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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性格各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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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简陋版满汉全席后,他就匆匆睡下。再醒来时,外面夜色正浓。
这几天他睡得很多。不是困,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躺都缓不过来的累。
打开房门,晚风紧紧拥着他清瘦的腰身。
他裹紧衣袍,望着对房映衬的微弱烛火,心间一软。
兄长还未熄灯。
眼中流出柔情之意,他悄悄合上房门,重新躺在卧榻。
这段时间,萧檀木伤势未愈,萧遥虽不放心,但对此也力不从心。他忙着在集贤院处理事务,很晚归家,便再三嘱咐萧玖平日里多照料。
小丫头精得很,笑着点点头:“行啊,我会照顾二哥的,但你得让我给他煎药喝。”
“……治病的不行,补剂可以,但是要少量。”萧遥正色道,“知道吗?”
“我亲二哥,我还能害他啊?”萧玖笑着跑开,“走啦,我去准备了。”
萧玖平日里喜欢研究草药,但是苦于没有用药对象。
萧遥前脚刚松口,她后脚就钻进药房,第二天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站在萧檀木床前:“二哥,喝药。”
萧檀木闻了闻:“这什么?大夫开的?”
“补气血的。名医刘绾的方子。”
萧檀木不认识刘绾,但认识“神医”这俩字:“行,苦吗?”
“不苦。”
萧檀木信了。入口确实不苦,但是有点……酸。喝完不到半个时辰,他觉得鼻子痒得难受,想流鼻涕。
他忙让家丁小胡把窗户关上,这多半是给吹感冒了。
鼻涕“垂鼻欲滴”时,他随手一抹。
“奇了怪了。”袖口一碰上鼻尖,鼻涕就止不住了。他愣了两秒,换只手又抹了一把。
空出的袖口这才展露在视线里——大红鼻涕!
“娘嘞!小胡!”他猛地坐直,“快看看我鼻子!”
小胡凑过来,沉默了。
“说话啊!”
“二公子……您流鼻血了。”
萧檀木低头看着两只红袖口,沉默半晌:“……这是补药?”
后来他学精了。第二碗,他趁萧玖不注意,倒了半碗给小胡。
小胡喝完,没事。萧檀木正得意,一炷香后,小胡捂着鼻子从门外冲进来:“二公子!您害我!”
萧檀木正擦着右鼻孔,小胡突然笑了,把手一撤——左鼻孔正缓缓往外流着血。
第三碗,小胡说什么也不喝了。萧檀木只好自己喝完,心惊胆战等了一个时辰,没流。
两个时辰,还没流。
萧檀木兴奋的拍着桌子:“小胡!小胡!”
小胡扯过柜里的棉花,跑着过来:“来了来了!堵哪边?唉……?”
“这次行昂!”萧檀木让小胡把棉花收回去——这玩意儿现在看着晦气。
第三个时辰,他长出一口气:“这次还真行……”
话没说完,鼻子里一股热流涌出。萧檀木捂着鼻子跌跌撞撞奔向柜子。
萧府上下一心,不出半月,萧檀木身体便恢复如初,甚至多了爱流鼻血的毛病。
萧玖说,排毒,好事。
可这身体一好,精气神又开始萎靡。
这种清闲日子属实无聊。所以在小妹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非常愉快地和小妹达成出去闲逛的共识。
“我之前偷溜出去过很多次!”萧玖扬眉,得意洋洋,“我夜里去过城东赏花灯,那次紧赶慢赶才到家,差点让大哥发现。”
怪不得大哥管得严,萧檀木心想,这丫头门路确实多。
“我还去过城西赏花会。”萧玖继续炫耀,“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咱家附近的临山,景色特别好,览括城南风光,有时候还能见到书上才有的奇花异草。”
她忽然压低声音:“但是这次咱们早点回来行吗?我怕大哥发现……”
“为什么?”
“我很少带人出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上次府里托人买的草药不好,我才偷溜的。大哥知道后气得够呛,说再抓到就禁足。”
萧檀木戳戳她额头:“放心吧,二哥不会给你拖后腿。要是被大哥逮个正着,我也绝不把你供出。”
她咧嘴一笑,又正色道:“药材差不多了,剩下的让府里托人买吧,省得大哥又念叨。”
外面糖葫芦小贩的叫卖唤起兄妹二人的胃口。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她扯扯萧檀木的袖口:“哥,来一个?”
