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来者何人也 他从未想过 ...
-
夜晚,正是烟花巷柳之地开张之时,水云楼却并不张扬,临水而建,以一河之隔远离其他青楼。门口只悬着几盏琉璃彩灯,将牌匾上“水云楼”三字映得温润清寂。
楼内幽幽琴声伴着柔和烛光透出窗外,转瞬便淹没在远处嘈杂中。
天字间内,陈设极为清雅。白日出行的琅霜端坐木桌前,衣着规整,刚将壶中茶水斟了半杯,便听见门口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淡淡道:“这是哪儿来的风,把云二公子吹来了?”
云拂川推门而入,一身流光绸袍,桃花眼微弯,更显勾魂夺魄,他径直落座桌前,拈起茶杯抿了一口,:“离京许久,归来自然要会会故人。”
“呦,我可受不起。”琅霜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冷锐:“看来是在别处惹了一屁股风流债被捉回来了?”
云拂川反唇相讥,“总比琅霜姑娘强,怎么,还像之前一样守着个琵琶天天无病呻吟?几年不见,琵琶会弹了没有?”
琅霜柳眉微挑,“我本来也不是靠着弹琵琶谋生的。”
“看来你那靠山倒是稳固。”云拂川顺手拾起一颗葡萄慢慢把玩,“不枉你当初费尽心思也要得了她的赏识。”
“殿下自是可靠的。”提起那位“靠山”,琅霜神色略显柔和,“她如今执掌从龙暗卫调度之权,这些年,还有谁敢在我这儿放肆?不过......”琅霜进而话锋一转,“五年前你一声不吭溜走,在外躲着,现在回来,怕不是云家要你接家主的担子,你想躲在我这儿避风头?”
“避风头?”
云拂川冷笑一声,“屋顶两个,门口两个,窗外一个,楼下三个,全是我家的人,我如何避得开?”
“竟看得这般严实。”琅霜诧异道,“你又闯了什么祸?”
“没什么,就是不想在家呆着。”云拂川语气轻快,“我在江南可不是躲着,是娶了位顶好的姑娘。”
“哦?”琅霜来了兴致,“哪家美人能入你眼?”
“她的好,便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我这次来,只是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琅霜见云拂川略过不细说,哼了声。
“帮我排几出话本子,在京城各处茶楼演开如何?”云拂川神秘兮兮凑过来,“是一对璧人相知相守,缠绵悱恻的故事。”
“真是稀奇,你以前不是最嫌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腻得慌?莫不是成了亲,连心都变软了?”
“不劳你费心,里面的事自然都是实打实的,过几天我便将初稿派人送来,三天内我要在各个茶楼听到。”
琅霜听着,唇角微微勾起,“我当是什么大事,瞧你那没出息的样,遇到个姑娘能把你迷得魂不守舍,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夫妻伉俪情深,岂是你能懂的?”云拂川得意道,“她从不在外沾花惹草,对我也是一等一好,你只管让说书先生大讲特讲,银子自然少不了。”
琅霜正要开口笑话他几句,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紧接着一团嘈杂声瞬间炸开。
“怎么回事?”琅霜皱起眉,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看——只见对岸醉春坊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客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往一楼水榭上挤,有几个人光着半个身子冲了出来,衣衫不整,看着分外狼狈。
云拂川也跟着起身,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眉头微蹙:“今儿是怎么了?闹这么大动静。”
对岸惊惶喊声骤然撕裂空气——
“着火了!死人了!”
同一时刻,醉春坊后院回廊。
花妙棠怀抱烬霄,斜靠在廊柱旁,看着风无痕跟暗货郎讨价还价。
“两盒油膏要三两银子?当我冤大头啊!”风无痕脸皱成一团,“别糊弄我哈,油膏如今市价才一两银子!”
暗货郎语气不耐烦道:“小子,这里可是京城,一脸银子够买个什么?”
“京城怎么了?京城的银子就不是银子?你这油膏掺了金粉?一两半银子顶天了!”
那货郎斜睨他一眼,转身就要走:“我这儿可是最最便宜实在的了,爱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行了行了。”花妙棠出声叫住他,“三两银子是吧,我这里有。”
“还是娘子爽快。”对方冷哼一声,接过三两银子,掏出油膏扔给风无痕,快步离开了,风无痕则一脸肉疼,“哎呀你怎就那样痛快给钱了,三两银子呢!”
