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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赵念君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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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念君睁开眼,只见金丝银线绣着莲纹的繁复帐顶,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怔愣,但随即就有刺骨的疼痛传来,仿佛有人正拿着一根根尖刺钉入肉里,叫人难以忍耐。
慕容怀止听见一声短促的呻吟,连忙挑开帷幔,“可是有什么不适?”
赵念君闻声转头看过去,她因着疼痛微微蹙眉,却也极力忍耐着“慕容大哥,念君无碍,只是有些疼痛。”
慕容怀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温言道:“你身体里有残余的蛇毒,又有多处伤口,疼痛是免不了的。”
赵念君微微一笑,“我知道,只是我还不知道慕容大哥还有这一手精妙的岐黄之术。”
慕容怀止低头看着她,“算不得精妙,只不过学了我爹的皮毛。”
“慕容大哥……”赵念君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你是不是和成王有过节,那一天那个玉扳指和成王对你的态度都很奇怪。”
慕容怀止轻笑,抚了抚赵念君的头发,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小姑娘长大了啊,开始套我的话了。”
赵念君垂眸,她觉得慕容怀止这话说得很怪异,他们此番逃命才见了数面,何来这样的熟稔之语,这话若是有阿兄和江三哥说来,倒还合情合理。
“慕容大哥幼时见过我?”
慕容怀止目光如水,轻柔地看着赵念君,隐约还有几分怀念,“念君别想着套我的话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跟你保证,等到能说那日,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说罢将一碗药端了过来。
赵念君知道此刻是绝无可能再多问出什么来了,索性只要这些事情不危及南梁国本,她也无甚兴趣,只是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只觉得人生无望,只得使出自己的拖延大法,“慕容大哥,我有些困了,你将这药搁在一边吧,我睡醒了自会喝了。”
慕容怀止促狭的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还能不知道你,自小就怕苦,从前不肯喝药就差点逼得临安王去请圣旨叫你喝药,如今也是半点没改。”
赵念君被人揭了短,毫不犹豫伸手将自己脸上的手指打落,“去去去。”说完就转过头去不愿再理人了。
慕容怀止将袖袋里的果脯拿出来,拖着腔调,颇为惋惜道:“哎,这可是孟记的果脯,还想说要是某个人肯乖乖喝药,这些就都是她的,如今真是可惜了。”
赵念君听到果脯,眼睛都亮了一瞬,转过身,换上一副笑脸“这话说的,我一向是最遵医嘱的人,这药自然是要按时喝的。”说完就要接过慕容怀止手中的药碗。
突然听见那从胸腔内憋着却闷闷传出来的笑声,赵念君顿觉脸上有些烧得慌,看着手里的药碗,狠狠地一口喝完,将药碗用力塞回那人手中,声音咬牙切齿,“慕容怀止,还笑。”
慕容怀止终是不忍将人真的逗得生了气,连忙道:“不逗你了,你好好的按时喝药,我每天都给你带果脯,等三日后,便是北燕的千灯节了,我到时带你出去玩儿。”
赵念君也顾不上其他了,眼中亮晶晶的看着他,伸出手,“君子一言。”
慕容怀止失笑,可心却如同沐浴在春日的暖阳中,竟叫他贪恋起来,轻轻抬手与赵念君击掌,“驷马难追。”
赵念君的毒解了,不过是些皮外伤,她又年轻,是以第二日就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她一向是最闲不住的性子,能下地后就再也不肯卧床静养。
她一推开房门,就见卫愉辰守在她门前徘徊,似乎是未料到赵念君会突然打开房门,愣了一瞬,随即道:“你怎么出来了,你的伤还没好,若是见了风,伤寒了可怎么是好。”
赵念君观他脸色,虽仍有些青白,可脸颊之间已经有了一丝血色,可见寒蝉入药,于他的身子当真是大有裨益,不由得心生欢喜,笑着道:“你这副做派倒是与我阿兄一般了,你尽管放心,我身子好着呢,况且慕容大哥的医术极佳,我如今不过还有些皮外伤。”
“你的身子要紧。”卫愉辰顺着赵念君的步子朝院中走去,听她提起慕容怀止,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瞒下慕容怀止的身份,何必让念君忧虑,他自有信心护得住她,是以婉转道,“只是念君,慕容怀止此人心思莫测,你还是莫要与他过多来往。”
赵念君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愉辰,我那日观成王殿下对他的态度,他似乎与成王府有些旧怨……”
卫愉辰听赵念君这样说,怕她误会自己是为着一己私念挑拨离间“念君,我并非因为旧日恩怨,而是慕容怀止谋算太多,怕是于你不利。”
“不能说是何种恩怨吗?”
