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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建安十三年的春风拂过邺城,带着桃花的芬芳。曹植猛然睁开双眼,手中的酒樽"当啷"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的锦袍下摆。
      "子建,怎么了?"丁仪关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可是酒太烈了?"
      曹植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丁仪,他前世最信任的谋士,后来因他之故被曹丕处死。而现在,丁仪正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眉目如画,眼中满是担忧。
      "我..."曹植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他分明记得自己刚刚在府邸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四十一岁的生命在郁郁寡欢中终结。而现在,他看到了丁仪。死亡的走马灯吗。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年轻的面容——没有沧桑的皱纹,没有郁郁的鬓白,而是那个十七岁的、意气风发的曹子建。
      "子建,发什么愣?杨修笑着为他重新斟满酒:"子建莫非是被这春色迷了眼?方才还说要即兴赋诗,怎么突然就魂不守舍了?"
      杨修。曹植的心猛地一缩。德祖,那个因聪明外露而被父亲处死的挚友。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杨修的手腕,感受到皮肤下温热的脉搏跳动
      那是活人的温度。
      这个认知像闪电劈开混沌。曹植颤抖着松开手掌。
      "我没事。"曹植故作镇定勉强笑了笑,举起新斟满的酒樽,"只是突然想到些旧事。来,饮酒!"
      三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曹植渐渐适现实。起初他并没有去相信一切是真实存在的,他只是不敢打碎美梦,但是青铜表面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带着真实的花香与尘土气息。他望着楼下繁华的邺城,街市上行人如织,远处军营旌旗猎猎。
      过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铜雀台赋诗名动天下,与兄长曹丕争夺世子之位,醉酒擅闯司马门,好友接连被杀,自己被不断贬谪...最后在陈留的封地郁郁而终。
      "子建,你今日确实古怪。"丁仪放下酒樽,认真地看着他,"可是有心事?"
      曹植猛地转身抱住丁仪。他死死攥住对方后背的衣料,将脸埋在那带着墨香与熏香气息的肩膀上。丁仪的身体温暖而坚实,心跳声透过胸膛传来,稳健有力。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不稳,灼热的气息透过衣料烫在丁仪的肩颈处。
      "正礼..."曹植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他抬手触碰自己的脸,湿热的液体沾满指尖。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涌动着十七岁充沛的情感
      丁仪愣住了。
      他与曹植相交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子建……?”丁仪迟疑地唤他,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不该回抱。
      杨修在一旁挑眉,语气戏谑:“曹子建,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真醉了?还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终于对正礼起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若是平日,曹植必定会笑骂回去,或是干脆吟诗一首反唇相讥。可此刻,他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丁仪的肩颈,闷声道:“……别走。”
      丁仪怔了怔。
      曹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烟散去。
      丁仪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曹植此刻的情绪,绝非玩笑。
      他缓缓放下原本悬着的手,轻轻拍了拍曹植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子建,若是累了,便歇一歇。”
      丁仪不敢多问
      曹植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低声道:“……只是恍惚间做了个噩梦。”
      丁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恶梦而已,醒了便好。”
      醒了便好,可这一切若也只是场梦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重生,不知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另一场残酷游戏的开始。。但此刻,喉间未散的酒气,以及眼前两位挚友鲜活的面容,都在告诉他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他真的回来了。
      他回来了,可他能改变什么?
      他该怎么做?
      是避开世子之争,保全自己?
      还是再次踏入漩涡,尝试扭转所有人的命运?
      楼下,邺城繁华依旧,春风拂过,桃花纷飞。
      而曹植坐在高台之上,望着远方,只觉得——
      茫然无措。
      宴席正酣,丝竹绕梁。
      曹操高坐主位,宴会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曹丕正举杯向父亲敬酒,言辞恭谨又不失风雅,引得曹操频频颔首。
      而曹植却坐在席间,罕见的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扫过宴上众人——那些在前世或早逝、或背叛、或被他连累的面孔,如今鲜活地出现在眼前,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丁仪正在与杨修低声交谈,眉目含笑。
      荀彧端坐如松,神色从容。
      甚至连曹丕此刻的笑容,都尚未染上后来的阴鸷。
      曹植看着手中的酒想回到重生给了他改变一切的机会,但他真的知道该如何选择吗
      若避开世子之争,他与朋友们能否安然度过余生?若再次争夺,能否避免前世的悲剧?更根本的是,在知晓所有人的命运后,他该如何面对这些尚未经历那些背叛与伤害的亲人与挚友?
      “三公子?”身旁的侍从低声提醒,“丞相在问您话。”
      曹植猛然回神,抬头正对上曹操探究的目光。
      “子建。”曹操的声音低沉威严,“方才所言南征之事,你有何见解?”
      南征?赤壁之战
      那场几乎葬送曹氏基业的大败。
      “打不赢的。”
      曹植斜倚在席上,指尖转着一枚青铜酒樽,仍是一股魂不守舍的样子,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军国大事。
      曹操眯起眼:“子建,何出此言?”
      曹植的思绪终于被拉了回来,此时他正用匕首削着梨皮,银刃游走间果皮连绵不断。闻言刀尖一挑,雪梨肉"嗒"地落在曹操案前:"父亲尝尝,江陵的梨比许昌的甜。"他舔了舔刀刃,"就像江东的水军...比我们的强。"
      北军不习水战。”他眼中闪烁过一丝讥诮的光,“旱鸭子上了船,站都站不稳,还打什么仗?”