“你是馋虫吗。”
“那你就是馋虫二哥。”语毕,她提起裙摆,一溜烟跑了出去。
萧檀木自觉拾起桌上的包袱,挎在肩膀,口中不忘念叨:“慢点跑,也不怕摔了。”
走出酒楼时,夕阳西坠,街道的热闹却丝毫不减,屋舍俨然,鳞次栉比。一声声叫卖中,人来人往,不少客官牵着马匹缓缓而行。
空气中混杂着新鲜出炉的食事香味。他深吸一口,仔细分辨。
“肉包子,烧饼……”
闻了半天就闻出俩,萧檀木为自己失灵的“狗鼻子”感到惋惜。
见萧玖还站在糖葫芦小贩旁,他便重新将视线散出去。
一旁的府邸前看起来热热闹闹,围了不少人。
萧玖举着两串糖葫芦走到他身边:“哥,看什么呢?”
“那个人。”萧檀木下巴轻抬,示意萧玖看向不远处背对他们的男子。
那人一身干练的深蓝色衣袍,身侧一人,身后又跟着四五人。
府邸大门紧闭,唯独一位壮汉立于府前。
看起来双方正交谈着什么。
萧檀木若有所思道:“要债的?”
萧玖循声望去,暗觉背影有些眼熟。
只见那男子正和面前五大三粗的壮汉站于府前。双方争执着什么,壮汉的发言看起来慷慨激昂,时不时用手点点这,戳戳那。
男子手上没动作,但身侧的人也跟着壮汉挥动。
最后那壮汉猛地一掌推搡在男子肩膀。
男子后退一步,又说些什么。壮汉打断他的话语,一个俯冲过去又要对男子动手。
身侧的人瞬间警觉,一个弓步就要挡在男子面前。男子动作也很快,伸手拦下那人,紧跟着一个格挡,化开壮汉的冲劲。
那壮汉不甘示弱,厉声怒号,一脚踹过去。男子又一个漂亮且灵巧的侧身避开,一掌从空中划过,劈在壮汉脑门上。
壮汉避之不及,挨了个结结实实,顿时恼羞成怒。又一挥拳,劲大且乱,硬是给男子打出个踉跄。
男子歪歪扭扭半天,最后一个屁墩狼狈落地。
身侧人脚步打了乱,想替男子出气暴揍壮汉,又想先一步扶男子起身。
萧檀木看的开心,甚至评价起来:“壮汉大力出奇迹,但我还是要给那男子投一票,他那几招太精彩了。”
“哥,那好像是许隽哥。”萧玖在一旁默默出声解释。
身侧人最终选择扶男子起身,顺带一挥手,小兵纷纷冲上前,将壮汉按压在地。
“许叔父的儿子?”萧檀木试探性问道。
“对,右副都御使,许隽许大人。”觉得这样解释不够到位,萧玖补上一句,“你的发小。你要去见见吗?”
她注视着萧檀木眼睛,声音很轻却格外正式:“还有……许大人的兄长。”她沉重的开口,“许度兄长英年早逝,梁桥一战,战死沙场。见了面不要乱说话。”
萧檀木的笑僵在脸上。
刚才还在夸“那几招太精彩了”的劲头,一下子泄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最后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梁桥之战他读过。
启元三年,北余趁黎朝皇位更迭、国库羸弱,试图吞并边境重镇。朝廷派崇德将军许度出战。许度抗下数日狂攻,终究寡不敌众,不幸被俘。
被俘那日,他命下属砍下自己的头颅,挂于城门。
援军赶到时,见到的就是那颗头颅——和一鼓作气杀退敌军的残兵。
他记得很清楚,此篇结尾唯有被摩挲到周围泛黑的十八字:“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崇德将军许度有焉。”
萧檀木沉默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刚摔了个屁墩、正拍着灰尘的年轻人。
那是许隽。是许度的弟弟。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萧檀木从穿越以来,一直把自己当这个世界的局外人——这里不属于他,也不会容纳他。
可此刻,一个曾与他擦肩而过的生命,忽然有了重量。
也许这里暗涌腥风血雨,亦有海晏河清;有得胜回朝,也有马革裹尸。
说什么都太轻浮。而他和寻常百姓一样,发不出声。唯能对话的,只剩史书上几字就束住的魂魄。
他收回视线,安静地跟着萧玖走过去。
许隽正忙着拍去衣裳的灰,身侧的人警惕地看过来。
见到来人,许隽忙作揖:“檀木兄,萧姑娘。”
“许大人。”萧玖还礼应道。
萧檀木收拾好情绪,微微颔首:“许大人。”
刚在酒楼边看不清,细看这许隽长得温润公子模样,看起来弱不禁风,不曾想和这大汉对峙竟毫不怯场。
其实不然,他想到方才许隽一个屁墩在地。
萧檀木走上前,帮许隽轻拍灰尘。
许隽自知道狼狈样被人看了去,有些尴尬:“谢檀木兄……”
“无事,你在此地作甚?”
“办案。”许隽下巴轻抬示意萧檀木看向牌匾,“王大人贪污受贿。”
“那这个大汉算干扰办案吧?”萧檀木指指一旁被五花大绑的壮汉。
壮汉忙替自己辩解:“大人不亮令牌,我哪知道是右副都御使办案啊。”
“你没亮令牌?”