卫愉辰抿唇,此事事关他父王的声誉,确实不能为人所道。
赵念君将茶杯递给他,“不能说便罢了,只是你们一个个都这样讳莫如深,到叫人生出几分好奇来了。”
“别去问询。”卫愉辰立刻阻止,“念君,这是上一辈的恩怨,我不愿你牵涉其中。”
赵念君的脸隐在茶香氤氲的雾气间,看着卫愉辰都有些模糊“好,既是成王府的旧事,我自当避讳。”
南梁临安王府内一片愁云,赵容时看着坐在眼前的人,浓眉紧锁,俊美无俦的脸即使是做这样的表情也是美得摄人心魄。
“你是说,小妹不仅去了北燕都城,还在成王府里。”
江延点头,“最让我担心的是卫修宴也从边境回到成王府了,此子心思颇多,手段狠辣,我担心念君会被他利用。”
赵容时的神情更加难看,“我亲自去北燕一趟。”
“容时,你可知北燕恨不能抓你祭旗,以壮军威。”江延阻止道,“且圣上如今对你并不十分信任,你府中有多少探子只等着抓你的把柄,你如何去得了长安?”
“我怎样都无所谓,怎么能让小妹待在那样的龙潭虎穴里。”
江延叹了一口气,“左右我还算自在,不若我替你走这一遭,念君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唤我一声三哥,我的话她也能听进去几分,我自会护着她回来。”
赵容时沉吟片刻,也明白江延的法子是最好的,“如此,只能劳你走一遭了。”
千灯节,乃是北燕极重要的节日,其程度堪比万寿节。是日,皇帝会赐宴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领宗室子弟于摘星楼上看万千灯火。寻常百姓也会走上街头,会有民间戏班演各类杂技曲艺,游园灯会,祈福玩乐,好不热闹。
赵念君走在宽阔的街道上,百姓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喧闹热烈的声音盘旋在耳边,她脸上的笑意止不住,眼神在各类造型乖巧奇特的花灯身上转悠“这个如何?”赵念君拿着一个精美的花草灯,上面的龙胆干花还保留着鲜艳的蓝色,灯花摇曳间竟是栩栩如生。
慕容怀止浅笑着,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的姿态,“你喜欢皆可。”
卖灯人见买卖有望做成,堆着笑道:“姑娘,我这花灯在整个长安都是出了名的,但说你手里这盏花草灯,便是取了开的最盛的龙胆悉心制作,要足足七日才能得这样一盏呢。”
“是吗?”赵念君觉得有趣,将灯举到眼前细细观摩着。
卖灯人继续道:“姑娘不是我们长安人吧,您不知道,这千灯节啊,是陛下感怀心中挚爱,每到四月十七,就要燃灯千盏说是替那女子祈福呢。”
慕容怀止听了这话,脸色不由得沉了一分。
赵念君却颇有兴味,问道:“不知这位传奇的女子如今是宫里的哪位娘娘?”
卖灯人见赵念君有兴趣,便说得越发起劲,“那位贵人福薄,据说是早早去了,否则啊……”那摊贩拖着长长的音调勾人兴趣,又左右看看故作神秘低声说,“如今的皇后娘娘指不定就是谁了呢。”
赵念君笑笑,北燕皇后早已经仙逝多年,竟也因着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被编排,她顿时失了好奇,“罢了,看你讲得这般用力,这盏花灯我就买下了。”
慕容怀止止住了赵念君拿钱袋的手,“你兄长一个月才给你多少零花,你还是留着买蜜饯吧。”
赵念君心头那股微弱的怪异感再次显现了一瞬,不过很快就被眼前的热闹和花灯吸引去了,“既然慕容大哥慷慨,我也不与你客气了,他日你来南梁,我定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慕容怀止唇边漾开一抹笑,又买下一盏河灯递给赵念君,“走吧,带你去放河灯。”
护城河边少了高高的城墙阻拦,头顶月亮的银辉就毫无阻拦的撒向了人间,灯光与月光之间,慕容怀止定定的看着赵念君,只觉得她妖颜如玉,红绮如花。
赵念君叫了他两次,仍不见回应,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慕容大哥!”
慕容怀止回过神来,以袖掩掩唇,轻咳了两声,“原来已经是这样倾国倾城了吗?”
赵念君闻言笑得眉眼弯弯,“我自是知道我长得好看,只是慕容大哥若有机会见到我阿兄,那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做人间绝色。”
慕容怀止闻言只是浅笑,不再言语他如何能不知道,整个南梁皇室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而临安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慕容大哥怎么了?”赵念君道,“从方才买花灯时你就有些恍神。”
慕容怀止低眸,遮住眼中神色,“无甚,只是在想那卖灯人讲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有什么好想的。”
慕容怀止闻言,看到了赵念君眸中的不解,问道:“念君不觉得这故事凄美动人吗?”
“动人?”赵念君眼中的疑惑更加深重了,“我倒是未觉出任何动人之处,慕容大哥何出此言?”