      众将脸色一变。曹仁怒目而视,却被曹操抬手制止。
      “其二,到隆冬时节时,江上风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的将士穿着铁甲,湿冷入骨,还没开战,先病三成。”
      荀彧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其三——”曹植突然凑近曹操案前,俯身轻笑,“周瑜那把火,可比父亲想象的要旺得多。”
      曹操指尖敲击着案几,目光深沉地盯着沙盘上的长江水势,忽然道:
      "若以铁索横江,将战船相连,使北军如履平地,如何?"
      曹植不紧不慢地饮尽杯中酒,才悠悠道铁索连船,确实能让北军站稳脚跟——"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光。
      这就不得不提周瑜的那把火了
      满堂骤然一静。
      曹操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火攻?
      方才他尚未提及此计,曹植竟已想到?
      程昱皱眉反驳:"三公子多虑了,船身皆涂防火泥浆,更备水缸千口,何惧火攻?"
      他低笑,"若江东以轻舟载薪,灌以鱼油,趁东南风起时顺流而下——"
      指尖一弹,一滴酒液飞溅入火,焰苗"轰"地窜高。
      "父亲觉得,来得及救吗?"
      铁索虽固,却无弹性。"
      "一旦火起,船船相累,无一可逃。"
      ",木板铺路,反倒助燃。"
      "江东若用火攻,此物便是最好的薪柴。"
      "……" 他抬眸,望向东南天际,
      "父亲可曾算过,隆冬时节,何时会起东南风?"
      曹植的声音还在军帐内回荡,众人尚沉浸在他那近乎诅咒般的预言中。
      可他自己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就像一场暴雨骤歇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父亲……” 他最终平静了下来低声道,“儿臣……身体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曹操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谋士也侧目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曹操沉默片刻,终究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且去休息。”
      曹植起身行礼,转身离席。
      ……我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在曹植脑海里。
      丞相府·偏殿
      曹植并未回府。
      他独自站在偏殿外的回廊下,望着夜空中的冷月,思绪万千。
      他重生了。
      可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是让他再争一次世子之位?
      是让他避开前世的错误,保全自己和身边之人?
      还是……让他亲眼看着一切重演,却无能为力?
      夜雾湿重,曹植踩着潮湿的泥土往回走,靴底沾满泥泞。
      忽然,前方一盏孤灯亮起,照亮了曹丕沉静的脸。
      "三弟。"
      他站在路中央,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火光映得他眉目温润,看不出半点阴鸷。
      曹植的脚步一顿。
      曹丕。
      他的兄长。
      "兄长有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曹丕走近几步,灯影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你今日在军议上……很反常。"曹丕的语气里带着关心,"父亲虽未发作,但心中不悦。"
      曹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兄长是在担心我?"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曹丕身前,近得能闻到他衣领上熏的沉香。
      曹丕微微后退,眉头轻蹙:"你醉了?"
      "没醉。"曹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曹丕的衣襟,像是在替他掸去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突然觉得……兄长待我真好。"
      他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冷得像冰。
      爱与恨在胸腔里翻搅,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曹丕站在夜雾里,看着曹植突然朝他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太亮了,亮得近乎虚假,像是有人硬生生用刀子刻在他脸上似的。
      "兄长!"曹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调轻快得不像话,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才会有的撒娇意味,"你怎么在这儿呀?"
      太假了。
      曹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曹植已经十七岁了。早以过了舞勺之年
      更何况,即便真是舞勺之年时,他也从未用这种黏腻的腔调说过话。
      "子建?"
      曹植抬头看着曹丕
      方才那种夸张的神态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怪异的平静。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曹丕站在他对面,目光审视,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子建。" 曹丕缓缓开口,"可是有心事?"
      “兄长多虑了。”他轻声道,嗓音里带着四十岁陈王才有的倦怠,"我能有什么心事?"
      不对劲。
      你今日在宴会上说—
      "说铁索连船必遭火攻?"曹植漫不经心地接过话,随口一提罢了,兄长何必当真?"
      他语气轻飘,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而非决定十万大军生死的战策。
      曹植笑了。
      “兄长多虑了。”曹植懒懒地抬眸,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子建?"曹丕微微皱眉,伸手想碰他的肩,"你怎么了?"
      曹植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他看见曹丕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困惑
      ——多熟悉的表情。
      “三公子。”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丞相命您即刻去书房。”
      “失陪了,二哥”
      曹植闭了闭眼。
      父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那个多疑的曹操,怎会放过他今日的反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书房走去。
      ……
      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出曹操深邃的轮廓。
      他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声音听不出喜怒:“子建,你今日……很不对劲。”
      曹植沉默。
      他该说什么?
      说他已死过一次?说他知晓未来?
      还是说,他此刻……竟对权力、对世子之争,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厌倦?
      “父亲。”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哑,“儿臣只是……忽然觉得,人生短暂,争来争去,终究一场空。”
      曹操猛然转身,目光如电:“何出此言?”
      "……无事。"
      曹植终于开口,"只是……做了个噩梦。"
      曹植抬眸,直视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在前世无数次审视他、失望于他、最终放弃他。
      而此刻,他竟不知该恨,还是该敬。
      “父亲。”
      他轻声道,“若有一日,您明知结局,却仍要重走一遭……您会如何选择?”
      曹操眯起眼,久久不语。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出父子二人相似的眉眼。
      终于,曹操缓缓开口:
      “子建,你究竟……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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