花妙棠笑道,“离开的时候陈大人不是还叫人偷偷往你包裹里塞了二百两银票么,别以为我没看见。”
风无痕一哽,“那,那家底也不是这么花的,肯定要省着点儿,江湖打点关系也得要银子啊!”
“你倒是持家。”
二人正说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走过来,身形踉跄,酒气扑鼻,直直向花妙棠靠过来,花妙棠面色不变,正欲侧身错开,谁知那人竟在花妙棠面前站定了。
“有人,想要,让我给娘子,捎句话。”
那人嗓音沙哑,瞳孔幽深不见清明,眼神呆滞,痴痴看着花妙棠,忽而挤出一个笑,嘴角拼命上提,像被线扯着,几乎快裂到耳根,声线却逐渐尖细起来。
“小,棠。”
“我,很,想,你。”
听到这句话,花妙棠神色瞬间凝滞,身子下意识绷紧,此人模样,定是被蛊控制住了,“谁让你来的。”她沉下声问。
那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自顾自地开口,“小,棠。”
“累,了,就,回,家。”
风无痕只觉此人极为诡异,上前正欲揪住中蛊人衣领,“你谁啊你?”
谁知那人四肢看着僵硬,竟然能极为灵活一躲,猛地往后弹开,“拦住他!”花妙棠低喝一声,身形如箭般追了上去,中蛊人速度极快,几步之间就从后院冲出,一头扎进醉春坊正厅,全然不顾人来人往,一味横冲直撞。
醉春坊正厅本就喧闹,正有好些女子歌舞助兴,那人如失控的野兽般撞门而入,直直撞翻满桌杯盏,正厅瞬间炸了锅。
“哪来的疯子!”有客人刚欲发作,已被他挥手搡得踉跄倒地,几名姑娘尖叫着钻向屏风后,众人纷纷起身躲避,场面大乱。花妙棠紧随其后冲入,目光死死锁住中蛊人的背影,脚下疾闪避开四散人群,指尖在桌角借力一撑,凌空翻过倾倒的座椅。风无痕见状踏过堆积的桌椅纵身轻跃,翻上二楼栏杆疾呼:“小心!他要上楼!”
几位姑娘正凭栏张望,见那怪人冲上楼梯,吓得失声惊呼,慌忙往雅间里躲。花妙棠暗觉不妙,又思及迦音之事,立时从袖中滑出一块碎银,觑准膝弯疾弹而出,对方应声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风无痕截住中蛊人去路,二人已形成包抄之势。花妙棠上前,“你的主子是谁,鬼唐公?”
中蛊人缓缓抬起脸,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七窍缓缓流出乌血,只反复喃喃着:“回,家。”
“回,家。”
“回,家。”
“他中毒了!”风无痕大惊,正要给他点穴止血,却被花妙棠喝住,“别靠近,是蛊毒。”
只见那人脖颈肌肤里,似有团动来动去的鼓包,挣扎着要破开皮肤,花妙棠骤然变了神色,子蛊如此暴动,只怕这母蛊也在附近!
她环视四周,除却几个冲过来的护院,其余客人姑娘都远远躲着,一脸惊慌失措,突然,一道寒芒破空刺过,花妙棠瞬间挥出烬霄,将那枚打落,再看向暗器袭来的方向之时,那道极为熟悉的身影顿时教她眼底杀意翻涌。
竟是那天劫狱的碧水空!
碧水空依旧笑靥如花,目光与花妙棠相接时,极为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便翩然转身离去。花妙棠正欲追赶,忽闻风无痕急呼:“又有人中蛊了!”
只见四周悄无声息地围拢上几个与先前同样诡异带笑的人,他们缓缓逼近花妙棠,口中如同念咒般嘶哑地重复着“回家”。碧水空仿佛拿准花妙棠不会对这些人痛下杀手,便操控这群人摇摇晃晃地形成围堵之势。
那几个护院不明所以,正要抄棍去打,风无痕厉色道,“别靠近,他们身上有毒!”
那几个护院听见了,面上顿时浮起骇然之色,在原地迟疑不动,一道沉闷的破体声紧随而至!