“堂堂一国之君,为一女子创一个节日,全国百姓都为她祈福,念君不觉得动人吗?”
“我倒不觉得皇帝有多深情。”赵念君道,“若是真的深情,那女子何至于早早仙逝,即便是疾病缠身,自我有记忆起,从未听闻过北燕这位圣上于民间访寻名医的传闻。”
慕容怀止听了这番论调,看向她的眼神明明灭灭,“你不认同方才的卖灯人所言,亦不觉得皇帝是钟情之人。”
赵念君一边拿着新买的河灯,将方才的花灯塞进慕容怀止手里,一边道:“即使我不说,慕容大哥也多多少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阿娘不过一个歌姬,在我父亲的姬妾里算是最上不得台面的,所以阿兄小时候并不得父亲的重视,直到后来,祖父见了我欢喜得不得了,从此我的父亲叔伯都将我视作掌上明珠,连带着阿兄也得了几分好。所以你看,若是手握大权的人当真是要喜欢一个人,是会将她捧到天上去的,怎么会让那位女子没有任何封诰,籍籍无名。”
“若是那女子是个心思大的,所以才不能封赦于她呢?”慕容怀止故意道。
赵念君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慕容大哥,古往今来,有多少祸国妖妃,又有多少外戚强权,我却不信,一个手握实权的君主,竟是连追封这样的小事都没办不成。”
慕容怀止听得心中苦涩,面上却不露分毫,“是啊,这样的深情轻贱得很。”
赵念君蹲下身子,将那盏河灯放在湖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默默念诵着什么。
慕容怀止站在她身后,眼神就这样注视着她,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是温柔、是贪慕、是无奈,亦是埋怨。
赵念君睁眼见河灯已经漂远,转身对慕容怀止道:“慕容大哥,我们回去吧。”
慕容怀止在赵念君起身时就掩饰住了眼中的情绪,只余一片平静,“走吧。”
说罢眼神往赵念君身后看了一眼,眉头极轻的一挑,仿若无事发生,“念君方才许了什么愿望?”
“世人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做数了,不过我不信这些。”赵念君笑了,眼睛就这样清凌凌地看向慕容怀止,“我只是盼望着我的阿兄平安康健,南梁国祚永昌。”
慕容怀止的眼中极快划过一丝暗芒,“我以为你会希望卫愉辰能痊愈呢。”
赵念君极为认真,“我是阿兄一手带大的,这世间无人能比得上阿兄在我心中的分量。”
“这样啊。”慕容怀止轻叹,看着眼前的院落,“进去吧。”
直到赵念君的裙角消失得再也看不见,慕容怀止的脸色蓦然变得极为冷冽,声若寒冰,“阁下跟了我们一路了,若是再不现身,惊动了成王府中侍卫,阁下想要脱身就困难了。”
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从檐角飞身而下,正是江延,“你是何人?”
慕容怀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隐含威胁道:“江三少爷不远千里来到北燕,可要多留几日?”
江延警惕的看着他,沉默不语。
“念君可是被追杀至北燕,是我救下了她,如今江三少爷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想将人带走,将我置于何地。”
江延的脸色冷了几分,“追杀?”
“当日追杀她的人,可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慕容怀止笑着,眉目间却几多讽刺,“依我之见,她还是留在北燕最为妥当。”
“临安王掌着半块虎符,我江氏一族世代为将,难道还护不住念君。”
慕容怀止道:“若不是临安王还掌着虎符,赵念君就不是暗杀,而是赐死了。”慕容怀止顿了顿,“不过我想,她知道的东西若是回到南梁,也足够让赵景灭你江氏全族。”
“若我执意要带走她呢?”江延并不信任眼前这个陌生人。
慕容怀止眸色一冷,腰间的长笛如剑一般刺向江延,“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江延回身反击,这一来一回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告诉赵容时,若想带走念君,让他亲自来。”慕容怀止讥诮,“不过不要忘了告诉他,要杀念君的人,是他那个好叔父。”
江延眉头紧锁,脚下一步未动,显然是心有不甘。
“方才的动静,卫修宴即刻就会到了,你一个南梁大将,再不走,就无法全身而退了。”慕容怀止手指在长笛上轻点,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郑重,“我会护好她,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在乎她的生死。”
江延即使再不甘愿,也知道他此刻是耽搁不得了,只能终身一跃,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慕容怀止转身看着已经没有任何灯光的房间,黑漆漆的仿佛深渊巨口将要吞噬一切,他喃喃道:“赵彻的后人、赵旸的后人,赵家的人都该死,我可以放过赵景的后人,但是文定太子赵旸的后人,绝无可能。同样的切肤之痛,他们无法体会,那就让他们的后人好好体会。”慕容怀止的表情变得哀婉又疯魔,“你会明白我的恨,也会理解我的恨,对吗?”