许隽耳尖泛了红,不太自然开口:“……我想名正言顺和他打一架。”
萧檀木护犊子的情绪暴涨,扭身冲着壮汉,呵斥道:“大人亮不亮牌还用你教吗,你动手打人本就不对!”
壮汉被吼的一愣,出于前车之鉴,他一时也不敢和萧檀木顶嘴,鬼知道这个咋咋呼呼的又是个什么官。
“说话!”萧檀木瞅他贼眉鼠眼不怀好意的样就来气。
“我说我说,我是觉得他那么小个……”大汉声音越来越小。
这大汉也是位心直口快的主。
许隽嘴角抽搐,轮不到萧檀木说什么,他身侧的男子便一掌打在壮汉头上,吼道:“你什么意思?”
大汉“哎呦”一声,捂着脑袋。
“郑副官。”许隽拦下男子。
郑副官这才收手。想想还是不解气,又作势要打一掌。
巴掌未落,壮汉将头猛缩,先一步喊出来:“哎呦!”
“郑副官……”许隽无奈的笑笑。
“许大人,你可看见了,我这次没打他。”郑副官话里话外透着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你别吓唬他。”
郑副官“切”一声,扭头进了院中帮忙查案。
可能是突然想起来外面还有萧檀木二人在,又转身回来,一脸憋屈样地站在许隽身后。
“郑副官,你去院里吧,这边没事。”许隽像哄孩子似的语气,听得萧檀木忍不住嘲笑出声。
郑副官瞪了眼这边,又独身进院去。
“你这副官怎么还孩子脾气……”萧玖也忍不住吐槽。
“他就这样,别说他了。”许隽又道,“早听闻檀木兄受伤,实在抱歉没能前去探望……”
“没事,前些日子我们拜访过许叔父,他说你很忙,我理解。”萧檀木无所谓地摆摆手。
“多谢檀木兄谅解。”许隽视线又落在萧玖脸上,“萧姑娘这次外出,遥兄可知?”
“大哥自然不知。”萧玖面上笑意不退,心里琢磨着这个许隽要使什么坏招
“哦,这样啊……可现在已经快戌时了哦。”许隽平静的声音带着压迫感。
“没事。”萧玖得意地晃晃脑袋,“兄长这几天很晚才回的。”
“真的吗?我怎么听说……”许隽故意慢悠悠的语气听得萧玖格外心虚。
最终萧玖败下阵来,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难不成……坏了!”她惊呼一声,拽着萧檀木就要跑。
萧檀木被拽的一个趔趄,眼瞅着要倒在地上,多亏许隽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他这才避免和大地亲密接触。
“那我们先告辞了!”他一边跟着萧玖小跑,一边和许隽招呼道。
“好,他日我定登门拜访。”许隽挥挥手。
两人已经跑远,许隽收起笑容,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壮汉。
壮汉缩头缩脑,窝窝囊囊,和先前咋呼的模样判若两人,看的许隽气不打一处来。
他伸手一挥,作势要打。
壮汉一缩,许隽笑着一挥衣摆,进了里院。
如今官职在身,一言一行皆不得无法无礼。
郑副官一见他,便迎了过来:“已经查出赃物,都堆在后院了。”
“嗯,王大人呢?”
“也在后院。”
“动手了吗?”
“……没。”
许隽摸着下巴,俯身凑近些:“我怎么不信呢,当真没有?”
“……我言重了些。”
这就对了,许隽点点头。郑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爆竹脾气,一点就炸。
世人戏称他们红白脸兄弟,不无道理。
许隽想起来前两次的案子。他作为副御史,陪右都御史张喻回朝廷复命,独留郑义一人办案。
这一去便出了问题,郑副官直接原地惩罚恶人。虽说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下手虽不狠,唬人的效果不错。
但毕竟为朝廷办事,总要做个表率,这匪里匪气实在不像话。
张大人批评他,说官员和山匪有别。他还敢顶嘴,气得张大人直让许隽“管管你的人”。
许隽行了礼后就扯着郑义出了正厅:“你蠢啊,张大人面前这么说。”
郑义心里委屈,语气强硬:“可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说你在撒谎,下次学聪明点,有事提前和我说。”
许隽心想:都说咱俩是红白脸兄弟,我看你是红得发紫。
良久,许隽收回偷闲的思绪,抬抬手,示意面前的郑副官带路去后院。
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位贪污腐败,家丁还如此蛮横无理的王大人。
许隽胸中怒意不减。郑义瞟了他一眼,知道许隽此刻和自己是同道中人,忍不住扬起嘴角。
郑义右手一摊,做出请的动作,语气搞怪:“尊贵的许大人,请。”
许隽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少打趣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