先前那具跪倒在地的中蛊人,脖颈处的鼓包猛地爆开,一团黏腻、蠕动着的乳白幼虫伴着血液喷射而出,紧接着,另外几个中蛊人像是被那些蛊虫所刺激,身体也发出“咯咯”声,皮肤中似有无数活物在疯狂挣扎,眼看就要步其后尘。
“退开!”花妙棠厉喝,硬生生止住追击的步伐,反手将烬霄横在身前戒备,这些蛊虫一旦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被她一吼,整个二楼彻底陷入混乱。客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涌向一楼,护院们也被这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抓人,争先恐后地朝外逃去,一时之间,方寸间竟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风无痕反应极快,眼见那几人即将自爆,猛地掀起一旁屏风挡在身前,花妙棠同时运起轻功冲向二楼转角堆放的酒坛子,长腿一勾,几只酒坛连环踢向那几人脚下,酒坛炸裂开来,辛辣酒液哗啦四溅,顷刻间流淌一地。
“用火!”她冲风无痕喊道。
毫不犹豫地,风无痕弹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掷向酒液蔓延之处。
“轰——!”
火苗瞬间舔舐着酒液,沿着那几人脚下疾速蔓延,化作一道火墙,硬生生阻隔了中蛊人脚步,却也引燃了装饰用的红绸,连带着木质栏杆一起,霎时被火舌席卷,但对方却浑然不觉,仍慢慢向花妙棠靠拢过来,依旧重复着“回家”二字。
花妙棠当机立断,用烬霄挑开一旁摇摇欲坠的珠帘,瞄向二楼雅间临水一侧几扇敞开的木窗,果断挥剑横削过去,整扇窗连同窗框被凌厉剑气轰开巨洞,凛冽夜风裹着潮湿水汽猛贯而入,稍稍散开浓烟。
“你先走!”花妙棠冲风无痕道,今晚碧水空她出现在这里,分明是冲自己而来,如今又不见人,定有蹊跷。
风无痕点头,一个箭步冲到破开的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河水,醉春坊临水而建,二楼离水面足有几丈高,他纵身跃下,正好落在一楼水榭处。
花妙棠确认二楼再无他人后,正欲抽身离开,忽闻三楼楼梯口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她循声疾步赶去,一名锦衫公子瘫倒在地,似是惊慌中从楼梯上跌落崴到了脚。见花妙棠近前,慌忙伸出手求救,声音凄怆,“姑娘救我——”
花妙棠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突然俯身探指抚过他耳后。公子诧然回望,话语磕磕绊绊:“姑、姑娘?”
并非易容。花妙棠心下一宽,左臂利落穿过公子腋下发力提拎,将他稳稳揽入怀中,“抓紧。”
“有、有劳姑娘。”
公子面颊烧得通红,不知是热浪蒸腾还是羞赧难当,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双手紧紧揪住花妙棠衣领,恨不能将整个人蜷缩进那片衣料里。
“好一出美救男人,倒是看得奴家春心萌动呢。”
碧水空的调笑再度响起,人影却未显现。花妙棠沉声道:"既要取我性命,何不在此动手?祸及无辜算什么本事?"
“娘子误会了,奴家不过奉主子的命令,特来问候罢了,见娘子一切安好,主子倒也放心了。”
“好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花妙棠冷嗤道,改为单手托抱,腾出来的一只手握紧剑柄,朝着某处挥出一道凌厉剑气,将横梁连带着那处屋顶斩为两半!
“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个关照我记下了,来日定好生报答。”
话撂下这句话,花妙棠便带人急掠过回廊,几步便踏上窗沿,怀中人头一回遭这种罪,受了惊,在她怀里抖得厉害,花妙棠望向下方,一楼露台乌压压挤满了人,已然没了落脚之处,又瞥见几叶小舟正游过来似乎想凑个热闹,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别怕,不会有事。”
还未等年轻公子反应过来,花妙棠足尖一点,直直跳下二楼!怀中人失声惊呼,双臂下意识死死搂紧了她。
“醉春坊着火了?”
对岸水云楼上,琅霜见那边火光冲天,有灼热感扑面,“这火起得蹊跷。”
云拂川唤了声云十九,窗外的暗卫立刻应道,“主子?”
