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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颜髑髅缠草根 熠阳帝姬死 ...

  •   熠阳帝姬死在了一个最不该死掉的年岁。
      熠阳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在这样的夜晚。
      夜晚的沙漠冷寂荒凉,冷到她开始回想在父皇刚刚过世时候的日子。

      回想一生,究其本心,熠阳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父皇说她是最最尊贵的公主,只要不违反道德律令,嚣张跋扈些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她倘然接受父皇的宠爱,珍宝不计其数。
      母亲说她是姐姐,呵护弟弟是应该的,所以父王过世后,她倾尽所有,为他铺路。
      第一任未婚夫说她实在过于出格,爱的太过浓烈,不适合做世家主母,求她放手,所以她选择放手。
      第二任未婚夫说她实在过于天真,何不食肉糜,所以敌国要求和亲,不忍生灵涂炭,她自愿前往。

      熠阳的前半生,在宫闱之处,享天子宠爱,得民众爱戴,大展芳华。后半生在民众间,为民请命,为君主征战,为幼时享受过的爱戴,劳心劳命。
      可这样的一生,也不过二十。

      大洲积弱已久,世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拦不住的大厦将倾。

      少时熠阳总以为人力大有可为,亦可逆转乾坤。
      尔后才知人力亦有尽时,欲力挽狂澜之际,个人力量的渺小,蚍蜉撼树的痴人说梦,颓然走向终章。

      而今,旧土难归,敌国觊觎,军队败走,部下惨死,知己离散,双亲不在,手足尽断,熠阳要带着这样的结局,要独自一人草草死在没有月亮高悬的夜晚。

      人,是不是不会有来生?

      有没有来生已经不重要了,这样的一生也未尝不可,没有悔恨,只是技不如人,天道不公。
      幼时读紫云先生的杂记,说沙漠会保留住人的模样,不知道是真是假,希望自己这副人骨绷着面皮不要吓到无辜旅人。
      烨阳干裂的嘴咧开,浅浅自嘲一笑,一滴血夺眶而出,沿着皲裂的嘴皮,顺势流入她的嘴里。
      她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水。

      不知道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弟弟,会不会有一点难过?
      还有母后,会给她烧很多漂亮衣服和珠宝吗?
      世家的那群死老头肯定乐死了,真是死的非常不甘心啊!

      泰和元年,曾经名动天下的熠阳帝姬死在了死人沙。在繁星熠熠中,一阵风吹过她的尸体,粗布难掩芳华,只是一双眼满是不甘,始终未瞑目。
      许是怨气过大,怨念过深,熠阳发现自己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胳膊也能动了,嘴唇也再也没有了干涸感。
      她疑惑的摸摸头,心下一惊,手居然没有触感,转身一看,竟是死去的自己的尸体。

      “我,变魂魄了!”她惊呼。
      熠阳破防了,原以为死亡后能够解脱,早登轮回。
      人都走了,怎么还能变成孤魂野鬼飘来飘去?
      恰好想起了少时被算的命格。
      国师那神棍有点东西,倒也真给他算准了。

      熠阳第一次听闻小国师,是因为宫中那个传言,说他自天外而来,身负复兴大洲使命,一手卜卦算尽天下事。

      没过多久,父皇特地带她,沐浴焚香后,拜见那位据说天外而来的国师。
      得人通传后,熠阳躲在父皇身后,看见了传闻中的那位。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小国师却是天生白发,像是木偶一样板正,规规矩矩,小小一个端坐在星象台中央。
      熠阳看着青天白日还要点亮的烛火,烛火摇曳之中,丝丝缕缕线烟烟雾缭绕。
      好装的一个神棍。
      熠阳对他神棍的印象深以为然。

      果然,只有装货,才是最适合坑蒙拐骗的,还可以框一波大的。
      熠阳这样想,也这样看着自己的父皇,身边这位帝王可不就是最大的一条鱼。
      熠阳完全不信传言,但是拗不过父皇对小国师深信不疑,顶礼膜拜。

      小国师得知来意,面无讶异,只是派童子传话:“皇上子女命格尊贵,天机窥探只能一次,皇上确定仅仅测算帝女吗?”
      父皇笑道:“自然。”
      “确定?”童子接着反问。
      “十分确定。”
      “不悔?”
      “绝对不悔。”
      熠阳看向父皇,十分受用被坚定选择,万分感动。

      小国师端坐在中央,遥遥看着站在皇帝边,身着金装的帝女,眼底眸色深沉。
      熠阳感知到视线,与其对视,觉得有点冒犯,反瞪了他一眼。
      小国师起身,恰好正值晌午,顷刻间,一大束阳光自顶倾泻而下,他的白发流光溢彩。
      实在有些美丽,像江南呈上的最新的料子,月光锦,在暗处是泛着白光,一旦有光尤其是阳光下,五颜六色的白。

      小国师独留父皇,童子领着熠阳离开。
      熠阳频频回首,看下阳光笼罩着的小国师,不得不承认,他身着红黑渐变的道服,白色的头发透亮的皮肤,确有几分仙风道骨。
      从晌午到傍晚,熠阳和侍从在外面玩耍许久。
      日落时,观星台大殿门开,父皇缓缓而出,小国师背对着打坐隐在暗色中。

      熠阳不太记得当时父皇出观星台后的神色,只是那天以后,观星台大殿门紧闭,国师闭关观星,宣称为大洲祈福,为祷君主寿与天齐,无事不在出观星台。

      父皇去世时,熠阳才知道那天的观星台,国师测算出的卦,说帝女早殇,不过桃李年华。
      父皇最后握着她的手,竭力道:“熠阳,你一定要小心你的二十岁,不要——。”

