真正震动空气，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髓深处生根。
“并不算是初次见面，我是Null。你们好啊，我的实验体们。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像是一个疲惫的学者对着显微镜下的标本说话，带着几分厌倦的温柔。声线低沉，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被时间浸泡过，渗出非人的耐心。
“现在，让我们做点小小的……实验吧。”
当说到“实验”二字时，声音突然分裂成无数个声部——老人的咳嗽、婴儿的啼哭、少女的轻笑、垂死者的喘息——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嗡嗡颤动，又瞬间收束成最初的温和低语：
“证明给我看……你们值得被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