“去打听下对面怎么回事。”
“是。”
云十九领命而去。
“怎么还有人划船过去看热闹的,真不怕引火上身。”琅霜收回目光,“继续,你方才说到哪儿了?你家娘子为你杀鱼?”
“只是素日相处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罢了。”云拂川轻笑道,正欲回到桌前,“只要是个人,都会对她心动......”
“有人跳出来了——”
对岸蓦地爆出一声惊呼,二人霎时循声朝对岸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抱着人自火海中跃出,如惊鸿掠水般落向河边那一叶小船,船上人正仰头张望着醉春坊大火,忽见那道黑影挟风坠下,舟身剧震猛晃,她却只在船边缘借力一点,舟上人踉跄惊呼间险些翻覆,花妙棠随即又跳向前方另一艘船,如此连跃数舟,竟是奔着水云楼这边来了!
水云楼这边的岸上也围满了看客,见花妙棠转眼间已抱着人稳稳落在岸边石阶上,先是一怔,随即连声叫好。
“好俊的轻功!”
花妙棠气息不变,她放下怀里人,那公子只觉心跳如擂鼓,他从未被女子这般抱着,方才从火海中跃下,又被斜抱着渡河,吓得他紧闭双眼,此刻双脚沾地,惊魂甫定,才敢睁眼打量救他的女子。那双眸子朝对岸看去,在夜色映照下亮得惊人,公子连带着方才的恐惧都消散了大半,只余下满心羞赧。
“身手不错,不知是哪位女侠,若能为我水云楼所用那便更好了。”
楼上琅霜抚掌赞叹,云拂川一旁抓了几把瓜子,边磕边嫌弃道,“你看那公子不值钱的样儿,只怕一会儿就要贴上去嚷嚷着以身相许。”
他话音刚落,那公子便突然抓住花妙棠的手,红着脸大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胡文彦,不知姑娘哪里人,定要重重报答!”
“呀。”琅霜饶有兴趣,“竟是胡家的小儿子。”
“胡家。”云拂川冷笑声,“胡不庸的儿子还改不掉去青楼画避火图的习惯?”
“胡家的玉蓉丸如今京城哪个不知道,胡不庸正忙着数银子呢,哪有功夫管他?”
“胡文彦偏又生了人模狗样,胡家祖坟快冒青烟了。”
“若是能得了他眼,才是那姑娘倒霉。”琅霜叹息道,“只盼女侠擦亮眼睛。”
花妙棠蹙眉,不着痕迹甩开对方的手,“顺手之事,公子不必介怀。”
胡文彦不甘心,正要准备进一步说话,风无痕才从河对岸匆匆赶来,看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毫不犹豫加入了围观者中凑热闹。
花娘子,这又是你哪里招来的?
胡文彦见对方不愿和他牵扯太多,大有离开之意,心下更是焦急,再次鼓起勇气扯住了花妙棠的袖子,“只求姑娘能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胡某便是做牛做马也认了!”
“罢了罢了,我看这女侠对他也无甚心意,不如帮她一把。”琅霜道。
“你倒是好心。”云拂川冷笑一声。
琅霜唤来下人,下人会意,随即冲楼下扬声道:
“不知是哪路女侠,可否进楼同琅霜姑娘一叙?”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花妙棠正行至水云楼下,身后还拖着个胡文彦,闻言看向那扇窗户,猛地停住脚步。
“呀,这娘子眼睛真是好看。”琅霜磕着瓜子,转头却见云拂川面色惨白,整个人倒像是被棒槌揍得僵直的鱼愣住了,便顺着他的视线好奇望去。
尽管夜色已深,但那张日日夜夜相见的、无比熟悉脸庞,此刻清晰地映入花妙棠眼中。
季云岚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身边还陪着一个女子。
她满腔的爱意和思念,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
“棠娘?”云拂川嘴唇微张,难以置信地吐出半个字音,耳边琅霜声音已然听不见,巨大的震惊和惊喜瞬间罩住他。
她居然真的在他眼前!
他的棠娘,他的棠娘!
该死的,他刚才怎么没认出来,那样好的轻功,除了她还有谁能使得?他就知道,自己不在身边,什么东西都敢往棠娘身上靠!
来不及多想,云拂川当即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