      不要什么?父皇想要说的话却是再也没有说出口了。

      熠阳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也来不及放在心上。
      父皇病情来势汹汹,过世的太过匆忙。
      国师早前带走了一批精兵亲信离开,为父皇求药,音讯全无。
      世家虎视眈眈,与之抗衡的寒门势微,皇弟年幼,其余皇子各有各的心思,母后悲呦过度,不省人事。
      她没有丝毫可以喘息的余地。

      她只能拿着父皇给的亲兵,殊死一搏。

      那一年熠阳十七岁,短短一年时间,她以迅疾果敢铁血的手段遏制住了前朝后宫,亲手将皇弟送上王座。
      那段时间,她无论穿着繁琐的宫装还是简易的寝衣,小腿上总是绑着小巧的匕首,身上藏着毒药粉,也是那一年她的民间风评骤然翻转,大洲子民不再爱戴信奉他们的帝女,传出了她因为帝王离世,伤了神思,遇人就杀。
      宫中奴婢,朝中臣子皆难逃她的魔爪。
      杀人过于狠辣决绝,别说是幼童妇孺不曾有一丝留情,甚至是手足。

      没有人能逃过她的双刀。
      民众吓唬啼哭的小儿,从“狼来了会把你叼走”变成“小心我把你送给熠阳长公主。”
      熠阳听闻时,手下战战兢兢,惧怕她以此发难。
      有眼力见的更是猛踹了那位上呈情报的暗探,呵斥其离开。
      熠阳不甚在意,她自认为这何尝不算民众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倒有几分窃喜,也不算个坏名声。

      生死一线,成王败寇的时候,哪里顾忌的了那么多。
      熠阳只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春又生。
      她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她的母亲和弟弟,扰乱她父亲统治过的大洲。所以她紧紧握住了她的双刀,保卫着她的家国。
      那段时日,她还爱着红裙。再多的人血溅在裙子上,也能因为同色巧妙融合在一起。

      皇宫和公主府的灯火通明,她随时提防着暗处的豺狼目光。
      还要巧妙平衡各方势力,教导皇帝,慰问太后,处理各种军情密报。
      有一天,累狠了,她看着漫长不见尽头的宫墙,开始痛恨一切。
      但是狠什么呢?宫墙之内,好像所有人都不得自由,她甚至不知道该把矛盾集中在哪里。
      太后会说:“熠阳,熠烨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一定要好好辅佐他。”
      皇上会说:“阿姐,晚上我总能看见父皇,我害怕,你不能一直住在宫里吗?”
      ······
      后来的一切,发生的太多,太快了。
      国师算的确实是准的,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十天,确实未满。
      她忘记的久远箴言,那个父皇去世时竭力没有说完的话,寿夭于桃李年华,成真了。

      熠阳当前比较好奇自己的魂魄形态。
      她试探着往远处飘了飘,结果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拖住了,飘不了离开尸体太远的地方。
      熠阳心想:“天要亡我。”
      于是她只好开始看自己的尸体,端详片刻,她开始对自己充满欣赏道:“虽然破破烂烂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但是我觉得自己还看得过去,就是干巴了点,天可怜见的,这辈子最瘦的时候,居然是死的时候。”

      突然一双手,伸入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白净男子的手,手掌心有着练剑结的茧子。
      熠阳抬头一看,是一张戴着面具看不清的脸。
      看身形是一个青年,身着白色罩衫,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对白日的沙漠的毒辣日光认知清醒。
      男人修长的手臂一把把她的尸体抱起,迈着步子,一深一浅踩在泥沙里。
      “喂!”熠阳对其呵斥,男子没有一丝松动。
      风沙吹着男子的罩衫。
      熠阳虽然明白自己絮絮叨叨男人听不见,但还是忍不住开始叨叨。
      绕着男人左右循环“本公主金枝玉叶,你也敢动?你谁啊?哪家的小公子,小心等会儿出去,把你给抓起来,放进我们大洲幽狱里。”

      熠阳料想这男的也不会走出这沙漠。
      死人沙有这个名号,在于流沙纵横,古言“西水行四百里,流沙二百里。”
      此间凶险异常,一旦不小心误入流沙,这一人一尸只有相互陪葬的命。
      “不过我觉得,你和本公主死在一起,倒也不亏。”这是熠阳对男子身高的肯定。

      青年似有所感,往熠阳那个方向看去,转头就与熠阳灵魂贴面。
      他看见的却是空荡荡的一丘又一丘黄沙,什么都没有。
      熠阳吓了一大跳,做鬼也是有点胆小的好不好,不要突然吓鬼。

      于是她又试探了一下青年,拿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发现青年确实看不到也听不到自己,熠阳开始叽叽喳喳说自己这苦命。
      本来和亲就够惨了,带是带了不少人,奈何反抗敌国的时候,剿灭的太多了。
      好不容易逃到沙漠,自以为可得一线生机,带着一个当地向导,谁知道与敌人厮杀时,向导先殉。
      所以后面,熠阳只能在夜里赶路,靠着天极星指引方向前行。
      不知为何,行走几夜后,天象大变,天机光愈发微弱。
      敌人倒是也甩掉了,熠阳所学的皮毛观星知识却不足以指引她离开沙漠,身上的食物和水也耗得一干二净。
      “早知道还是好好听谢老头的课了,生存技能也太差了。”熠阳对此总结。

      等熠阳回神发现,但这男人确有真才实学,竟然抱着她的尸体,行半日就出了沙漠,进了都城。
      此等能人,不知来自何方势力?
      熠阳还没来得探查,她突然发觉了当魂魄也有魂魄的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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